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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转校生 ...

  •   下午第三节课的预备铃带着拖沓的尾音钻进教室时,苏亦安正在演算一道复杂的物理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细密的线条,像他此刻试图织密的防线——把那些翻涌的噩梦、消毒水的气味、冰冷的金属触感,全困在意识深处。

      林晓在旁边兴奋地戳他胳膊:“听说转校生下午就来,不知道是何方神圣,能让老班特意调课欢迎。”

      苏亦安“嗯”了一声,视线没离开纸面,只有捏着笔的指尖微微收紧。他不在乎什么转校生,只想安安稳稳熬过这节课,熬过这个下午,熬过所有可能撞见“意外”的时刻。

      教室后门被推开时,他甚至没抬头。班主任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温和:“同学们,安静一下。这位是新转来的同学,池屿。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夹杂着女生们压抑的惊叹。苏亦安的笔尖顿了顿,“池屿”这两个字像细小的冰锥,猝不及防地扎进太阳穴。

      不可能。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僵硬地抬起头。

      讲台前站着的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整齐地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镀上一层浅金,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和记忆里那双审视实验数据的眼睛重叠,又在某一瞬间彻底剥离。

      是他。

      是那个在无数个深夜里,让他从冷汗中惊醒的人。是那个拿着针管,说他是“完美容器”的池屿。

      苏亦安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指尖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晰的声响。周围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他却像被钉在座位上,只能死死盯着讲台前的身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

      池屿的视线掠过他时,停顿了半秒。

      那眼神很淡,像在看一个普通的、掉了笔的同学,没有探究,没有冷漠,更没有记忆里那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就像……从未见过他。

      苏亦安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怎么会?

      那个把他的痛苦当成实验数据的人,那个在他手臂上留下无数针孔的人,怎么会用这种陌生的眼神看他?

      “林晓,你搬到最后一排的空位去。”班主任的声音拉回他的神思,“池屿,你就坐苏亦安旁边吧,他成绩好,有不懂的可以问他。”

      林晓“哦”了一声,收拾东西时还不忘冲苏亦安挤眉弄眼:“看来你们有缘啊。”

      苏亦安没听见,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正在走近的脚步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绷紧的神经上,消毒水的气味似乎顺着空气弥漫过来,和记忆里的实验室重叠。他下意识地往墙壁缩了缩,肩膀抵着冰冷的瓷砖,试图寻找一点安全感。

      池屿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笔,又看了看苏亦安发白的脸,语气平淡地开口:“你的笔。”

      声音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低沉,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调。可说出的话,却普通得像任何一个新同桌会说的话。

      苏亦安猛地回神,慌忙弯腰去捡笔,手指却因为颤抖而几次抓空。池屿伸出手,比他先一步捡起笔,放在桌角,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像一片雪花落下,转瞬即逝。

      “谢谢。”苏亦安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飞快地收回手,藏在桌下攥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是真实的疼,这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池屿没再说话,只是拿出课本和文具,动作有条不紊,像在整理一份全新的实验记录,却又带着全然的陌生感。他翻开物理书,目光落在苏亦安刚才演算的题目上,忽然开口:“这里的受力分析,是不是可以用另一种方法?”

      苏亦安猛地抬头。

      池屿的指尖点在他草稿纸的某一处,镜片后的眼睛里带着纯粹的疑惑,像在认真请教一个难题。“用正交分解法会不会更简单?”

      他的指尖干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没有记忆里常年握着针管留下的薄茧。

      苏亦安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天没说出话。他看着池屿认真等待答案的眼神,看着对方衬衫领口露出的、没有任何疤痕的脖颈,忽然产生一种荒谬的错觉——难道那些日日夜夜的折磨,那些深入骨髓的恐惧,都只是他做的一场太过真实的噩梦?

      这节课讲的是电磁学,老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讲着左手定则。苏亦安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身旁的人。

      池屿听得很认真,偶尔会在笔记本上记些什么,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很轻。阳光落在他的侧脸,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许多,少了记忆里的冰冷锐利。有女生偷偷从过道走过,故意放慢脚步,小声议论着“他好像比照片里还好看”,池屿却浑然不觉,依旧盯着黑板。

      这太不正常了。

      那个在实验室里掌控一切,连他眨眼频率都要记录的池屿,怎么会对周围的目光毫无察觉?怎么会像个普通学生一样认真听课?怎么会……不认识他?

      下课铃响起时,苏亦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逃离。可池屿却先他一步转过头,手里拿着笔记本:“刚才老师讲的洛伦兹力方向,我还是有点没懂,你能再讲一遍吗?”

      他的语气很自然,带着求学的坦诚,眼神清澈,没有任何伪装的痕迹。

      苏亦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池屿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熟悉的冷漠或探究,可看到的只有纯粹的疑惑。就像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好。”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说。

      指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图时,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池屿凑近了些,目光落在纸上,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耳畔,带着淡淡的薄荷味,取代了记忆里消毒水的冷香。

      “这里,磁感线穿过掌心……”苏亦安的声音有些发飘,他能感觉到池屿的视线停留在他的手背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三年前被实验器材划伤的。

      可池屿只是扫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继续专注地听他讲解,没有任何停顿或异样。

      苏亦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如果池屿不认识他,那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他的记忆出了偏差?还是……池屿在演戏?

      演一场让他放松警惕的戏。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不敢深想,怕触碰到那层名为“希望”的薄冰——万一,万一池屿是真的不记得了呢?万一那些噩梦真的结束了呢?

      “谢谢你,苏亦安。”池屿听完,合上书,冲他露出一个浅淡的笑。那笑容很干净,像雨后的天空,和记忆里那个带着冰冷愉悦的笑容判若两人。

      苏亦安别过脸,看向窗外。操场上有同学在打篮球,欢呼声和笑声顺着风飘进来,带着青春的喧嚣。阳光正好,风很暖,一切都平和得不像话。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管池屿是真的不认识,还是在演戏,他都没有力气去探究了。他只想抓住这片刻的平静,哪怕只是虚假的泡沫。

      上课铃再次响起,池屿转回身,认真地看向讲台。苏亦安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阳光在他发梢跳跃,忽然轻轻闭上眼。

      就这样吧。

      至少现在,他只是他的同桌,一个叫池屿的转校生。

      至于那些深埋的恐惧和记忆,就让它们暂时沉下去吧。

      他攥紧了手里的笔,指尖的颤抖渐渐平息。只是后颈的皮肤,依旧残留着被针管刺过的错觉,提醒着他,有些噩梦,或许从未真正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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