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寄长风》野渡寻川

5、 烟火落，意阑珊

　　夏末的蝉鸣渐渐收了声，傍晚的风里终于带了些秋的凉意。老宅后院的那棵老槐树开始掉叶子，金黄金黄的，被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往下落，铺了满地的碎金。

　　我蹲在槐树下捡槐树叶，一片一片，挑那些形状完整的，夹进沈聿白借给我的童话书里。书页间还残留着他身上的皂角香，混着淡淡的油墨味，闻着就让人安心。

　　“念白。”

　　熟悉的声音从月亮门外传来，我抬起头，就看见沈聿白背着书包站在那里。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给他的发梢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他的额角带着薄汗，脸颊微微泛红，像是刚从外面疯跑回来。

　　我连忙站起身，把手里的槐树叶塞进衣兜里，冲着他露出一个笑：“聿白哥哥，你放学啦？”

　　他快步走过来，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嗯，今天放学早。”他低头，瞥见我手里的童话书，眼睛弯了弯，“在给树叶找家呢？”

　　我点了点头，翻开书页给他看：“你看，这片叶子像不像小船？”

　　他凑过来，目光落在那片泛黄的槐树叶上，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一本正经地点头：“像，特别像。等它干了，我们就把它放进小溪里，让它漂去大海。”

　　我想起那天在溪边，他说要带我去看大海的话，心里顿时甜丝丝的，像揣了一颗糖。

　　“好啊。”我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沈聿白看着我，忽然笑了，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我：“给，今天路过点心铺，看见这个，就买了。”

　　我接过油纸包，一股甜香扑面而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梅花形状的酥饼，上面还撒着细细的白糖。

　　“谢谢聿白哥哥。”我拿起一块酥饼，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酥酥脆脆的，甜而不腻，好吃得让我眯起了眼睛。

　　沈聿白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说着，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糖纸，“这个也给你，我攒的糖纸，都很好看。”

　　我接过玻璃瓶，心里暖烘烘的。自从那天在溪边之后，沈聿白每天放学回来，都会给我带些小玩意儿，有时是一颗糖，有时是一张好看的画片，有时是一枚捡来的好看石子。

　　这些东西，都被我小心翼翼地收在抽屉里，像藏着无数个小秘密。

　　“聿白哥哥，你真好。”我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

　　他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颊泛红：“傻丫头，跟我客气什么。”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拉起我的手，“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去哪里呀？”我被他牵着，脚步轻快地跟着他走。

　　“去了就知道了。”他神秘兮兮地笑了笑，脚步迈得更快了。

　　我们穿过老宅的回廊，绕过种满菊花的花圃，一直走到老宅的后门。后门外面是一片开阔的田野，此刻，田野里的稻子已经熟了，金黄金黄的，像一片金色的海洋。夕阳的光洒在稻穗上，泛着耀眼的光芒。

　　田野的尽头，有一个小小的土坡。沈聿白牵着我的手，一步步爬上土坡。

　　站在土坡上，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远处的青山连绵起伏，近处的稻田一望无际，夕阳挂在天边，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红色。

　　“好看吗？”沈聿白站在我身边，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

　　“好看。”我看着眼前的景色，忍不住感叹。长到八岁，我从未见过这样壮丽的景象。

　　沈聿白看着我，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我面前。那是一个用麦秆编的小蚂蚱，栩栩如生，翅膀上还沾着一朵小小的野菊花。

　　“这个送给你。”他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我今天课间的时候编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我接过麦秆蚂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甜甜的。我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哽咽：“我喜欢，特别喜欢。”

　　这是我收到的最特别的礼物。

　　沈聿白看着我，笑了，他伸手，轻轻擦去我眼角的泪水：“傻丫头，怎么又哭了。”

　　我吸了吸鼻子，看着他，认真地说：“我从来没有收到过这么好看的礼物。”

　　以前，在那个没有温暖的家里，继母只会给我冷脸，苏叔叔对我漠不关心，没有人会给我送礼物，没有人会对我笑，没有人会对我说，我不是累赘。

　　直到遇见沈聿白。

　　他像一道光，照亮了我灰暗的世界。

　　沈聿白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心疼，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以后，我会给你送更多好看的礼物。”

　　我窝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心里忽然觉得，原来，幸福是这样简单的事情。

　　夕阳渐渐沉了下去，天边的晚霞越来越浓，像一幅绚丽的油画。田野里的风吹过，稻穗沙沙作响，带着淡淡的稻香。

　　“聿白哥哥，你看。”我忽然指着天边，兴奋地喊出声。

　　沈聿白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就看见天边忽然绽开了一朵绚烂的烟花。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一朵朵烟花在天边炸开，五颜六色的，照亮了整个夜空。

　　“是烟花！”我兴奋地跳了起来，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见烟花。

　　沈聿白也有些惊讶，他看着天边的烟花，笑着说：“应该是隔壁村有人办喜事吧。”

　　一朵朵烟花在夜空里炸开，又缓缓落下，像一场盛大的流星雨。我和沈聿白站在土坡上，肩并肩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烟花秀，谁都没有说话。

　　烟花的光芒映在沈聿白的脸上，忽明忽暗。我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长长的睫毛，看着他挺直的鼻梁，看着他嘴角温柔的笑意，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沈聿白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他转过头，看向我。烟花的光芒映在他的眼睛里，像藏了漫天的星辰。

　　“聿白哥哥。”我看着他，声音轻轻的，“等你长大了，当了警察，我们还能一起看烟花吗？”

　　沈聿白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温柔，他反手握紧我的手，掌心温热：“当然能。”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郑重，“以后每一年的烟花，我都陪你看。”

　　“真的吗？”我看着他，眼睛亮闪闪的。

　　“真的。”他重重点头，“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我用力点头，心里像揣了一颗滚烫的太阳。

　　烟花还在继续，一朵朵在夜空里炸开，绚烂夺目。我和沈聿白站在土坡上，手牵着手，看着这场盛大的烟花秀，看着夕阳最后的余晖慢慢褪去，看着夜幕一点点降临。

　　风轻轻吹过，带着淡淡的稻花香和烟火气。我靠在沈聿白的肩膀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看着天边绚烂的烟花，忽然觉得，这一刻，就是永恒。

　　不知道过了多久，烟花终于停了。夜空渐渐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几颗星星，在天边眨着眼睛。

　　“我们该回家了。”沈聿白低头看了看我，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嗯。”我点了点头，有些依依不舍地看着天边。

　　沈聿白牵着我的手，一步步走下土坡。晚风带着凉意，吹得我打了个寒颤。他连忙停下脚步，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身上。

　　外套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皂角香，我裹紧了外套，心里暖暖的。

　　我们手牵着手，走在回家的小路上。路边的草丛里，虫鸣此起彼伏，像是在唱着一首温柔的歌。月光洒在小路上，像铺了一层碎银，照亮了我们脚下的路。

　　“聿白哥哥，”我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他，“你说，我们的小船，真的能漂去大海吗？”

　　沈聿白低头看了看我，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当然能。只要我们心里想着，它就能漂去大海。”

　　“那大海是什么样子的？”我好奇地问。

　　“大海啊，”沈聿白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星星，眼神里满是憧憬，“大海是蓝色的，无边无际的。海浪拍打着沙滩，会发出哗啦啦的声音。海边还有很多贝壳，五颜六色的，特别好看。”

　　我听着他的描述，眼睛里满是向往：“我好想看看大海啊。”

　　“等我长大了，就带你去。”沈聿白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坚定，“我会牵着你的手，带你去看海，带你去捡贝壳，带你去看日出。”

　　“好。”我用力点头，心里充满了期待。

　　我们就这样手牵着手，慢慢走着，聊着。月光洒在我们身上，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老宅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奶奶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盏煤油灯，看见我们回来，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你们两个小调皮，跑去哪里玩了？饭都快凉了。”

　　“奶奶，我们去看烟花了。”我兴奋地跑过去，拉着奶奶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看到的景象。

　　奶奶笑着听我说着，眼里满是宠溺：“是吗？那一定很好看。”

　　沈聿白跟在我身后，笑着点了点头：“嗯，特别好看。”

　　晚饭的时候，奶奶做了好多好吃的，有香喷喷的米饭，有金黄的炒鸡蛋，还有我最喜欢的红烧肉。我和沈聿白坐在桌子旁，吃得津津有味。

　　奶奶看着我们，忽然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啊，聿白都长这么大了，念白也越来越懂事了。”

　　沈聿白抬起头，看着奶奶，笑着说：“奶奶，等我长大了，我会好好孝敬您的。”

　　奶奶笑着点了点头，眼眶微微发红：“好，好，奶奶等着。”

　　我看着奶奶，心里忽然觉得，原来，家的味道，就是这样的。是饭桌上的欢声笑语，是亲人之间的相互牵挂，是平淡日子里的点点滴滴。

　　晚饭后，我和沈聿白坐在后院的槐树下，看着天上的星星。沈聿白给我讲着星星的故事，讲牛郎织女，讲北斗七星。我靠在他的肩膀上，听得津津有味。

　　“聿白哥哥，”我忽然抬起头，看着他，“你说，星星会知道我们的秘密吗？”

　　沈聿白低头看了看我，笑着说：“会的。星星是天上的眼睛，它们会看见我们所有的秘密，会保佑我们，一直在一起。”

　　我看着他，用力点头：“嗯，一直在一起。”

　　月光洒在槐树上，洒在我们身上，洒在这片宁静的小院里。虫鸣声声，晚风习习，带着淡淡的槐花香。

　　我靠在沈聿白的肩膀上，渐渐睡着了。

　　梦里，有金色的稻田，有绚烂的烟花，有满天的星星，还有他温热的手掌，和那句，以后每一年的烟花，我都陪你看的誓言。

　　我知道，这个夏天，这场烟花，还有这个少年，会永远刻在我的心里，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