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寄长风》野渡寻川

7、雪初融，梅暗香

　　冬天来得猝不及防，一场初雪落下来时，老宅的屋顶和院子里的石板路，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我是被冻醒的，缩在被窝里，鼻尖都透着凉意。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雪花还在慢悠悠地飘着，像撕碎的棉絮。我裹着被子坐起身，一眼就看见窗台上放着的铜铃铛，红绳上落了点雪，衬得铃铛愈发清亮。

　　刚穿好衣服，房门就被轻轻推开，沈聿白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茶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醒了？快把姜茶喝了，暖暖身子。”他把碗递到我手里，指尖不经意间碰到我的手背，凉得我微微一颤。

　　我捧着姜茶，暖意在喉咙里漫开，鼻尖萦绕着姜和红糖的甜香。抬眼时，看见他正低头帮我拢了拢领口，睫毛上沾着一点未化的雪沫，像落了两颗细碎的星。

　　“今天不用上学，”他直起身，眼睛亮晶晶的，“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我喝完姜茶，被他牵着手走出房门。雪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洒在雪地上，反射出晃眼的光。院子里的那株红梅开得正好，枝桠上积着雪，红的花，白的雪，相映成趣，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梅香。

　　沈聿白却没带我往梅树那边走，反而拉着我绕到老宅的后门。后门外面的土坡上，不知何时堆了个胖乎乎的雪人，戴着他的旧棉帽，围着奶奶织的红围巾，鼻子是用胡萝卜做的，歪歪扭扭的，看着格外憨态可掬。

　　“好看吗？”他站在雪人旁边，像个邀功的孩子，眉眼都弯着。

　　我忍不住笑出声，跑过去戳了戳雪人的肚子，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好看！”我仰头看他，阳光落在他的发梢，镀着一层浅金色的边，“聿白哥哥，你什么时候堆的？”

　　“凌晨就起来了，”他揉了揉鼻子，脸上带着点得意，“怕晚了雪就化了。”

　　我看着雪人头上那顶熟悉的棉帽，心里忽然暖暖的。沈聿白怕冷，往年冬天，这顶棉帽他恨不得焊在头上，今天却摘下来给雪人戴了。

　　我们在土坡上玩了很久，沈聿白教我滚雪球，教我打雪仗。他的手很暖，就算攥着冰凉的雪球，也能把我的手捂热。我扔出去的雪球总是砸不中他，他却故意放慢脚步，让我砸个正着，然后夸张地倒在雪地里，惹得我笑弯了腰。

　　玩累了，我们就并肩坐在雪人旁边，看着远处的田野。雪后的田野一片白茫茫，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光秃秃的稻秆上，叽叽喳喳地叫着，给寂静的冬日添了几分生气。

　　“念白，”沈聿白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轻轻的，“过完年，你就要上学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满是期待。“嗯，和聿白哥哥一起。”

　　“我已经跟老师说好了，”他转过头看我，眼神认真，“我们可以坐同桌。”

　　我眼睛一亮，攥紧了他的手：“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他笑了，伸手刮了下我的鼻子，“到时候，我教你写字，教你算数，不会让你被别人欺负的。”

　　我看着他明亮的眼睛，用力点头。我一点都不害怕上学，因为我知道，有他在。

　　风轻轻吹过，带来一阵浓郁的梅香。我循着香味望去，就看见老宅的院墙上，伸出几枝红梅，雪落在花瓣上，像撒了一层碎钻。

　　“聿白哥哥，梅花开了。”我拉着他的袖子，小声说。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眼里闪过一丝惊艳。“走，摘几枝回去插瓶。”

　　我们回到院子里，沈聿白搬来一把小板凳，小心翼翼地站上去，伸手去够那些开得最盛的梅枝。他的动作很轻，生怕碰掉了枝桠上的雪。我站在下面，仰着头看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认真的模样格外好看。

　　他折了几枝开得正好的梅花，递到我手里。梅枝上的雪落在我的手背上，凉丝丝的，梅香却愈发浓郁了。

　　我们把梅花插进窗台上的旧瓷瓶里，红白相映，看着格外赏心悦目。沈聿白看着花瓶里的梅花，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跑回房间，拿出一个小小的木匣子。

　　他打开木匣子，里面放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画着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拿着一枝梅花，旁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的男孩，正低头看着她笑。

　　“这是我画的。”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颊泛红，“那天看见你蹲在梅树底下看花，就画了下来。”

　　我看着画上的两个小人，眼眶忽然有些发热。画里的小女孩眉眼弯弯，笑得格外开心，画里的男孩，眉眼像极了沈聿白。

　　“我喜欢。”我把画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声音带着哽咽。

　　这是我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沈聿白看着我，笑了，伸手替我擦去眼角的泪水。“傻丫头，怎么又哭了。”

　　我吸了吸鼻子，看着他，认真地说：“我会把它好好收起来的。”

　　我把画放进木匣子，藏在了我的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会拿出来看一眼，看着画上的两个小人，心里就甜甜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离过年越来越近了。奶奶开始忙着置办年货，炸丸子，蒸年糕，院子里总是飘着香味。苏叔叔也难得清闲下来，陪着我们堆雪人，打雪仗。

　　沈聿白每天都会教我写几个字，他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教我写“念白”，教我写“聿白”。他的掌心温热，带着薄茧，握着我的手，安稳得让人心安。

　　我学得很认真，很快就会写自己的名字了。我在纸上写了一遍又一遍“念白”，写了一遍又一遍“聿白”，看着两个名字挨在一起，心里就像揣了一颗糖。

　　除夕那天，奶奶做了一大桌子菜，有鱼有肉，格外丰盛。我们围坐在桌子旁，吃着年夜饭，聊着天。苏叔叔给我们发了压岁钱，奶奶给我们夹了好多菜。

　　沈聿白坐在我旁边，偷偷把他碗里的鸡腿夹给我，小声说：“多吃点，长得高一点。”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把鸡腿又夹回他碗里：“聿白哥哥也吃，你要长得更高，才能保护我。”

　　他愣了愣，随即笑了，揉了揉我的头发：“好。”

　　吃完饭，我们坐在院子里看烟花。一朵朵烟花在夜空里炸开，绚烂夺目，照亮了整个院子。沈聿白牵着我的手，掌心温热。我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漫天的烟花，心里忽然觉得，这就是幸福的样子。

　　“聿白哥哥，”我仰头看他，声音轻轻的，“新年快乐。”

　　他低下头，看着我，眼里满是温柔：“新年快乐，念白。”

　　烟花还在继续，一朵朵在夜空里炸开，像一场盛大的流星雨。我和沈聿白站在院子里，手牵着手，看着这场绚烂的烟花秀，看着新的一年，缓缓到来。

　　雪已经融了大半，空气里带着梅香和烟火气。我看着沈聿白明亮的眼睛，看着他嘴角温柔的笑意，心里默默许愿。

　　愿新的一年，平安喜乐，愿我们，永远在一起。

　　夜深了，烟花渐渐停了。沈聿白送我回房间，替我掖好被角。“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拜年。”

　　我点了点头，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忽然喊住他：“聿白哥哥。”

　　他回过头，眼里带着疑惑。

　　“我最喜欢你了。”我小声说，脸颊发烫。

　　他愣了愣，随即笑了，眉眼弯弯，梨涡深陷。“我也最喜欢你了，念白。”

　　他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房门。我躺在床上，攥着手腕上的铜铃铛，听着外面的风声，嘴角忍不住上扬。

　　窗外的月光，温柔得像一汪水。梅花的香气，从窗缝里钻进来，萦绕在鼻尖。

　　我知道，新的一年，一定会很好很好。

　　因为，我有聿白哥哥。

　　他是我的光，是我的救赎，是我生命里最珍贵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