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敬清

1、回不去的故乡

　　【1】我是谁？

　　我叫沈念。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的念。

　　这个自我介绍刻入骨髓般，从小到大逢人便这样介绍自己。

　　故事的开始，在一个午后。

　　其实那天的很多细节我都不记得了，但无力感一直伴随着我裹挟着我至今。

　　那天我如往常一般，告别父母坐着乡镇公交回乡探亲。

　　颠簸的旅途、若隐若现的光线使我在车上昏昏欲睡。

　　半睡半醒期间，惊觉那个女司机没有按照规定的公交路线行驶，七拐八拐直接跳过我要下车的站点。

　　她将在红绿灯路口左拐，而我要下车的站点在红绿灯的右边。

　　我一下就惊醒了，正襟危坐犹疑着看着外面的街景。

　　看着站点早已错过，而那个司机居然不管不顾，依然加速行驶着。

　　我立马不满道：“喂司机，你怎么不按照正常路线行驶，怎么没有经过我要下车的站点？”

　　那个女司机立马露出嘲讽的笑，她的眼神斜瞥着我，仿佛在看跳梁的小丑、待宰的羔羊。

　　这个眼神让我非常不舒服。

　　她又用着我听不懂的语言低骂着，但从前面路口准备掉头转弯了，我便没有多想。

　　不安、局促的感觉牵扯着我的神经，我坐立难安看着周围陌生冷漠的面庞。

　　他们作为旁观者，看着事不关己的戏码。

　　又到一个站点，司机随意把车停在路边车门没开，跑到后排跟乘客嬉笑说了些什么。

　　看着越来越陌生的景色，我心想怎么会有如此随意的司机，立即拎起放在一旁座位上的包：“我要下车！”

　　我按着车上的下车铃。

　　眼睁睁看着后车门开了半扇又迅速关上，我不死心一直按着下车铃。

　　无力感在此时油然而生。

　　那个司机朝我翻了个白眼才回了驾驶位快速驶离。

　　我记得网络上说遇到这种情况，可以打市长热线投诉，立马掏出手机拨打过去。

　　后排一个中年男人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我好奇的望过去，心中古怪，有一种奇特的想法爬上心头。

　　我突然警铃大作。
　　不要接！
　　不要接！
　　不要接！

　　终于，上天仿佛听见我的祈……祈祷！？

　　我小心翼翼握着手机：“喂？”

　　良久，后排的中年男人：“喂！”听筒里的声音跟他的声音渐渐重叠。

　　我的头立马转过去，对视上他空洞的眼神。

　　从那双眼睛里看到的是一片无边的混沌。

　　怎么办？到底怎么办？

　　当时的我如热锅上的蚂蚁，焦急的团团转。

　　脑子里的弦紧绷着。

　　对了，可以找帽子叔叔！

　　我低下头，颤着手拨打了电话：“喂？”

　　这下后排的中年男人的手应该伸不了那么远了吧，当时的我依旧心存侥幸。

　　只见那个男人缓缓将手机靠近嘴边：“喂。”
　　他的声音如凌迟处刑般刀刀割在我的身上，在酷暑时节的身子顿时落入了冰窖。

　　“你……怎么……”我根本冷静不下来，手连忙按着下车铃。

　　那天。
　　男人放肆的笑着，周遭的人冷眼旁观者，而我身处无边的地狱。

　　“对啊，为什么呢？”那个男人轻佻的问我。

　　我想：对啊，为什么呢？为什么是我？

　　谁能来救救我。
　　谁能来救救我。
　　谁能来救救我。
　　我可是沈念啊！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的念啊！

　　可惜并没有人能听到我的呼救，不知何时我失去了意识，陷入无尽的黑暗。

　　【2】我在哪？

　　我不知第几次从昏迷中醒来。

　　感受着头颅的昏沉，浑身酸痛异常。

　　破败的房子，斑驳的墙面，难言的臭味，叽喳的鸟叫，吵闹的蝉鸣，不时的狗吠……

　　我蜷缩在地上，看着周遭熟悉的一切，身上被打的交错的红痕。

　　我知道，我不属于这里。

　　我清晰的记着，我要逃出去。

　　我熟练的打开老旧漏风的木门，小心翼翼的用手拖着门把避免推拉的吱呀声。

　　靠近土墙，身体记忆让我立马匍匐着着身子从窗沿下小心略过。

　　看着就在眼前的大门，我拖着疲软的腿雀跃着快速跑过去。

　　就要靠近了！

　　哪成想屋里那个吃饭的中年男人突然偏头，看见已然跑到大门口的我，摔碎手中的酒瓶：“我c，这个小娘们又要跑了。”

　　我听到这个声音头也不回，强撑着精神加速前进。

　　“三米、两米……一”
　　我在心中默念着。

　　疲软的腿终不敌中年男性强有力的四肢，我被大力薅着头发拖拽着回了醒来的那个晦暗阴森的小屋。

　　头皮被扯的发麻，我瘫在地上看着男人泛着酸臭味的臭脚离的越来越近，猛烈招呼到我最柔软的肚子上。

　　“让你跑！让你跑！”他凶狠的喘着粗气，脚狠狠的在我左腿膝盖上碾压。

　　那一刻，我听到骨骼断裂的声音。

　　我痛苦的呻吟着，睁大眼睛看着旁边地上，那绺刚刚被男人扯掉的发丝还带着一大块血肉。

　　地上的泥垢钻进了我的指甲缝里，胀胀的麻麻的。

　　好疼。

　　爸爸妈妈，我想回家。

　　这里到底是哪里啊？

　　我是沈念啊！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的念啊！

　　谁能来救救我。
　　谁能来救救我。
　　谁能来救救我。

　　【3】我要往哪里去？

　　我随意的从屋子的角落拾起快腐朽的木棍，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看着满墙用石子刻画的“快逃！”。

　　想起旁边那屋的男人说了，我叫招娣。

　　我的任务是给这家添个男丁。

　　他嫌弃着我不挣气的肚子，说什么早知道就换个人带回来了，他骂我是不生蛋的母鸡。

　　不是的。
　　一切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叫沈……
　　我想到脑袋要爆炸都想不起来我原本的名字。

　　但我知道，我是不属于这里的。

　　我熟练的打开老旧漏风的木门，小心翼翼的用手拖着门把避免推拉的吱呀声。

　　趁着夜晚村子里熄了灯，在呼噜震天响中，我悄声跑到大门口。

　　打开大门，我呼吸到一丝自由的味道，突然看见两条眼睛亮的如星星般的野狗。

　　我祈求着他们不要再叫了。

　　两条狗这一次终于化身心软的神，熟稔的耷拉着舌头跑到身边蹭着我残废的左腿。

　　这个场景其实已经发生过了千千万万次。

　　模糊的记忆中，我也曾跑到了这里，两只狗看到我就通风报信，一阵犬吠叫来了里屋的男人，我又是被一顿毒打。

　　我也跑到过更远的地方，每一次都会因为各种原因被抓回来。

　　一次一次中，两只野狗终于看不下去，站在我的身旁选择了不吭声。

　　那我是谁？我的家在哪？
　　我怎么能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我痛苦的锤着愚钝的脑袋。

　　现在眼前的目标明确，在两条野狗的带路下，我走着捷径到了村口。

　　膝盖的隐痛提醒着我：赶紧逃，逃离此地。

　　两只狗拱着我催促着我，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快！快！

　　后面寂静黑暗的村子突然有了灯光有了声响，那个男人起夜发现我的逃离，暴怒之下叫起了村民。
　　“招娣。”
　　“招娣。”
　　“招娣。”
　　……

　　村民此起彼伏在呼唤着我。

　　不是的！
　　不是的！我不是招娣！
　　我有名字！我叫沈……

　　我没有回头，拖着膝盖的伤往前面跑着。

　　再多跑一点，再多跑一点。

　　马上我就能回家了。

　　不多时，我骤然听到了，村口那两只善后的狗被村民围殴打死时候的哀鸣，这声哀鸣泯灭了这个村庄的所有良知。

　　所有人都是帮凶！

　　我不再相信任何人，避开了人流，拖着瘸腿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来到了繁华的城市。

　　看着衣衫革履的人们避我不及。

　　我低头一看，破烂不堪充满泥污的衣服散发着臭味，裸露的腿上不知何时新添了伤口，手里拄着从路边捡的细支水管。

　　我再多拿个碗俨然成为一个要饭的小乞丐。

　　我仰着不知多久没有洗过的头发，苍蝇在周围萦绕，看着日新月异的高楼大厦。

　　我笑了。
　　现在他们的目光都不重要了。
　　我终于逃离了那个吃人的地方。

　　【4】我是沈念

　　我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城市生存了下来，周遭的一切都与我格格不入。

　　社会发展的太快，而残缺的我已经跟不上了。

　　某天，我在跟旁边小乞丐抢桥洞的时候，撞到脑袋想起的自己的名字。

　　我叫沈念。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的念。

　　我哭了，眼泪顺着脸颊流进嘴里。

　　上天在那一刻也在为我哭泣，大雨倾盆而下。

　　小乞丐看到我这样，觉得我没劲极了，放弃争抢悄然离去。

　　我想起了我的家。

　　我借了小卖部的座机电话，按照记忆中的电话打过去。

　　接电话的是陌生的声音，她问我我是谁。

　　“我叫沈念。念念不忘，必有回响的念。”我铿锵有力的说出我的名字，我想听到家人对我激荡的反响。

　　她说了什么。

　　在模糊中我好像听见：“阿姨抱着寻人启事疯疯癫癫，前两年生病去世了。叔叔受不了打击，最后被河水泡了好几天才被发现。他们留着这个电话，希冀着有人能找念念，带念念回家。”

　　错了，都错了。
　　我可是沈念啊。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的念啊。

　　在雨幕中，我感受着体温的慢慢爬升，浑身疲乏无力到了极点。

　　我感受到自己与脚下的土地在这一刻融为一体。

　　爸爸妈妈，这一切都错了。
　　爸爸妈妈，我好想回家。
　　爸爸妈妈，我好困。
　　……

　　风呼啸着，吹散了最后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