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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孟浮x翟长世 ...

  •   死亡不是终结。

      灵魂是此生难以抵消的、最汹涌的第二次生命。

      所以我不怕死。因为我知道,黄泉路长,总有一个人会在彼岸徘徊着等我。

      我也从未孤单过——你的魂魄,或许就附在我颈侧,随着每一次脉搏,轻轻震颤。

      倘若轮回是真,倘若缘分这东西还能透支来世……

      那我一定去寻你。

      不,算了。

      纵使某日重逢,你也别认我。

      我至今怨你,恨你,惋惜你那可悲的善良。

      还记得高考结束那天吗?

      你推着那辆旧自行车,跟我走在漫长得没有尽头的林荫道上。夕阳把你的影子拉得很瘦,你谈未来,谈大学,谈兼职,语气平直得像在念一份乏味的清单。

      你说,工作体不体面不要紧,饿不死人就行。

      然后你顿了顿,声音轻下来,说想买件新衣服。

      我笑你,说挣了钱不如买烟买酒,衣服能贵到哪里去。

      你没回答,只是侧过头,对我很淡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些东西,我当时看不懂。

      后来我才知道,那件衣服是给你妈的。

      她癌晚期,躺在床上,穿来穿去就那么两三件旧衣裳,磨得领口都发了白。

      你爸走得早,她为你撑了半辈子。

      现在她撑不动了,轮到你了。

      这些,你一个字也没跟我说过。

      当然,也怪我。

      怪我从未真正看进你沉默的眼底。

      你不是活泼的人,甚至有些木讷。母亲走后,你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像旱季的河床。

      那天夜里,你哭得蜷缩起来,背脊嶙峋地顶着衬衫,一下一下地抽气。

      我抱住你,男人的腰劲瘦,硌得我手臂发疼。

      你埋在我肩窝,泪水滚烫地渗进衣料,烫得我心口发慌。

      很久之后,你抬起红肿的眼,水汽蒙在瞳仁上,声音哑得不成调:
      “孟浮,我没有家了。”

      那句话太轻,太碎,像风一吹就散的灰烬。

      窗外是呼啸的夜风,野草如浪般翻滚。我听着你压抑的呼吸,忽然一股狠意冲上头顶。

      我说:“翟长世,要不咱俩凑合过吧。”

      你猛地挣开我,眼睛瞪得极大,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疯话。

      良久,你扯了扯嘴角,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两个男的在一起……会被人笑话的。”

      我怔了怔,然后笑了。

      是啊,多可笑。

      可我偏偏就喜欢上了一个男人。
      偏偏是你。

      夜还很长,长到足够让我看清——年少时所有躁动不安的悸动,原来都在这一刻,蜕变成了破釜沉舟的告白。

      我们之间沉默了仿佛一整个世纪。

      就在我打算用一句“玩笑而已”狼狈收场时——你忽然吻了上来。

      唇瓣温热,带着泪水的咸涩,颤抖着贴住我的。

      我僵了一瞬,随即眼底涌起深浓的暗潮。

      你想退开?晚了。

      我手掌扣住你的后颈,指缝没入你微湿的发间,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这是一个带着掠夺意味的、不容拒绝的吻,仿佛要将彼此的灵魂都吸入肺腑。

      “……唔。”

      唇齿交缠,气息交融。

      谁都没有说话,但我们都清楚——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彻底变了。

      天地狭窄,只够容下两个不容于世的恋人。

      趁年轻,趁热血未冷,我不再掩饰:

      “翟长世,我是同性恋。”
      ——而且,只恋你一个。

      你喘着气,手臂环上我的脖颈,喉咙里含混地应了一声。

      兴许是哭狠了,你说话的声音黏软得像化开的糖:“孟浮……我、我也一样……”

      “一样什么?”
      “……同性恋。”我知道了。

      我吻了吻你湿漉漉的眼角,声音低哑:“跟我吧,别哭了。”
      “嗯。”

      胸膛相贴,心跳如鼓,分不清是谁的。

      你在极近的距离里,轻声说:“我们试试吧,孟浮。”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你。

      给你一个家——那时的我,还没有这样的资格。

      但我还是俯在你耳边,一字一句,像立誓:“我会给你一个家,你喜欢的那种。”

      你愕然看着我,我捏紧你的手心。
      “我的未来,有你一份。”

      所以,你能不能等等我?

      等我真正有能力,把那个“家”捧到你面前。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捧着一纸冰冷诊断书:翟长世,肺癌晚期。

      以及,紧随其后的,死亡确认书。

      翟长世,真奇怪啊。

      到了这个时候,我怎么反而哭不出来了?

      前几天,你还从河里救起一个孩子。

      他们给了你一张奖状,红底金字,写着“见义勇为”。

      可谁又知道,那同时是你生命的倒计时。

      一个人怎么能善良到这种地步,又决绝到这种地步?

      翟长世,你这个人,从头到尾,心口不一。

      确诊那晚,你还笑着靠在我怀里,说:

      “孟浮,等咱俩定下来,就去国外领个证吧。”

      你眼睛亮得像蓄满了星光,认真得让人心尖发颤:

      “爱人,得有名分。”

      你滔滔不绝地描绘未来:婚礼要办成什么样子,日子要怎么过,老了之后要去哪里看海……

      你说,我们要白头偕老。

      可惜,婚礼迟迟未至。

      而我,亲手操办了你的葬礼。

      真冷啊。

      可再冷,也冷不过你毫无生息的躯体。

      幸好你还有我。

      不然,谁来送你最后一程?

      墓碑是我立的,碑文是我刻的。

      听说亲吻墓碑,能缓解思念。

      于是,我吻了七年。

      可思念却像疯长的藤蔓,将心脏缠勒得愈发窒痛。

      所以,新年伊始,寒月孤悬。

      当第一缕晨光照亮那片白茫茫的雪地时——人们发现,墓碑旁静静躺着一个男人,身体早已凉透。

      灵魂脱出躯壳,轻飘飘向上飞升。

      我随鬼差渡过忘川,走入幽冥。

      可黄泉路尽,三生石旁,没有你。

      原来你早已饮尽孟婆汤,踏入轮回井。

      我多希望你能朝我奔来,哭着说一声对不起。

      我本想赌气不理你的。

      可我高估了自己——对你,我永远冷不起来。

      奈何桥头,孟婆汤滚沸。
      我端起碗,最后望了一眼人世的方向。

      翟长世,这一世,你要活得久一点。
      等我。
      等我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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