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潮见信》狗见愁

1、第 1 章 死气笼

　　死气笼罩着巳山，震雷、电光、暴雨，久久不绝。

　　整座山脉静静蛰伏在翳云中，等待着天灾过去。

　　可这异象已持续了九天九夜，甚至愈演愈烈，即使有倾盆大雨降下，也不能浇熄山间草木沾染上雷火的剧烈烧灼。

　　大部分低等活物，早凭借本能向别处逃窜去了，剩下一些有灵识的精怪，则安稳许多，因为它们知道，这段时间是巳山之主虵姬分娩散功的日子。

　　它们在等雷劫结束，也就是虵姬绝命之刻的来临，到时候，便能趁乱取得这蛇妖收存已久的龙宫之宝。

　　其实这所谓的龙宫宝物，巳山上没有任何生灵见到过，但每年四月初八都有龙族男子到巳山来与虵姬秘密相会，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龙族身上的龙气能震慑普通生灵，即便是最低等的妖兽接触到也会瑟瑟发抖，更何况这男子身上的龙气中夹杂着仙气。

　　对于有灵智的妖族而言，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虵姬也是从那时开始不再出山，每日待在洞中修炼，也不再捕食山中活物。

　　巳山的妖族们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都明白，虵姬原身是大妖腾蛇，本性凶恶，食活杀血肉为生，她不再以杀生维系修炼，自然是得到了来自龙宫的宝物，得了道。

　　如此数百年，巳山上有依附虵姬生存的小妖发现她有日子没有蜕皮，联想到龙族男子许久未至但山中隐现龙气，明白她怀有龙族骨血。

　　本以为虵姬诞下龙子，会母凭子贵，加速得道，可近几年那个龙族的男子都没再出现过，虵姬的身子也愈发笨重，妖气时常失控暴走，她那收不住的尾巴每每都会让附近无辜的小妖遭殃。

　　有见识的妖怪知道，这是因为虵姬的妖躯承受不住龙族的血脉生长，加之连日来不断下落的雷火，是天道不允许她腹中的东西降生。

　　她一介妖族，妄想与天道相抗，会落得什么下场不言而喻。

　　分娩散功这么重要的时刻，那个龙族男子也一直没有出现，这更说明虵姬和她腹中的龙子早就被放弃。

　　要不是巳山周遭聚集的雷劫太强，早就有妖族一哄而上，将她母子分食得干干净净。

　　听到虵姬痛苦的嘶嚎，即便是贪婪冷血的妖族，也不禁感叹这蛇妖的痴傻。

　　如果她不强行留下腹中龙子，而是转将腹中龙族血脉炼化，即便被那龙族男子抛弃，凭她巳山之主的身份，以她的妖力，再修行千百年，地位也不一定在龙族之下。

　　无妖不晓，那些龙族虽贵为仙族，但生性□□，不知在下界留下多少孽债，没想到连大妖虵姬也会被骗！

　　与其他族类不同，它们妖族向来都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存在，这虵姬竟然连保命的法子都没从龙族身上捞到，不可谓不愚蠢！

　　妖族们猜想，那来自龙宫的宝物，应当只能辅助修行，不能救命，便更加替虵姬觉得不值。

　　在雷云翻腾的第十天，虵姬已经痛得发不出声音，她原形蛇躯虽然极大，但已经没力气挣扎翻动，只有身躯中间高高的隆起在抖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钻出她的肚皮。

　　虵姬因为分娩肚子胀大，痛苦不堪，身体不断翻滚磨蹭，在山石上摩擦至鳞片尽数脱落，只剩下一层红红的皮肉，带着破败的腥气。

　　她知道自己死期将近，但还是拼尽全力，想要保护腹中孩子无虞。

　　作为母亲，她能感受到整个孕期痛苦的不只有她自己，还有腹中的孩子，这孩子求生的意志极强，虽然在她身上没有得到足够的营养，但始终顽强的活着。

　　虵姬原本也想听从心上人的意思，放弃这个孩子，跟他去龙族修行，等体质改变，她还能为他生下其他健康的孩子。

　　但自她有孕起，她一直能感觉到那孩子强劲的心跳，和温热的血脉，那是她在自己和心上人身上从未感受到的力量和温度，她知道，这个孩子或许是带着某种宿命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就如同她与那个人之间的缘分，一切都是天注定。

　　其实比起去龙族生活，她更想留在巳山，这个她一直生活的地方，也是他们初见、定情的所在。

　　孕期中痛苦难耐的时候，虵姬不是没有后悔过，但她知道就算自己跟他去了龙族，也只会成为他众多嫔妃中地位最低贱的一个。

　　他对她的喜欢，或许也带着世俗的轻贱，所以根本不重视她腹中孩子的性命，以及她的意愿。

　　于是她故意推脱，不再见他，更准备偷偷生下他们的孩子，即便会赔上性命，她也不在乎。

　　或许这样，他这个龙族之主会正视她的感情，她的孩子也能得到与其他龙族孩子同等的地位。

　　拼尽最后一丝法力，虵姬上半身化形成人，拿出那人留下的宝物，那是一个装着龙血的瓶子，她一狠心，闭眼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肚子上。

　　龙血接触到虵姬的皮肤，便直接穿透腐蚀了她的血肉，钻进她腹中的蛋里。

　　这龙血对普通妖族来说，直接接触无异于服毒，那人给虵姬这东西的原意是让她吸取其中的精气，龙血中有他的神力，可以帮助她修炼，少量服食还会很容易的去除她腹中不成形的孩子，一举两得。

　　但现在孩子已经长得足够强壮，只是需要一些助力，才能冲破阻滞，虵姬已经没力气产子了，因此她才想让孩子吸收龙血的神力出世。

　　果如虵姬所料，她腹中的龙蛋吸收了龙血变得更加有活力，甚至可以说是异常活跃，蛋身一点点膨胀，眼看就要冲破她的肚腹。

　　这时，虵姬眼神已经完全失去焦点，没了宝瓶里的龙血护持，雷劫悉数降临，打在她身上，变相帮助她腹内的龙蛋破体而出。

　　肉身消散前，虵姬想触碰一下她的孩子，但一切来得太快，快到她只来得及将孩子推到一旁的深潭里。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神形消散后的下一刻，更巨大的雷劫降临巳山，将方圆百里的每一寸山石草木皆化为焦土，生灵涂炭。

　　这也惊动了正在上界雷部述职的敖瞬。

　　敖瞬领命，下界捉拿雷部正神钦定为天道所不容的妖孽，却发现妖孽的所在地是虵姬居住的巳山。

　　他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到达巳山，此间早已不存任何生灵，一团死寂，遍寻不得妖孽影踪，虽然担心虵姬安危，但职责在身，敖瞬正要回上界复命，便撞见了同样上界述职的酆都大帝。

　　冥界与北海本来无甚紧密联系，他们平时各司其职，没想到酆都大帝这次却主动与他搭话，还执意要陪同他去雷部一府三司前分辨。

　　敖瞬不明白对方要分辨什么，猜想对方和他所要捉拿的妖孽之间有什么关系。

　　让他没想到的是，他要捉拿的妖孽，便是虵姬拼死为他生下的孩子。

　　因这孩子与地藏王菩萨有缘，菩萨算准她有此一劫，便托酆都大帝与他一同去向雷部正神求情，饶她一命。

　　敖瞬还没接受虵姬亡故的事实，自然也没留意到酆都大帝手上那条通体漆黑的小蛇口中衔着那根他从前送给虵姬的骊龙金簪。

　　愣了片刻后，敖瞬才记起面前还站着等他回话的酆都大帝。

　　他想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对方率开口，说虵姬魂散前有话留给他。

　　酆都大帝取出一枚转音石，里面缓缓吐出虵姬的声音：“贱妾福薄，余生不能再侍王左右，但能为王诞下血脉，乃妾之幸，此去永隔天海，望君兀自珍重，妾身斗胆，遗女名恋，聊慰君心。”

　　敖瞬接过转音石，安静的跟在酆都大帝身后，没再给过那小黑蛇一个眼神。

　　有地藏王菩萨的求情，小黑蛇的死罪得以赦免，雷部正神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令其定期去地府聆听地藏王菩萨教诲，又命这小黑蛇受地狱雷刑业火炼化修行八千年，以去除妖气，也算是抵消她的罪孽。

　　而后，小黑蛇便被敖瞬带回北海龙宫。

　　祸不单行，敖瞬刚回到龙宫，四太子便来回报五公主仙去的消息。

　　五公主与四太子一母同胞，但先天体弱，生性善良，总爱跑出龙宫，下去人界游玩，经常帮助沿海不幸落水的渔民，一次在人间行走时化为鱼龙时，她不慎被渔民打捞起来受伤，幸得一人类女子相助，这才顺利回返。

　　可惜五公主因为在人界盘桓时数过多，龙气大损，回到龙宫后一直缠绵病榻。

　　四太子遍寻三界名药，都没能将心爱的妹妹救回来。

　　其实五公主的事情敖瞬心中早早有数，菩萨告诉过他，一切都是天命。他的女儿下一世会托生佛门，有望修成正果，他们父女的缘分只能到此为止，不可强求。

　　但他这个四儿子不知道这件事，也不能知道。

　　对方此刻正逼视着敖瞬手上呆滞的小黑蛇，喉咙哽咽，眼神淬火。

　　雷部正神的法旨在敖瞬回返前，就已经晓喻龙族，因此，敖瞬也没再多做解释。

　　他把自己的一双儿女丢给一旁的龟丞相，便再次踏出龙宫。

　　眼见四太子眼中的怒火，龟丞相恭敬道：“四太子，老臣先带十公主下去休息，晚些再带小公主来一一向各位殿下正式拜会。”

　　龟族随侍龙族上万年，不仅在敖辛父亲心中地位尊贵，在整个水族中都享有无上尊荣，因此敖辛这个四太子不能不卖对方面子。

　　他冷哼一声：“拜会就不必了，本太子还要主持五公主的丧仪，记得别让这妖孽过来打扰！”

　　看着四太子愤恨的眼神，和离去时负气的背影，龟丞相心中叹息，他想了想，把小黑蛇交给自己的孙女鼋娘照顾，简单嘱咐了几句，便继续处理龙宫事宜去了。

　　从此之后，龙族便传开了一些谣言，说上天降罪于北海龙族，夺走了善良美丽的五公主，却送来一个漆黑丑陋的妖孽。

　　这小黑蛇名义上是十公主，却不得龙王欢心，天性粗鄙愚钝，既无法力，也未启灵智，不能化形。

　　久而久之，连普通水族都很避讳谈论起这个十公主，只当她是不详的存在。

　　一众水族都知道，与五公主相反，四太子虽然与其乃一母所出，却生性狡诈，睚眦必报，若不是他的授意，十公主不会被整天关在龟族不得外出，不是去地府受刑，就是在龟族水牢中受四太子欺辱。

　　四太子敖辛视小黑蛇为死敌，认为是她夺走了妹妹的性命，常常以带她修炼为名，拿她练招，师出有名，也不让她受致命伤，明面上做得滴水不漏，作为监护的龟族自然也不能多说什么。

　　可奇怪的是，这小黑蛇似乎感受不到疼痛，那些落在普通水族身上必然丧命的招式，打在她身上像是打在水草上一般。

　　她身上也没有像普通有灵智生物一样的感情，从不害怕或求饶，大多数被折磨的时候，她都表现得很淡漠。

　　负责照顾她的鼋娘每天都给小黑蛇偷偷喂食龙宫的珍宝，她希望小黑蛇快点化形，快点学会说话，这样在被欺负后能够去龙王面前分辨。

　　龟丞相时常告诫孙女鼋娘，不要插手龙族家事，她便只能用这种隐晦的方法帮助小黑蛇。

　　可这小黑蛇天性淡漠，不知感恩，时常让鼋娘觉得自己在养一条会吃东西的海带。

　　她花费数百年，淘换来不少仙药，可这小黑蛇吃了不仅没有化形，连开口说话也不能。

　　鼋娘问过龟丞相，爷爷说也许跟小黑蛇定期所受的雷火之刑有关，这刑罚是上神的旨意，不能改变。

　　唯一让鼋娘觉得欣慰的一点，是小黑蛇身上的鳞片日益坚硬，色泽黑亮，有时还会反射出七彩绚芒，比龙鳞还要漂亮。

　　并且跟所有水族不同的是，这小黑蛇拥有暖热的体温，虽然不是鼋娘喜欢的感觉，但很特别，让她情不自禁想要触碰。

　　对于这个令她充满好奇心的小公主，她总是表现得让她自己都觉得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