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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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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间重启〉
〈ID:阿瓜凶宅实录〉
〈当前时间:傍晚18:47〉
〈在线人数:327→512→1208〉
【来了来了!主播居然开播了!】
【活着吗?是本人吗?快说暗号!】
【昨晚那个悬浮弹珠帧我截图放大了,现在手机壁纸都是它,根本睡不着!】
【主播你眼睛怎么了?!】
镜头晃动几下,最终定格。画面里,我的脸在傍晚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憔悴。我将镜头猛地拉近,直至屏幕上几乎只剩下我的左眼。
眼白部分,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丝,像一张碎裂的红色蛛网,从眼角蔓延至瞳孔边缘。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眼球转动时,带着一种疲惫至极的滞涩感。
“如你们所见,”我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扯得喉咙生疼,“我还活着。但……可能撑不了太久。”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带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实感。
【声音怎么回事?!昨天还好好的!】
【这血丝……根本不是熬夜能熬出来的!】
【被鬼压床实锤了吧?是不是感觉有东西坐胸口?】
【主播你别吓我,到底发生什么了?】
我没有直接回答弹幕,而是将镜头缓缓移开,展示周围环境。不再是昨晚的凶宅,而是一条陈旧破败的街道。路面坑洼,墙皮剥落,几盏昏黄的路灯提前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投下摇晃的光晕。
背景音里,隐约传来远处市集的嘈杂和附近工厂低沉的嗡鸣。
“这里是老槐街,”我哑声说,镜头扫过街道旁一棵被砍得只剩半截、树身扭曲发黑的巨大槐树桩,“那栋房子暂时回不去了。我……我需要找个地方缓缓,处理点东西。”
镜头最终停在槐树桩对面一栋低矮、外墙贴着白色瓷砖的两层建筑上。瓷砖早已污浊发黄,不少已经脱落。二楼窗户破损,用木板钉着。一楼的门额上,模糊的红漆字迹勉强可辨:
公共厕所
旁边还有一个箭头,指向侧面一条更窄、更暗的巷子入口,上面写着:
男厕→
【公厕?!主播你要干嘛?】
【这地方看着比凶宅还阴间……】
【老槐街?就是便签里那个“老槐树下”?!】
【主播你是不是要去埋弹珠?第二颗?!】
“有人猜对了。”我深吸一口气,从随身的破布袋里拿出那个透明的证物袋。七颗血痂弹珠静静躺在里面。我隔着袋子,指尖点了点编号②的那一颗——刻着字母“O”的弹珠。
“昨晚……发生了些事。我试过把它扔进河里,扔进垃圾处理站,甚至想用锤子砸碎。”我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没用。每次醒来,它都好好地回到我包里,回到这个袋子里。而且……”
我顿了顿,将证物袋举到镜头前,让傍晚的天光透过塑料。
“你们看编号①,那颗问号弹珠。”
弹幕瞬间密集。
【颜色是不是更深了?!】
【裂纹好像……变多了?】
【它是不是在看你?我总觉得它在看镜头!】
“我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死死盯着那颗弹珠,“但我埋下它之后,昨晚……一直能听见挖土的声音。很轻,很有规律,就在我窗户外面的花坛方向。还有……”
我咬了咬牙,似乎在下定决心说出更恐怖的事。
“今天下午,我去打印店,想打印那张‘悬浮弹珠’的截图和便签照片。打印机吐出来的前两张,是正常的。第三张……”我喉结滚动了一下,“第三张纸上,印出来的不是截图。是一行手写字,蓝黑色墨水,有点晕开。”
我将镜头对准手机,屏幕上有一张翻拍的照片。照片里是一张普通的A4纸,上面确实有一行手写字体,歪斜但清晰:
“下一个,老槐树下男厕,第三隔间,水箱后。”
字迹的颜色和质感,与便签①上段集的字迹,一模一样。
【我操!!!】
【段集在给你指路?!】
【这算什么?任务提示?】
【主播别去!这明显是陷阱啊!】
“我知道这可能是陷阱。”我看着镜头,血丝密布的眼睛里交织着恐惧、疲惫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但我没得选。那声音……那挖土声,还有我眼睛里的这些东西,都在告诉我,事情没完。我必须按他说的做,必须把这七颗弹珠……‘归位’。”
我握紧证物袋,转身走向那条指向男厕的、昏暗狭窄的巷子。
“今晚,我们就去老槐街男厕,找第三个隔间。”
巷子深处的黑暗,如同有实质的墨汁,缓缓吞噬了镜头的光圈。
〈在线人数:1893〉
风穿过巷口,发出呜咽般的尖啸,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拍打在斑驳的厕所外墙上。
“今天去把第二颗弹珠埋回原址,顺便查查警号113027的底。”
镜头晃动,我走在清晨雾气蒙蒙的老街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透明证物袋。编号②的弹珠隔着塑料,传来不祥的冰凉。
【27Hz是医学上确认死亡的心跳频率吧?】
【细思极恐,所以昨晚主播心跳被替换成…尸体的频率?】
【113027搜到了!快看截图!】
一条带着截图的金色弹幕猛然划过——
那是张略显模糊的网页存档,标题是“××市警察学校优秀毕业生名录(2020届)”。在“刑侦系”一栏里,赫然列着:
段集
学号:113027
优秀毕业生代表
照片上是个穿着作训服的年轻人,面容英挺,眼神清澈锐利,嘴角带着一丝略显拘谨但充满朝气的笑意。与他手写便签里那个脆弱痛苦的“集集”,判若两人。
【卧槽!真警察?!】
【2020届毕业…那2019年跳楼的是谁?!】
【时间线对不上啊!如果2020年才毕业,那他2019年应该还在警校!】
【那跳楼的难道是‘哥哥’?还是段游?】
【等等,如果段集2020年还活着毕业了,那给我们写便签、留下血痂弹珠的‘段集’是谁?鬼吗?!】
【警校优秀毕业生…和那个在老槐树下被欺负的‘集集’…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弹幕瞬间爆炸,疑问和恐惧如同潮水般涌来。我停下脚步,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年轻的、生机勃勃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证物袋里那颗污秽暗沉的血痂弹珠。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如果这个“段集”2020年才从警校毕业,那么:
1. 1998年因“哥哥”的伤害而留下心理创伤的“段集”,是如何成长为一名优秀警察的?
2. 2019年老槐街可能发生的跳楼事件,死者是谁?
3.昨晚那来自“段集”的便签和打印机提示……究竟是谁发出的?一个活着的段集,还是一个对过去充满怨念的段集?
【打印机指示的‘第三隔间水箱后’,会不会是段集当年藏东西的地方?】
镜头缓慢扫过院子。晨雾未散,老槐树粗砺的树皮纵向裂开一道深壑,呈不自然的“Y”形,裂缝边缘翻卷,像曾被一股非人的巨力当空劈下,又似一双挣脱地面欲向天抓握的枯手。
我将铁锹抵进树根旁昨夜埋珠的浮土处——土已被夜雨浇透板结,表面却异常平整光滑,如皮肤愈合后的疤痕。更诡异的是,平整的土面正中,微微鼓起一个边缘规整的圆形凸起,大小恰好容纳一颗弹珠,仿佛土壤之下有东西正顶着表皮,缓慢呼吸。
【这土…自己长好了?】
【不像长好,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出来了!】
【树根在吞弹珠?还是弹珠在喂树?】
锹尖刺入鼓起圆心的刹那——
“吱——————!!!”
一声凄厉到变形的尖啸猛地从地底炸出!那不是动物或金属能发出的声音,更像无数片细碎的玻璃或指甲,在极深的岩层间被同时刮擦、挤压,经过土壤和根系的扭曲放大,混着潮湿的回音直钻颅脑。
【我靠耳朵!!】
【这声音开了地下混响!我耳机要裂了!】
【地底下有什么?!】
我迅速掏出手机,点开分贝仪APP。屏幕上的数字疯狂跳动,最终死死钉在113 dB——足以致人暂时性听力损伤的强度。然而,直播间的音频波形图却一片死寂,没有任何波动。那摧毁性的声响,仿佛只存在于“现场”的物理空间,或被某种力量刻意过滤,无法被电子设备留存。
【静音的113分贝?!这科学吗?!】
【前面的,忘了段集昨晚怎么抽掉心跳声的?他在控制‘声音’!】
我咬牙继续下挖。土壤潮湿粘重,带着一股类似铁锈与腐烂根茎混合的腥气。挖至约三十厘米深时,锹头“咔”地碰到了一个硬物。
拨开泥土,露出一角褪色发脆的明黄色塑料——是一架玩具飞机的机翼。机翼边缘,有一圈清晰的、深刻的半月形牙印,甚至咬穿了塑料,齿痕细密,属于儿童,但用力之狠,几乎将翼尖咬断。
我用戴着手套的手指将它拎起。机翼根部,系着一根几乎褪成灰白色的红线,线头早已磨损起毛。而红线另一端,紧紧拴着的——
正是编号②的血痂弹珠。
我将它举到镜头前。弹珠内部,那缕暗色的丝状物并未组成字母,而是盘曲成一句更简短的、充满压抑感的话:
“男厕第三隔间,我学会闭嘴。”
【第三隔间!果然是那里!】
【牙印…是段集咬的?他当时多恨?还是多害怕?】
【“学会闭嘴”…是被迫的?那里发生过什么?!】
【红线…是象征“拴住”还是“牵连”?】
我用手机搜索了这地方的学校,只看到了一个槐下完全高中离老宅仅步行十分钟,已废弃五年。锈蚀的铁门被粗重的锁链缠着,我剪断锁链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校门前格外清晰。
镜头抬高,对准剥落的水泥门楣,残存的凹刻字迹勉强可辨:
“槐下完全高中”
落款:1980年建。
【“完全”小学…听起来就很不完全。】
【巧合太多就是阴谋了…】
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院内荒草疯长,没过膝盖。唯一的水泥建筑是座灰扑扑的平房,墙皮大片脱落。男厕位于最东侧,外墙刷着的标语早已斑驳。
“少生优生,幸福一生。”
惨绿色的油漆卷曲剥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砖墙,像一道横贯墙壁的、溃烂已久的巨大伤疤。
【这标语…时代眼泪了。】
【刷在男厕外墙?有点讽刺…】
【快看标语下面!】
镜头推进。在剥落的绿漆与深褐砖面交界处,有人用红色粉笔画了一幅简陋的涂鸦:一个小人圆睁着眼睛,嘴巴张到不合比例的大,嘴里被塞满了密密麻麻的圆点——显然是弹珠。小人旁边,用歪斜稚拙的英文字母写着:
“shut up”
笔画用力,红色粉笔屑深深吃进砖缝,仿佛书写者带着无尽的恐惧或愤怒。
【shut up…和弹珠里‘学会闭嘴’对上了!】
【这谁画的?段集?段游?还是…别的孩子?】
【男厕第三隔间里,‘闭嘴’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站在男厕黑洞洞的门口,锈蚀的铁皮门半掩着,里面溢出浓重的潮霉味和更隐约的、难以形容的陈旧气味。别在胸口的手机镜头,正将那片黑暗毫无保留地传递给屏幕另一端每一个注视者。
男厕第三隔间。
铁门在掌心下发出朽坏的呻吟。我刚一用力,门板竟“咔啦”一声,上半截直接向内塌陷,掉落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溅起一片黑色水渍。门洞像一张被打掉牙齿的嘴,黑洞洞地敞着。
第三隔间的门紧闭着。门锁不是常见的插销,而是被人用数股粗硬的铁丝,从内外两侧死死拧缠在一起,几乎将锁眼和把手焊成了一坨铁疙瘩。更诡异的是,那些拧绞的痕迹在手机灯光下闪烁着金属原色的亮光,没有半点锈迹——仿佛是最近几小时,甚至几分钟内才被人拧上的。
【这铁丝…新的!有人刚来过?!】
【谁会在这种地方干这种活儿?】
【里面是不是关着东西…或者…关着人?】
我从工具袋掏出液压钳。剪断第一股铁丝时,刺耳的“嘎嘣”声在狭窄的厕所里格外惊心。当最后一根铁丝断开,早已锈死的锁舌“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声音落地。
一秒。
两秒。
就在我以为回音已结束时——
“当——啷——”
一模一样的、带着空旷质感的声音,竟在两秒后,从更深、更远的地方再次传来。仿佛这间厕所的尽头不是墙壁,而是一条向前延伸的、看不见的走廊,声音正在其中反复折射。
【回音延迟!这不科学!】
【延迟两秒…声音得多走六百多米!这破厕所有这么深?!】
【空间不对…我们进的真是学校厕所吗?】
隔间内,没有预想中的污秽。马桶已被整个拆除,只留下一个直径约二十厘米的、深不见底的圆形下水口,像地面张开的一只漆黑独眼。一股阴冷的、带着铁锈和淤泥味道的空气,正从洞口丝丝缕缕地往上冒。
我将镜头切换成俯拍模式,小心地凑近洞口,把补光灯调到最亮,对准深处。
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下水管道内壁大约半米深的地方——
七颗暗红色的血痂弹珠,呈标准的北斗七星形状,被硬生生地嵌进了水泥管壁里!
它们嵌得很深,表面糊着一层灰白色的、尚未完全干透的湿水泥。水泥正从弹珠边缘缓慢地往外渗水珠,仿佛刚刚被人匆匆抹上。七颗弹珠中,有三颗几乎被水泥完全覆盖,只有中心最暗红的“血点”还隐约可见。
【北斗七星?!这绝对是故意的!】
【指路?指向哪里?】
【水泥是湿的!有人刚抹上去!在我们来之前?!】
【弹珠不是被我们挖出来了吗?这里怎么还有一套?!】
寒意瞬间攫住了我。我伸手,用指尖试探着触碰了一下弹珠边缘的水泥。
温的。带着一种诡异的、接近人体体温的暖意。
就在我的指尖划过其中一颗弹珠表面的瞬间——
滋啦————!!
整个直播画面剧烈地闪烁、扭曲,色彩瞬间剥离,变成了底片般的黑白负片!
在黑白颠倒、线条扭曲的诡异视野中,一个穿着老式警校学员制服的少年,正背对镜头,单膝跪在现在这个下水口的位置(那时似乎还是个完整的便池)。他正将一侧耳朵,死死贴在下水管道的入口处,姿势僵硬得如同凝固。
紧接着,下水管道深处传来“哗啦啦”的、密集如暴雨的滚动声!
无数颗晶莹剔透的玻璃弹珠,如同决堤的洪水,从漆黑的管口喷涌而出!瞬间淹没了他的脚踝、小腿。弹珠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却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在这个黑白无声的世界里,形成诡异的默片。
少年的背影微微颤抖,却没有移动分毫。
【负片!又来了!】
【是段集!绝对是!警校学员制服!】
【他在听什么?!管子里面有什么?!】
【这些弹珠…是当初塞进段游嘴里的那些吗?!】
负片画面仅仅持续了不到三秒,便像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唰”地一声恢复正常色彩。
我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再看向下水口,那七颗嵌在湿水泥里的弹珠依旧,只是表面似乎……更红了一些。
〖影印①:接警登记表(局部)〗
(纸张泛黄,边缘有多次折叠磨损痕迹。右下角盖有模糊的红色骑缝章,编号可辨:113027)
项目内容
接警时间2003年3月27日06时15分
报案人段集(16岁,槐下完全高中学生)
报案内容(摘录)“…我哥段游(17岁)被一个穿蓝色工装、戴帽子的男人,拉进了学校男厕所第三隔间。我在外面听到里面有‘啪啪’的电击声,像打火机的那个电火花,但响很多次。我哥在哭,喊‘不要了’。我踹不开门…”
初步调查民警赶到现场,第三隔间内无人,无打斗痕迹,仅地面有少量水渍。询问校方及附近人员,均称未见异常。报案人段集情绪激动,手腕有旧伤疤痕。
处理结果证据不足,不予立案。建议家属加强看护,关注少年心理状况。
经办人签章(字迹潦草难辨)
备注(表格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歪斜的小字,笔迹与报案人段集相似,但更颤抖:)“他们让我闭嘴。我学会了。”
我将这张打印出来的影印纸举到镜头前,让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印章都清晰可见。
【2003年3月27日!又是27号!06:15…凌晨?】
【16岁的段集报的案!他哥段游真的出事了!】
【电流声?哭喊?穿蓝色工装的男人?!这是虐待还是绑架?!】
【“证据不足,不予立案”…这句话出现多少次了?!】
【背面那句话…和弹珠里、涂鸦上的‘学会闭嘴’对上了!是段集写的!】
【等等!主播你从哪儿搞到的这份档案?!这是内部记录啊!】
弹幕彻底沸腾,疑问与恐惧交织。
我没有回答,只是将影印纸慢慢翻转。
在纸张的最背面,靠近边缘的位置,还有一行打印机墨粉即将耗尽时留下的、断续的灰色小字,像是某种自动生成的标签:
“档案调阅人:段集|调阅时间:2019-10-27|调阅终端:市局档案室-B17”
【2019年!段集自己调阅的!在他…出事之前?】
【他一直在查这件事!查了十几年!】
【B17…是终端编号,还是…档案室里的某个位置?】
我抬起头,看向镜头,脸色在手机灯光下苍白如纸。
“家人们,”我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我们可能……不是在帮一个鬼魂完成遗愿。”
“我们可能,是在继续一个警察……生前未完成的调查。”
【那还等什么,我们要一起见证历史】
【该说不说,本来以为是个恐怖频道,没想到是CCTV12,看的我热血沸腾,这个主播,关注了!】
我将第二颗弹珠(编号②)按北斗勺柄的形状,用力按进下水口边缘那圈湿冷粘稠的水泥里。指尖传来弹珠轻微嵌入的阻滞感,以及水泥那种不自然的温热。
就在弹珠表面与湿水泥齐平的瞬间,旁边那块剥落起皮的墙面上,原本污渍斑驳的地方,如同被水浸透般,缓缓浮现出几行深蓝色的字迹。墨色氤氲,像是从墙壁内部渗出来的,带着湿漉漉的潮气。
字迹颤抖,笔画间充满压抑的停顿和挣扎:
“男厕第三隔间,我学会闭嘴。
校长说,哭一次,塞一颗弹珠。
我哥数到第七颗,就不再哭了。
——段集113027”
信息冰冷而残酷,瞬间将涂鸦的“shut up”、报案中的“电击声”、以及负片影像中从管道喷涌而出的弹珠,全部串联成一条清晰、残忍的线索链。
【校长?!是那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
【哭一次塞一颗弹珠…这是酷刑!是虐待!】
【数到第七颗…所以北斗七星是标记‘第七次’的地方?!】
【段游(哥哥)在这里遭受了至少七次…折磨?】
然而,还未来得及消化这令人发指的揭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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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墙壁上浮现的便签展示给镜头。就在最后一行“段集113027”完全进入画面的刹那,直播间所有弹幕的滚动方向、字体朝向瞬间逆转!
原本自右向左平滑滑过的弹幕,猛地掉头,以更快的速度自左向右倒冲!更诡异的是,所有文字的字体都上下颠倒了过来,如同水中的倒影:
【!了怕害我】
【!嘴闭我叫】
【!珠弹颗七到数】
完全倒置的语句需要大脑费力“翻译”,阅读的滞涩感与内容的扭曲交织,带来强烈的认知不适和诡异冲击。
【弹幕怎么了?!系统bug?!】
【为什么字都倒了?!谁在控制?!】
【‘我害怕了’、‘叫我闭嘴’、‘数到七颗弹珠’…有人在用弹幕回应便签!】
我心头巨震,本能地伸手去按关机键,想要强制结束这场失控的直播。
指尖触感坚硬——物理关机键像是被焊死,纹丝不动。
与此同时,直播画面中央,凭空弹出了一行从未见过的系统提示窗。窗口样式古朴粗糙,像是90年代的老式电脑对话框,里面的文字是一种扭曲的、并非任何常见字体的暗红色字符:
“第3颗弹珠在你声音里。”
【第三颗弹珠?!】
【在主播‘声音里’是什么意思?!】
【这行字…不是平台系统字体!哪来的?!】
别在我胸前的另一台设备——那支一直处于待机录音状态、准备收录环境音制作ASMR素材的高保真录音笔,其小小的显示屏突然自行亮起!
没有经过任何播放列表,它开始直接输出音频。先是长达五秒的、如同无数细沙摩擦麦克风的高强度电流沙沙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紧接着,一个惊恐、稚嫩、带着哭腔的男孩声音猛然刺破电流噪声,那声音极度失真,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隔着厚厚的介质传来,却带着直抵灵魂的绝望:
“哥哥——!!!”
下一秒,录音被更为剧烈的、连续的“噼啪!噼啪!噼啪!”爆裂声覆盖——那正是报案记录中描述的“电击声”,此刻听来无比清晰、残酷,每一声都伴随着一声被闷住的、属于少年的痛苦闷哼。
随后,一切声响戛然而止,录音笔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以及微弱的、仿佛濒临昏迷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我耳机炸了!刚才那电击声我耳朵疼!】
【这录音…太真了…真得不像是‘制作’的…】
【十三岁的段集在喊他哥…然后就是…酷刑…】
【那个畜生!】
录音播放完毕的瞬间,录音笔的屏幕闪烁一下,跳出一个系统提示:
“文件已播放完毕。是否永久删除?(原文件已移至加密回收站)”
下方有两个选项:【是】、【否】。
我颤抖着手指,点向【否】。
然而,就在指尖触屏的刹那,录音笔内部传来“滴”的一声轻响。屏幕上的提示消失,文件列表自动刷新。
在原本空白的存储位置,多出了一个文件。
文件名:“113027_闭嘴_7balls.wav”
文件时长显示为:0:00
0秒的音频文件。
我僵在原地,看着那行文件名。113027,段集的警号(或者说标识)。“闭嘴”,主题。“7balls”,七颗弹珠。
一段记录着残酷折磨、可能成为关键证据的录音,在自行播放、给予警告后,自我压缩、加密,并留下了一个无法播放、却充满象征意义的“空壳”文件。
而那句系统提示——“第3颗弹珠在你声音里”——像一句冰冷的谶言,缠绕上来。
我将录音笔的音量推至最大,将那0秒的空白音频文件播放。扬声器死寂,频谱图上没有一丝波澜。
可就在那极致寂静灌入耳膜的瞬间——
我的喉咙深处猛地一凉。
那不是喉咙发炎或干燥的痛感,而是一种极其具体、极其突兀的冰冷异物感。仿佛有一颗拇指大小、浑圆坚硬的冰珠,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死死卡在了我的声带上方。寒意瞬间蔓延,冻结了气管上端的肌肉,连吞咽都变得艰涩疼痛。
我张开嘴,尝试发声。
声带在意志的驱动下剧烈震动,胸腔共鸣,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试图冲出喉咙的气流和颤动——然而,没有任何声音被制造出来。
直播间的实时音频波形图,从刚才开始就保持着一条毫无波动的死寂直线。无论我如何用力嘶吼、低语,甚至只是清喉咙,那条线都纹丝不动。
【主播?!你嘴在动!但没有声音!】
【真的哑了!波形图是平的!】
【“第三颗弹珠在你声音里”…是字面意思?!弹珠堵住了你的嗓子?!】
【超自然禁言!这怎么破?!】
恐慌如冰水浇头。我徒劳地用手按压喉结,除了那团顽固的、冰冷坚硬的阻塞感,什么也改变不了。我被强制“闭嘴”了,就像当年的段集一样。
就在这无声的绝望中,胸前的镜头依旧忠实地记录着一切。画面不由自主地再次对准了下水口那北斗七星的排列。
只见勺身第四颗,位于“天权”星位的弹珠——那颗被湿水泥糊住大半、只露出一点暗红核心的珠子——毫无征兆地,在水泥封固中猛地向内一旋,硬生生转了90度!
包裹它的湿水泥被这股力量挤得开裂、剥落。
紧接着——
“啪!”
一声清脆的爆裂声(这声音居然被收录进了直播!),那颗弹珠如同被无形的弹簧发射,垂直向上弹起几厘米,然后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精准地掉进了下方黑洞洞的下水管口。
叮…叮…咚…
弹珠在垂直管道内壁碰撞下落的声音,清脆而孤独,逐渐远去。
一秒。
两秒。
就在延迟的、仿佛来自深渊的回音即将消失的刹那——
一个极度遥远、极度模糊,仿佛隔着厚重水层和漫长岁月的少年哽咽声,从那个管道深处,幽幽地、断断续续地飘了上来:
“没有你……”
(吸气声,剧烈的颤抖)
“我也会死的……”
(长久的、压抑到极致的沉默)
“哥。”
最后那个称呼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摧毁一切的重力,砸在死寂的厕所里,也砸在每一个听众的心上。
【是段集的声音!更年轻!更绝望!】
【他在对段游说话!‘没有你我也会死’…这是求救?还是预言?】
【这句话是…什么时候说的?2003年报案之后?还是更晚?】
【‘哥’…他直到最后都在叫他哥…】
弹幕被悲伤和寒意淹没。而我,失去了声音,只能死死盯着那吞噬了弹珠和话语的下水黑洞,喉间的“冰珠”寒意更甚,几乎冻结呼吸。
〈在线人数:3270〉
时间不知道过来多久,我按下了结束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