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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烟花坠,遗书启 ...

  •   冷风是从落地窗的缝隙里钻进来的,像无数根细冰针,扎在我裸露的手腕上、后颈上,没什么痛感,只觉得麻木,麻木到连指尖攥着的那张薄薄的纸,都重得像一块烧红后冷却的烙铁,烫得我指腹发僵,连褶皱都不敢去抚平。
      我叫苏聿白,今年二十七岁。
      此刻我站在盛景大厦的顶层露台,脚下是鳞次栉比的楼宇,是川流不息的车河,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夜景,也是我和沈聿白故事开始的地方,更是我选择终结一切的地方。
      手里的纸,是沈聿白的遗书。
      不是我第一次见这封遗书,却是我第一次完完整整地看完,一字一句,刻进骨子里,每一个字都在告诉我,我这二十七年的人生,一半是侥幸,一半是执念,而支撑我走了五年的那些念想,从来都是我自欺欺人的谎言。
      风越来越大,吹得我的衬衫猎猎作响,额前的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遮住了眼底的荒芜。我微微低头,再次看向那张泛黄的信纸,字迹清隽挺拔,带着沈聿白独有的少年气,可字里行间的疲惫与绝望,却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那是他骨子里的温柔,从来都只给过我,也是他骨子里的偏执,最终将他自己,也将我,一并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哥,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开篇第一句,那个带着亲昵与依赖的“哥”字,就击溃了我用五年时间筑起的所有防线。
      我想起五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急诊室的红灯亮了整整六个小时,最后医生摘下雨衣,摇着头对我说出那句“对不起,我们尽力了”的时候,我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我只是静静地站在走廊的尽头,看着医护人员用白布盖住那个熟悉的身影,看着那抹曾经鲜活跳脱、永远能缠着我撒娇的身躯,变得那么单薄,那么冰冷。
      那时候的我,还抱着一丝妄想。
      我以为,沈聿白只是累了,只是想好好睡一觉,他一定会醒过来,一定会像以前一样,歪着头蹭我的颈窝,语气带着几分狡黠,却又藏着极致的依恋,说“哥,我饿了,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我抱着这个妄想,亲手处理了他的后事,亲手把他的遗体从医院接出来,亲手将他安置在那个我们曾经一起挑选过的墓园——那里背靠青山,面朝暖阳,是他说过的,以后想和我一起养老的地方。
      收拾他的遗物的时候,我翻遍了他的公寓,翻遍了他的画室,翻遍了我们一起生活过的每一个角落,只为了找一句遗言,找一句他留给我的话。那时候的我,偏执地认为,沈聿白那么黏我,绝不会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他一定有话要对我说,一定有牵挂放不下。
      直到第十天,我整理他放在卧室最底层的那个木箱子的时候,才发现了这封遗书。
      箱子里没有价值连城的画作,没有他珍藏的颜料,只有一叠我们的照片,一张他十八岁的成人礼合照,还有这封封得严严实实的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是写给我的——【予念安哥,待我归尘,再启】。
      那时候的我,懦弱得可笑。
      我拿着信封,指尖颤抖,却始终没有勇气拆开。我怕里面写的是告别,怕里面写的是遗憾,更怕里面写的,是他对这段感情的悔恨,是他对我的厌倦。我宁愿抱着那个虚无缥缈的妄想,宁愿自欺欺人地认为,他只是暂时离开,也不愿意去面对那份可能会将我彻底摧毁的真相。
      这一放,就是五年。
      五年里,我带着他的念想,带着那封未拆的遗书,带着我们之间所有的故事,小心翼翼地活着。我搬进了他的公寓,住着他曾经住过的房间,睡在他曾经睡过的床上,用着他曾经用过的画笔,学着他曾经的样子,画画、做饭、打理阳台的多肉,甚至学着他的语气,对自己说话。
      我努力活成能接住他所有依赖的样子,努力替他看完这个他还没来得及看完的世界,努力带着他的念想,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有人说我疯了,说我不该困在过去里,不该抱着一个死人的回忆苟延残喘;有人劝我放手,说我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应该开始新的生活。
      可他们都不懂。
      沈聿白不是死人,他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光,是我从小到大的执念,是我名义上的弟弟,是我藏在心底,不敢言说,却拼了命想要守护的爱人。
      他的母亲,我的继母,在我十二岁那年,带着他嫁进了苏家。那时候的他,八岁,眉眼弯弯,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像个软糯的小团子,却偏偏爱跟在我身后,一口一个“念安哥”,黏人得紧。而我,十二岁的我,父母离异,性格孤僻,敏感又寡言,像一株长在墙角的梧桐,沉默地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却被这个突然闯入的小团子,搅乱了所有的平静。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样两个相差四岁的人,这样一段注定不会被世俗认可的关系,会在往后的十九年里,纠缠得那么深,那么痛,那么刻骨铭心。
      他对我,从来都是毫无保留的依赖与占有。
      他会在我被高年级学生堵在巷口的时候,攥着小小的拳头冲上去,用稚嫩的声音喊“不许欺负我哥”,哪怕被推倒在地,膝盖磕出鲜血,也不肯松开拉着我的手;他会在我熬夜画画的时候,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撑着下巴打瞌睡,却不忘在我停下笔的时候,递上一杯温牛奶;他会在我失恋的时候,抱着我哭鼻子,说“哥,他不好,我以后会对你更好,我会一直陪着你”。
      可他也会在情窦初开的年纪,红着脸把我堵在画室的角落,眼神亮得像星星,说“念安哥,我喜欢你,不是弟弟对哥哥的喜欢,是想和你过一辈子的喜欢”;他也会在我刻意疏远他的时候,眼眶泛红地拽着我的衣角,语气带着委屈与偏执,说“哥,你是不是嫌弃我了?你不许不要我”;他也会在深夜里,偷偷钻进我的被窝,从身后抱着我,声音哽咽地说“哥,我好怕,怕我们的关系被人发现,怕你会丢下我”。
      我以为,只要我们足够谨慎,只要我们足够坚定,总有一天,我们能挣脱世俗的枷锁,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能告诉所有人,沈聿白和苏念安,不是兄弟,是爱人。
      可我错了。
      错得一塌糊涂。
      我从来没有想过,压垮沈聿白的,从来都不是世俗的眼光,不是家人的反对,不是旁人的流言蜚语,而是我。
      是我的犹豫,是我的退缩,是我的不敢承认,是我一次次的刻意疏远,一次次的推开,一点点耗尽了他的耐心,一点点摧毁了他的希望,一点点把他逼上了绝路。
      五年前,他的失控离世,从来都不是意外。
      我知道,是我逼的。
      风又大了几分,吹得信纸边角微微卷起,我抬手,用僵硬的指尖按住,继续往下看。那些字迹,像是一把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我的心上,没有大出血,却疼得我五脏六腑都在抽搐,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哥,我活了二十三年,这辈子,最大的幸运,是在八岁那年,遇见了你。最大的遗憾,也是遇见了你。”
      “我知道,我们的关系是错的,是世俗所不齿的,是注定没有结果的。可我控制不住自己,控制不住地想靠近你,控制不住地想黏着你,控制不住地,爱上你。”
      “从我第一次攥着拳头保护你开始;从我第一次熬夜陪你画画开始;从我第一次看着你笑,心跳就乱了节拍开始,我就知道,我完了。我这辈子,都栽在你苏念安手里了。”
      “我试着懂事,试着不那么黏人,试着把对你的喜欢藏在心底。我努力画画,努力变得优秀,只是想成为能配得上你的人,只是想有一天,能底气十足地站在你身边,替你遮风挡雨。”
      “可我做不到。”
      “每当我看到你对别人露出笑容,看到你刻意和我保持距离,看到你眼里的犹豫与闪躲,我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都会土崩瓦解。”
      “哥,你太心软,又太懦弱。你总觉得,我们的感情见不得光,总觉得,我会因为你而被人指指点点,总觉得,放手才是对我最好的选择。可你不知道,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执念,是我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人。”
      “我拼命画画,拼命参加比赛,只是想赚很多很多的钱,只是想给你一个安稳的家,只是想有一天,能带着你离开这座城市,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可我终究,还是没能做到。”
      “我看着你因为我们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压抑,越来越痛苦,看着你在家人的逼迫下,去和那些我不喜欢的人相亲,看着你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我就觉得,我就是个罪人。”
      “是我,把你拖进了这趟浑水;是我,让你承受了那些流言蜚语;是我,让你活得这么痛苦,这么卑微。”
      “哥,我累了。”
      “我撑不下去了。”
      “世俗的枷锁,家人的逼迫,旁人的非议,还有你一次次的退缩,一次次的自我消耗,都快要把我压垮了。我每天都活在挣扎与痛苦之中,一边是对你的深爱,一边是无尽的绝望。我看不到我们的未来,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希望。”
      “所以,我选择离开。”
      “哥,对不起。”
      “对不起,没能成为你的依靠;对不起,没能陪你走到最后;对不起,没能实现对你的承诺,没能带你去看遍世界的风景;对不起,我爱你,却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和你告别。”
      “哥,我走以后,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忘了我,忘了我们之间的一切,忘了这段错误的感情。找一个爱你的人,一个能光明正大地陪着你的人,结婚生子,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不要再犹豫,不要再自我折磨,不要再困在过去里,不要再为我,浪费你的人生。”
      “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生活。”
      “不要再想我了。”
      “此生无缘,来世,愿我们,不再是兄弟,愿我们,能早点相遇,愿你,一世安稳,一生无忧。”
      落款处,是沈聿白的名字,还有日期——正是他离世的前一天。
      看完最后一个字,我再也忍不住,压抑了五年的哭声,终于冲破了喉咙,嘶哑而绝望,混在呼啸的寒风里,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卑微。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往下掉,砸在信纸上,晕开了那些清隽的字迹,也晕开了我这二十七年的执念与悔恨。
      对不起,沈聿白。
      对不起,我没有听话。
      对不起,我没能忘了你。
      对不起,我撑不下去了。
      这五年,我带着你的念想,带着你的遗书,带着我们之间的故事,小心翼翼地活着。我以为,我能替你看完这个世界,我以为,我能带着你的希望,一直走下去。可我错了,我太高估自己了,也太低估这份思念的重量。
      没有你的日子,这个世界,都是灰色的。
      没有你的日子,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生活,都变成了一件无比艰难的事情。
      没有你的日子,我活着,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不过是在替你,苟延残喘。
      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的眉眼,想你的声音,想你的温度,想你蹭我颈窝的感觉,想你抱着我的时候的柔软,想你喊我“念安哥”的语气,想我们一起走过的那些日子,想我们一起许下的那些诺言。
      那些日子,有甜,有苦,有欢,有痛,有太多太多的回忆,密密麻麻地填满了我的整个青春,填满了我的整个人生。
      可那些回忆,越是甜蜜,越是刻骨铭心,就越是折磨我。
      我撑不下去了。
      真的,撑不下去了。
      我抬头,望向夜空。
      不知道什么时候,夜空里,已经燃起了漫天烟花。
      一朵朵烟花,在漆黑的夜空里绽放,绚烂夺目,光芒万丈,照亮了整个城市的夜景,也照亮了我绝望的脸庞。
      那烟花,那么美,那么耀眼,就像我们曾经的青春,就像我们曾经的爱情,短暂,却足够刻骨铭心。
      只是,烟花易冷,人事易分。
      就像我们,终究,还是没能走到最后。
      这栋盛景大厦,是我们相遇的地方。
      十二岁那年,我因为受不了继母的刁难,受不了旁人的议论,偷偷跑到了这栋大厦的顶层,想要跳楼自杀。
      是他,找到了我。
      那时候的他,才八岁,小小的一团,气喘吁吁地爬上顶楼,看到我坐在栏杆上,吓得脸都白了,哭着跑过来拽我的衣角,用稚嫩的声音喊“哥,你下来,不要跳,聿白会乖,聿白会一直陪着你”。
      也是在这栋大厦的顶层,他十八岁成人礼那天,借着酒劲,红着脸对我说出了那句,藏在心底十年的话——“念安哥,我爱你”。
      那一天,没有烟花,只有晚风,只有我们两个人,只有那句小心翼翼,却无比真诚的告白。
      而今天,还是这栋大厦的顶层,还是晚风,还是我一个人,还有漫天绚烂的烟花。
      我要在这里,结束这一切。
      结束我的痛苦,结束我的执念,结束这段,没有他的人生。
      我缓缓地抬起脚,踩上露台的栏杆,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鞋底传来,让我打了个寒颤。手里的遗书被我紧紧攥着,我想,我要带着它一起走,这样,到了那边,我就能亲口告诉他,我没有忘了他,我也爱他,我后悔了,我后悔没有早点勇敢一点。
      风更大了,吹得我几乎站不稳。
      烟花还在绽放,一朵接着一朵,像是在为我送行。
      我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沈聿白的笑脸,他歪着头,喊我“念安哥”,声音软糯,带着无尽的依恋。
      “聿白,等我。”
      我轻声呢喃,然后,纵身一跃。
      身体急速下坠的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了他的回应,温柔而清晰,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在我耳边响起——
      “哥,我在。”
      我想,我们的故事,应该从一开始,重新写起。
      从八岁那年,他第一次喊我“念安哥”开始,从十二岁那年,他第一次拽住我的衣角开始,从那些,充满了甜与痛的,漫长的时光里,重新写起。
      写我们的相遇,写我们的纠缠,写我们的深爱,写我们的绝望。
      写一个,没有遗憾的,属于我们的故事。
      在意识彻底消散的前一秒,我笑了。
      真好,终于,可以,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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