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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执其鸾刀 ...


  •   兖州边沙卷起了一阵邪风,如猛兽般呼啸而来。征讨大军被这股子妖风袭的措手不及,东倒西歪的被迫拥在一起。

      兵器合插在地上,他们裹紧了身上的甲胄,唯恐被这没来由的妖风吹飞。

      哀嚎残喘俱紧紧地贴在陈熹的耳边,不知过了多久,风声才渐渐止住。

      “将军,此处距兖州不过十里,不如进城休整一番好继续赶路。”一身缀金甲胄的崔珏扛着旌旗,托着残缺损半的堪舆图,顶风递到陈熹的面前。

      陈熹面露悲戚地扫了一眼众将士,他们已然奔袭了两天两夜,此刻又遇狂风呼啸,众将士已近力竭之态。

      “在这。”崔珏伸手点着图上的一块城池,抬手指向不远处。
      那是正卷在边沙里的兖州城。

      “越过兖州城,渡悌河,再绕衡陵瑶山。”陈熹伸手沿着路线说:“或也可速进闵都,通伏山关至中州。”

      陈熹凝滞片刻,忽然对崔珏说:“如今坐守兖州的刺史梁氏,乃是从前兰陵郡的郡守梁复。”

      自陛下继位以来,从前在兰陵郡的公干如今皆迁进了不止二三个品级。就连备受谏官鄙夷批判的梁复,都从一个小小的郡守一跃成了边塞要地的刺史。

      崔珏不用想,都知道梁复定是一派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商人嘴脸。

      可是大军必须要过兖州。
      之前这是征讨南梁的必经之路,如今也是回中州的第一道防线。

      他回过头看了眼身后千里奔袭早已筋疲力竭的士兵们,想起先前离开兖州时,被梁复以所谓的“兵粮税”强征的那十万石军粮。

      “梁复此人非忠直之人,非万无一失切不可将腹背露于他人。咱们往南梁征讨领的是密诏,如今打道回府,自然知道的人越少,大军才越安全。”陈熹语露闷塞道。

      “将军您看这。”崔珏指着图上的一处说:“州外西南有一矮坡,可御风沙。咱们暂且安置于此,度过今夜再做后话。”

      黑云渐渐聚了起来,犹如重重山峦缓缓压向大军,一场猝不及防的雷雨猛然浇醒了陈熹。

      如幽灵般的一簇蓝羽箭破风而来,陈熹倏然转身躲避。
      箭矢不偏不倚,直直射在他的脚下。

      他甚至来不及示警大喊,抬起头便看见漫天的蓝羽箭如同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朝着沉睡中的中州大军袭来。

      “公子!别睡!”朦胧之中仿佛有人在拍打他的脸,可此刻的他犹如濒死的鱼儿在火上炙烤,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身体里逝去……

      ——他猛然惊醒。
      “方木鱼,快去禀报少卿,徐氏子醒了!”大理寺录事金茂匆匆理着额上吏巾,一脚踹在趴着圆凳熟睡的方评事股上。

      方评事栽了个墩子,正欲挽袖发作。却见席上的人睁了眼,登时朝着院外头的官署跑去。

      崔思榭甩袖坐在座上,不急不躁地自顾酌了一杯茗轻抿。

      “少卿,臣下与方评事夙兴夜寐,绝无慢待。”金茂跪伏在崔思榭袍边,忧道:“实不知他已近昏阙之境了啊!”

      方木鱼亦是依言附和。

      太医署的几个医正围跽在太医令沈照金身旁,捏针切脉,各有所适,却皆皱眉摇头。

      “无妨,不会诘问你俩的。”
      崔思榭轻笑了声,搁下茶杯宽慰二人:“尝道祸害遗千年,今儿没了也罢。”

      周遭静若闻针,垂帏袭地,孤月空悬。
      徐瓷缓缓阖上了眼。

      这是天宗保宁三十年的冬至日,正逢储君冠礼之时。
      阖宫上下浸在一片鼓乐喧鸣、笙歌鼎沸的祥乐之境中。天子与民同贺,共赴盛宴。

      连着几日,瑞雪坠枝头。

      “若玉,若玉。”一道空幽幽的呼唤萦绕在徐瓷的耳畔,又带着几分熟稔的嬉笑,如风铃乍泄。

      “公子,别睡了。”稚嫩的童声含糊着哭腔续续传来,小宫侍推搡着他的胳膊,试图惊扰徐瓷的美梦。“快醒醒,别睡了,东储的冠礼就要歇场了……”

      “欸,你别扰他。”几个垂髫的稚子捂着嘴偷笑,不许心急如焚的小宫侍叫醒他。“等歇了场,自有温太傅亲自来唤他……”

      站在最前头那个长得粉雕玉琢的,则揣着个织金的手炉笑靥深深地望着徐瓷。

      他的眼眸像极了沉壁上的孤月,风轻时照影,水澜时逐光,花榭各自羞。
      徐瓷则站在水面虚影之中,抵着阑干回头轻笑着招手。“殿下快过来,从我这儿才能瞧见顶顶漂亮的火树银花……”

      话音未落,金枝火梨忽从月下变作零星雨,惊得高阁仙人错碰琼盏玉台。
      万千浮光衔丹书,觥筹潦倒,醉卧彩莲舫。

      他倒意兴阑珊的持着木箸,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碗壁。船舫一时沉默如山间皓月,二三小友早已溺于痴痴酣梦中。

      烛火熹微,春池乍起。
      一人照烛影,一人望镜月。

      “您站在那儿看什么?”徐瓷提着灯盏,三步并作两步跨上长阶,迎着风雪向城楼上伫立的那人奔去。

      可一封来自涿州的邸报拦住了他的步伐,上下满室无一的字眼犹如利箭猛地射穿了他。

      灯盏忽地灭了。
      皎皎雾凇凝漫在城楼上,他二人缄默着对立暗夜良久,未有一字能言。

      其实那天的雪并不大,簌簌霰子混着风声砸在他脸上时,他嗫嚅着唇,是想开口说些什么的。

      但比雪中寒暄先到来的,是廷前谏官们的口诛笔伐,直指座上的那个监国储君。

      那日徐瓷站在角楼舷影里,东储伫在料峭寒枝下。他握着伞柄,那人则提着盏烛火。

      暗色包裹雪色,两眼相望,俱无一言。
      于是那人向阴影里走去,而他则永束高阁。

      过去他居廷前,闻天子令日更夜达,观郁孤台血流成河。而今他束高阁,则见一重山,又一重山。

      保宁三十年的这场冠礼盛宴,临了,在天子与储君的两权相较中、在君权与父权的摧枯拉朽中,戛然而止。

      天光已然大亮。

      “若玉,不如我们打个赌吧……”

      有光轻轻笼在废储萧璟的身上,他仍穿着素纱道袍,腰间系着一条织锦宫绦。风从窗扉的缝隙中偷溜进来,轻轻托起他的衣袂。

      徐瓷朝着里头走去,绕过廊柱,拾阶而上。
      他瞥见了那尊盛酒的玉面小觚,就静静地置在矮桌上。

      有风忽扬起他面前的挂卷,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初生的熹微透过吹起的衣袂浅浅剪裁在挂卷上,像是久经岁月洗礼的斑驳城墙,亦像沉暮之年相遇的老友。

      千帆历尽后,如今却只能隔着一纸垂卷,两两相望。

      若玉的心中没来由的涌上些酸涩来,大概是为从前的情谊、或也是为从前的龃龉。
      暗暗默了几息,终于垂眸疏淡道:“虎毒尚不识子,陛下……”

      “可本宫,先是陛下的臣!”他一时敛了笑,悲恸溢于言表。他哽咽道:“涿州事发那日,本宫先违逆陛下,再召徐宥上郁孤台时,本宫就知道:天子定会弃东府如敝屣。”

      “可我就是想赌一回,本宫就赌这一回!他是我的爹爹,是我的君父啊!”言罢,他一时难以自持,跌在垒台上。
      儒白道袍层层叠叠堆在案下,酒樽潦倒,沾湿垂绦。

      “十七年,六千多个日日夜夜,爹爹不信我。”他声泪俱下,破碎的呜咽声不时从喉间溢出。“从始至终,他从未信过我。”

      “若玉。”萧璟泪光灼灼,悲戚至极。“弃了我,弃了我罢……”

      一阵风声破窗而入,徐瓷猛地睁开了眼,泪水如丝线从眼尾泫然而出。

      垂帏摇曳,烛火熹微,簌簌飞雪如琼花击桐鼓般落在他的耳畔。

      徐瓷的伤势太重,许褚不敢应,担心还没问出来什么有用的东西,人就死在了刑部。
      到时就怕他这侍郎的位置还没捂热乎呢,就与流放的秋尚书狭道相遇了,那他可真是有理也说不清。

      相比于真相如何,许褚私以为还是刑部众人的性命更重要。

      岑桢起初倒是随着郭府丞与崔少卿一道。不过也只站在衙狱外头远远瞧了里头一眼,便速速歇了要将徐逆之子带回台院问询的心思,借着李中丞的名头果断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于是乎,这块烫手山芋就这般“合乎规矩”的到了崔思榭的手里。

      大理寺官署外的甬道上,崔思榭一身珈红束袖官袍,面无人色地朝着评事方木鱼和录事金茂走去。“少卿,这摆明了有人在张机设阱,就等着咱们往这口烧好的热锅里跳呢。”

      说到此,一向不安规矩事的金茂也点了点头。“是了是了,那詹事府衙门向来与我等不快,从前因着刑部的缘故尚能迁就几分,如今东府与刑部俱犹坐火中,偏招惹咱们往这火坑里跳!”

      正说着,三人走到了寺衙左厢房外。

      铅云昏垂,掌灯的宫娥俱提着烛盏站在檐下,一一剪下残烛,续上新蜡。
      碎雪忽而绞起一阵乱风,越过窗柩屋瓦攀扯着廊下卷帘,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

      有风惊掠时,檐下雪泥飞溅在鼓鼓囊囊的风灯上,企图借着这阵风雪之势,拣高枝儿攀去。

      崔思榭忽顿驻了脚步,透过轩窗往厢房里头望去。
      垂帏摇曳,烛奴照微,徐瓷一袭中衣倚在窗橼处,缓缓伸手覆上窗柩。

      崔思榭看了良久,轻笑:“这烫手山芋,确实要早些递出去才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执其鸾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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