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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责任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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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云归甩了甩右手腕,缓缓抬眸,望向天际。
雨停了。
方才昏沉的天色,此刻已变得澄澈明净。
穆云归带着四名兵卒,快步返回断桥。
断桥边生起十几处火堆。
桥不高。
原地候命的兵卒已经用木头搭建起一座临时的单人桥。
桥搭好了,但是断桥后面的兵卒并未过桥,暂时原地待命,等待穆云归的指示。
三三两两的落水织工被救起,在火堆边哆嗦取暖。
穆云归瞄了眼断桥下面,还有四五个兵卒在水里打捞两辆辎重车。
他脸色不是很好,再次无意识揉动手腕。
“队头儿”。
汪大从水中爬起来,满头热汗走过来。
穆云归瞥了眼他赤着的上身:“都是哥儿姑娘,把衣服穿上”。
“是”。
汪大抓过旁边兵卒递来的干衣服,一边穿一边说,“掉下去两辆辎重车,上面的粮食全都被冲散了。”
穆云归转头打量火堆前的织工。
每个人都相拥依靠着,面色惨白,像被风霜蔫掉的嫩叶子。
穆云归声音沉了沉:“就地再生些火堆,找董副队再来诊断一遍,确认无误后队伍再出发。”
“是!”
汪大领命。
他转身时,瞥见穆云归揉手腕,忙提眉道:“队头儿受伤了?我去叫董副队。”
“站住”,穆云归严声道:“先办我交代的事。”
“是”。
汪大原地憋了会儿,揪着眉头离开。
穆云归在战场拿刀拼杀挣出的军功,最依靠这双手了。
到底是什么时候伤的?
自己这个临时副队一点儿也没察觉。
万一手腕留下什么毛病可怎么好?
想到这儿,他瞥了眼跟在身后的程川。
程川刚才是跟着穆云归出去的。
程川收到他的视线,咳嗽两声,手指飞速指向斜对面的冬字队。
原本守桥的兵卒不让郁河过桥,但他属于冬字队,就给带过来了。
刚入队,拿出一本书原地坐下看起来。
他便是始作俑者。
汪大瞅了眼郁河,两眼一黑。
他朝着郁河冷哼出声:“我想起来了,就是城门出发那天,被衙役拦下来的那个织工,果然是个不省心的”。
“啊?”程川云里雾里。
“没什么”,汪大飞速远离郁河所在地队伍。
郁河这个不省心的,其实也发现了穆云归刚才揉手腕的动作,连带着汪大看自己的眼神,能不明白穆云归怎么了么。
肯定是刚才跃上崖壁救自己,手腕用力脱臼,受伤了。
他攥紧书页,半天没翻,睫毛颤动着望向穆云归,目光怔怔。
“我的天,面纱一落才看清你的模样,简直貌若谪仙呀。”
耳旁传来一声姑娘的惊呼。
郁河茫然回头。
姑娘端着一个碗,眼珠子定在郁河脸上。
她胳膊僵硬着,被身后人轻轻闯了一下,竟忘记稳住碗,洒出来半碗粥,泼落到裙摆上。
郁河收好医书,远远疏离地提醒她:“姑娘小心。”
姑娘立即羞红了脸,转身跑开。
“芜湖~”
旁边还有哥儿语气冷嘲:“难怪一直遮着脸,这般容貌露出来,谁看了都忍不住做些什么”。
郁河抿唇,眸子聚光扫向那个哥儿:“你什么意思?”
那哥儿没料到郁河会反问自己,一时间愣住,没能立即回嘴。
郁河却不打算放过他,攥紧拳头,从袖子里取出一颗“屁王丸”。
此乃雪樱子草研磨而成,放千屁,持续至下次大解前,才会消失。
只要捏碎了,让他吸入即可达到效果。
一个哥儿,成了队伍里的屁王。
光是想一想,郁河就来劲了。
他走一步,那哥儿后退一步。
就在郁河准备捏碎屁王丸时。
小豆子忽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拉住他胳膊,低声问:“这么久去哪儿了?我还以为你跑了!”
“我去山上采药了。”
郁河收住屁王丸。
“采什么药这么久?”小豆子没好气地递来一个面纱,“祖宗,你赶紧把面纱戴上,别再给我惹麻烦了。”
郁河接过面纱戴上,在小豆子的推搡下,坐到队伍的火堆边。
火堆传递着温暖,郁河逐渐平静下来。
一碗热汤递到面前。
郁河抬头,是莫惜鸿。
他笑嘻嘻道:“小河哥哥,喝一口暖暖胃吧”。
“谢谢”。
郁河接过热汤,喝了一口,浑身暖暖的。
莫惜鸿打量着郁河的面纱:“没想到你长得这么漂亮,我要是个男子,一定喜欢你。”
“长相最不值钱”,郁河说完,转开他的话题:“珍儿姑娘已经无碍,请韩三娘放心。”
“珍儿姑娘已经托人来说好多了”,莫惜鸿靠近郁河,悄然塞了另一片银叶子到他手心,“收下吧,我和她都相信你的医术。”
郁河收下银叶子。
这趟出去,用了点儿黄芩,得了两片银叶子,最重要的是挖了一株人参。
真他么值。
显得他以前在浔阳城接生像个笑话。
真应了爹常说的那句老话,树挪死,人挪活。
要是穆云归手腕不受伤,就更好了。
郁河懊恼挠头。
不行,得找个时间给他看看。
取暖饱腹后,郁河的身体逐渐恢复,精力十足,甚至再去跑趟山都不成问题。
而另一边,董天启与汪大的气氛却截然相反。
“桥不是修好了么?凭什么要我带未过桥的队伍原路返回?”
董天启与汪大弯刀相抵,怒视他身后背对而立的穆云归。
“临时搭建的木桥承载不了剩下的队伍和辎重车过去,万一又断了,人车坠水,又要耽搁更多时间。与其这样,不如分头行动,在百里坡汇合。”
说完,穆云归抬手让兵卒取来笔墨绢布。
他当场落笔,写下行军责任状。
“副队董天启,领后队织工四百,限两个时辰内赶至百里坡集结,不得延误。
此后行军,后军进退、快慢、人员齐整,均由董天启一人负责。
若逾期不到、队伍溃散,一切罪责由自负,依军法处置,与队正无干。”
写罢,他将绢布掷在董天启面前:“签了。”
董天启盯着绢布,当场怔住。
转瞬怒意直冲眉眼,死死盯着穆云归:“凭……”
穆云归负手,速声截断他的话头:“此后你的人你管,准时带到百里坡,乃至关南,我不干涉。若带不到,谁也保不住你。”
董天启一脚踢开绢布:“哪有行军签这种东西的?我不签!”
穆云归斜眼扫向他:“你忘了?究竟是谁的手下做斥候,指错了路。”
“你要治那斥候的罪便治,我不签!”
董天启的倒八眉越发耷拉下去,整张脸透着戾气。
穆云归嘴角微弯:“现在只叫你签下责任状,是留你几分脸面。”
说罢,他身形微侧,左手飞速扣住董天启手腕,顺势一拧一卸,右脚抬起,踹向他的膝盖。
董天启闷哼一声。
整条胳膊被反锁在身后,“扑通”跪倒在地,身体动弹不得。
周遭跟着董天启的兵卒齐齐噤声。
穆云归贴着董天启耳边道:“行军当众挑衅队正,按军法可当场杀头。你若不签,便是抗命不遵,此刻按军法拿办。”
董天启脸涨得通红,最终垂下头。
兵卒立刻递上笔墨,捡起责任状。
在众目睽睽之下,董天启在绢布上签下名字。
穆云归松开董天启,他踉跄起身,灰溜溜转身,带着四百织工和民夫下山。
穆云归吐口闷气,转身往天字队走。
汪大跟在他身后。
“你留下”。
穆云归抬手阻止汪大跟上,解下腰牌扔给他。
汪大接住腰牌,见此腰牌如见穆云归。
“队头儿,这是?”
穆云归眺望前方山峦:“你随董天启原路返回。”
汪大不太愿意:“董副队不是已经签责任状了吗?”
“那东西是吓唬他的,能管多久未知。”
汪大心一抖,看向穆云归的眼神顿时更加崇拜了。
他队头可是有勇有谋的真汉子!
汪大接过腰牌,掉头追向董天启的队伍。
大队再次出发。
郁河回到冬字队后,赶路之余,便思考如何处理刚采的人参。
人参先切成片,用火烘干,装入瓷瓶即可。
……
穆云归先董天启一步,带队抵达百里坡。
天黑前,他找到了一处可以休整的地方,命令兵卒迅速搭帐篷,生火做饭。
穆云归站在坡顶吹风,一直见到山道出现四百人的织工队伍,才松了口气。
“他们路程短,怎么还走咱们后面去了?”天字队的兵卒和程川抱怨道,“肯定路上磨蹭了”。
程川朝他摆手,示意他别说了。
穆云归也当没听见,转身下山回天字队。
营地里,许多织工已经就地休息。
程川在火堆边盛了一碗稀粥,递给穆云归:“队头儿,喝点热汤驱驱寒。”
火堆映衬出穆云归脸部冷峻的轮廓。
穆云归习惯性抬起右手接碗,手腕突然酸胀,让他不得不先放下右手,改为左手接过:“多谢”。
程川弯腰退下。
刚喝完粥,汪大正好回来复命。
“队头儿,董副队一路相安无事。”汪大在他身边拱手道。
“嗯”,穆云归点头,“先喝点粥,再随我一起巡队”。
“好”,汪大点头,去天字队打了一碗粥,边吃边听穆云归继续吩咐,“你从队尾,我从队头,分开巡队,但凡看到身体情况不对的,立马找董天启。”
“是!”
汪大火速喝粥。
二人速速巡队。
巡完织工队伍,已经后半夜。
穆云归卸下一身疲惫,倚在火边歇憩。
倦意一沉,便坠入了梦里。
他回到了灵均镇,遍野小麦翻着金浪,清甜的麦香扑鼻而来。
他同爹娘在田埂间忙完,回到家里。
灶上煮一大锅面,每个碗里再卧一颗鸡蛋。
他捧着碗,大口吃面,浑身暖洋洋的。
正埋头吃第二碗面,他爹忽然低低地咳嗽起来。
他爹身体一直很硬朗,极少生病,印象里生病的次数一只手能数得过来。
怎么好端端地咳起来了?
穆云归咀嚼着面条,心中刚犯起奇怪,耳边的咳嗽声骤然真切起来,带着山风拂脸的微凉之意。
他猛地睁眼,天已蒙蒙亮。
天字队里,七八个姑娘正蜷着身子,捂着胸口不住咳喘。
一声叠着一声,连绵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