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楼梦》西雯旧友

2、第一回 饮泉水游戏醉翁亭 偷聘礼带表妹私奔

　　诸公若观此书，待我说明来历，方使读者了然不惑。话说那始皇帝一扫六合，死后却天下大乱，群雄并起。秦王子缨在咸阳投降刘邦，秦二世而亡，后项羽再分天下。谁知不过几年，那刘邦野心勃勃，又搅得天下大乱。因从秦开始，天下苍生饱受苦难，今刘邦项羽更是残暴酒色之徒，昏庸无能之辈。若这二人夺得天下，必有前番亡秦光景，再者人群中必有那仗势欺人、贪财好色的放浪纨绔之辈，仇富、嫉善之人，甚至于是禄蠹、蟊贼定不会少，因此岂不为天下百姓一哭。所以有一诗叹云：

　　“花开花落开又落，锦衣布衣更换着。豪家未必常富贵，闲人未必常寂寞。昨夜他家笏满床，今宵我家卧鸳鸯。笏满床，最后破席裹尸葬。卧鸳鸯，夫死又上他人床。人生代代无穷尽，王侯将相冢已慌。”

　　最后那项羽被困垓下，含恨而亡。此时不知何地，不知何物，看到百姓饿殍遍野，心有所感却不能有所行为，于是闭眼死死睡去。不知过了几世几载，再度醒来却已修成一男体。朦胧睁眼时，只见白茫茫一片天地相接，于是摇摇站起，趔趄向前。也不知走了多少时日，竟来到一处所在。只见眼前两根大石柱，不加任何穿凿立在眼前，向上看时只见各有一句云：“钱多多钱多多，如何如何变钱多。”“娇妻美娇妻美，怎样怎样才算美。”正入神时，两柱之间竟显出一石匾，只见四字大书写到是“天仙宝境”正不解何意，只觉身体不受控制向左边的石柱撞去，再睁眼时。只见黄金成山，白骨成群，正一把一把要吃空金山。深为骇异之时不料又往右边一倒，撞在石柱上，再睁眼时，只见这边两骷髅相拥而坐，一个施脂抹粉绣带飘飘，一个顶冠束发神采奕奕，时而牙齿相接，时而交杯互饮。又看那边一个在前披头散发，马趴在地，一个在后抬头张嘴半跪而立，时而向前耸耸，时而向后摇摇，不知作何行为，转眼间又烟消云散，回到了原处。原来此物虽化成人形，却未经世事并未开智，毫无人性，只是一蠢物，见了前番光景，只是与那茫茫白雪区分而已，见此地再无景象，又向前走去，不多时，只见数百座楼阁皆是雕梁绣柱，画栋飞甍，气势恢弘，直入云天并无尽头，相互之间地上没有连接，只有一木头吊桥使得殿殿可通。于是那蠢物走上桥去，整料此桥全是锈铁朽木拼接而成，刚走两步不防脚下木板断裂掉了下去，还好桥不高，下面又是雪，掉下去却是稳稳的站住了，于是复向前行，来到殿前，只见脚下石板每块皆是金色不断头卍字相接，檐柱上雕的是龙凤双游七彩祥云，再看那墙壁，下面是荷艳满池开花，上面是飞鹤素雯送观音赐福。刚要进入，只闻身后一声：“且慢。”回头看时，只见一群仙女迎面而来，领头的道：“仙长且慢，此是小仙居所，因同姐妹们下凡游历多时，不想此地沾染了这贪心耍酷，酒色□□之气，待我还来原样。”说着衣袖一挥，远处楼阁化成青烟散去，只剩下那小木桥，再回过身来，面前原是座石头庙。那仙女又问到：“不知仙长来此作甚？”蠢物只管愣神并不回答。又一仙女道：“姐姐眼拙，什么仙长此是凡间一蠢物。”领头的仙子道：“原来如此，难为他能到这来，倒也有趣。”说着就走进庙内，那蠢物活着本无目的，也跟着进来呆呆站着，众仙女也不理论，大家围坐在地，讲起了各人在那红尘世界的趣事，先是说些奇景异色，后又说各地新闻，再说到那人间富贵和男女风月之事，谁知那蠢物听了，竟口吐人言道：“带我同去……带我同去。”众仙听闻都笑道说：“好个蠢东西竟懂得这些事，但那人世间的美事都只是一时之间，如若过盛反损害自身，再则人间资源虽多但分配不均，因此勾心斗角，谋财害命之事你可知道?”那蠢物任求同去，众仙见此都道：“罢罢，姐姐点化了他吧。”那仙女姐姐见此笑向他道：“我看你天资蠢笨，呆头呆脑，若真想去我便成全于你，只是要先告诫了你，千万别被浊气染了本性，如若不然我可再救不了你。”说着衣袖一挥，那男子竟变成了巴掌大的一只彩蝶，接着仙子袖了，随即腾云驾雾，不多时来到一河边，将它抛了进去。

　　原来此河名叫奈河，无论神仙凡人，若要下凡转世或历劫投胎，皆要入此河，所以这河水是由古往今来世间生灵本源所化。这蠢物此去是下凡转世去了。后来四季轮转已有百二十回，那蠢物任是先前男子摸样，因想与仙子们分享他在凡间的趣事，所以再次来到石庙，却早已物是人非，因此叹感一回，又想到不知她们还回来不，于是他将在凡间历经之事皆刻于庙壁之上，后不知去向何方。又不知过了多少春冬轮转，有一道人法号悟空来此修行，地久天长无事可做，便将壁上文字读了百十来遍，初看时只觉无趣，再看时却深陷其中，领悟了奥妙所在，临走时有意将其抄录了，唤作《石庙记》，之后那道人在一山上建了道观，又收了几个徒弟，日子长了便将此书传授于几个弟子，众人看完都觉回味无穷，于是每人抄了一份带下山去。时光飞逝也不知那朝那代，四川某地有一位西雯先生酷爱此书，经他多次删改编撰改名为《朱楼梦》并提一绝云：

　　“纸上烟霞字字痴，啼干血泪有谁知？

　　纷纷皆道书中事，会意还在未写时。”

　　如今且看是何故事，按那庙壁上云：当时在那山东德州清河县十里街上，有家姓周的，男人叫周祥，因家里有几亩地，年纪不过四十还做了个村官，虽说不大但他自认勤奋刻苦，所以教子也必须有方，他孩子叫周銘从小八九岁里就逼着读书写字，有时恼了就狠命打一顿，他母亲本是穷苦人家嫁过来过活的，从来是贤良知理，任劳任怨，没红过脸，如今严父教子慈母怎好管得，所以那周銘每日念书，除了吃饭睡觉外一年也没个休息，十几岁的公子竟连门都没出过。这年周銘他姑姑一家来探亲，要在家里小住几天，因此学业终于才有所松懈，他就和表妹一处玩，他是个没出过门的闷葫芦，不知道要玩些什么，竟然带着表妹写字做耍，原来这表妹叫惠香，从小跟着父母各处做生意，世面倒见的多，父母又稀罕她，让她读书认字，所以最是聪敏有主意的，见这周銘带他写字玩，极是无语，笑到：“哥哥真心要考好功名，待我去了你安静的学，现在我们且别处玩去岂不好。”这周銘先时只是被逼着学，后来习惯了也就自觉了，街坊邻居谁见了不夸他刻苦，将来必有好前程，他也就信了。现今听慧香妹妹如此说，心里不知怎的不受用，只是说不出口，吞吞吐吐的。慧香见他这样痴呆，也不管了拉了他就往外跑，那周祥看了也不好管得，也就随他去了。兄妹俩个刚出门口那周銘就怕了，要回去又不想被惠香看扁了，有意的放慢脚步道：“我们就在这近处玩吧，街上热闹当心被拐子拐了去。”惠香早知他怕了，一语不发就往旁边走了，周銘无法只能跟着，不一会走到了一山脚下，见惠香要往山上走就站住了，开口道：“好妹妹我们回去吧，你女孩家爬什么山呢。”见惠香并不理会又道：“下来吧，山上树多草密陆又不平，摔一跤划了脸不是玩的，我们街上玩好不好。”惠香任是不理，向前走了几步，回头见他还站在那里，便大声说道：“你不上来也罢，我要是有什么闪失，回家你定是要挨打的。”周銘听如此说只好跟上去，惠香在前见他半天不言语，便放慢了脚步，等他到了身后，一把挽住他的胳膊笑道：“山上定是好耍的，大街上不过是那些东西什么没见过，你是不知道这山上另是一番风景。”说着加快了脚步，不一会来到了开阔处，见地上有一滩清亮的泉水，惠香蹲下用手捧着喝了几口，便招呼周銘来喝，周銘捧着喝了，果觉甘甜，顿时神情舒爽。惠香道：“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秘密基地了，你就在这里搭个遮阳亭子。”说着走到不远处时不时弯腰摸摸草，周銘见让自己搭亭子，这里又无甚材料，捣鼓了半天只是把地上的大树枝架在树上，用大叶子封了顶，放了些叶子在亭下坐了，不一会见惠香回来，手里拿着些叶子和草，周銘问：“这是做什么。”惠香道：“这可好玩的”。说着两人并肩而坐，惠香用叶子卷成两个杯子，自己先舀了一杯一饮而尽，把另一个递给周銘，又挑了片大叶子放在跟前，在中间位置画了条线，拿起一根草抓住草茎手一刷，草种子就掉在了叶子上，方拿起来说道：“这叫珠儿啰啰，我教你怎么玩。”说完自己用嘴含住一端，口里念念有词道：“珠儿啰啰珠儿啰啰……”只见草种子越线跳向另一边，方停下说：“就这么玩，谁那边的种子多谁就输了。”说完让周銘含住另一端自己也含了，两人开始斗法，只听见一阵啰啰声，周銘涨红了脸还是输了，他只是不服，用叶杯子舀了一杯喝下后和惠香再战，两人就这样玩了起来，渴了就饮泉水再战，多时两人都累了，那周銘更是觉得气短喘不上来，惠香见状哈哈笑道：“倒像我家的哈吧狗！”周銘也无力的笑了，休息了良久惠香道：“我们这个亭子也得取个名字才好，李青莲有一首《独坐敬亭山》不如就叫敬亭吧。”周銘摇头道：“不妥不妥，这首诗是写孤独寂寞时，寻求自然的慰藉，我们两个孤独什么。”想了想又道：“欧阳修有一篇《醉翁亭记》我们有这亭子，又饮了泉水也算是致敬古人了，不如借了来叫醉翁亭可好。”惠香听后细细品味了一番后笑道：“很好很好，我们也当了回醉翁了。”说笑一阵后二人接着玩，快天黑了才起身回家，惠香自是高兴的，可那周銘却怕得很，到了家门口就站住了，不敢往里进，惠香拉他方才进来，到了厅门口只听见里面正在讲话，惠香小声笑道：“我们且听听。”说着二人耳贴窗纸偷听，原来那惠香的父母各处做生意，这几年要到广州出海去，因不想让女儿荒废了学业，就和周祥商量让惠香留下与周銘共同习学，那周祥想到自己教子有方，又是自己亲妹妹开口，便应下了。那周銘听了兴奋不已，拉住惠香的手，想说又说不出来，这事惠香早已知道的，嘻嘻笑道：“这下我们可长久了。”说着二人携手进入厅内，惠香滚到她母亲身上笑道：“哥哥今天带我玩了好多好玩的，还饮酒呢。”她母亲磨砂着惠香的脖颈笑道：“这孩子可是胡说，你会饮什么酒呢。”再看那周銘任站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他父亲见他这样晚才回来，鞋上又全是泥，早已怒了但众人在场不好发作，只是厉声呵着让他坐了，众人又闲话了一回方回屋就寝。

　　以后的日子兄妹二人同起同卧共同学习，空了就一处玩，累了就一处歇，过的倒也有趣，尤其是周銘，每天的心思竟不放在读书上，有时妹妹恼了就千方百计的哄，有时被父亲打了有妹妹给搽药竟也不疼了。那周祥虽看在眼里，因想惠香是个女儿，读书识字不是她份内之事，也就不怎么管，只是别带坏了周銘，狠命打他过几次也无用，就只好先罢了。匆匆时光转眼三年已过，那周銘十七，惠香十六已是到了及笄之年，他父亲叫过周銘来道：“你且先去参加今年的乡试，若成绩在甲我给你讨个老蒯，以后做了官自立门户我便再不管你。”周銘应了，退出来告诉惠香，闻听此言惠香笑道：“当心取个母老虎，管你管得比你爹还严呢。”周銘拉着她的手道：“再不能的，你放心……”话到嘴边又顿住了，二人四目相对间惠香早已羞红了脸，脱手跑开了。

　　不日乡试已过，周銘得中第二十二举人。他爹可高兴坏了，当天晚上命他母亲备了一桌子好酒菜，大家围坐上桌，气氛难得的融洽，周铭也第一次看见父亲这般笑容很是高兴，他父亲在桌上滔滔不绝，竟亲自与周铭斟酒，父子二人对饮之间周祥借兴，道：“我与你说了媒，就是后街上茶馆王婆家的女儿，你小子倒可有福气。”周銘听后见父亲高兴，便握着旁边惠香的手本想拒绝，哪知刚吐出个不字便被周祥呵斥道：“不什么不，混账东西，人家尚好的女儿许了你你倒挑剔，我聘礼已备好了，请了先生说后日是好日子，明日便去提亲，你且即刻成婚，到时可别丢了我周家的脸。”说完周銘默默垂头吃饭，饭后各人回屋睡了，那晚的月亮亮如白昼，那周銘辗转难眠，随起身来到惠香房前，屋内灯已熄了但任有呜咽声，原来惠香亦未寝，周銘扣门惠香就止住声装睡，见不开门周銘道：“好妹妹是我，快开门。”惠香才开门相见，周銘见她面颊粉红神态微嗔，极是可爱便道：“妹妹怎么又哭了，比先前憔悴了好些，我若哪里没做好你告诉我，我改便是了，老是惹妹妹心伤，算什么呢。”惠香听闻从群褶里拿出一面小巧梳妆镜自照了，摸了摸炽热的腮，看到镜中的一刻自羡压倒桃花，顿时一股心火燃遍全身，周銘见状道：“这天怪焖的，月亮又大，我们就在这院子里坐着吹会风吧。”说着两人在院子中石板凳上坐了，吹着风赏了回月，那惠香忍不住一头栽在他胸膛里呜咽起来，原来日久以来二人早已互生情愫，周銘见状便知晓了惠香心意，抱住她道：“你放心……”一语未了，惠香哭得更狠了，周銘已猜到是她担心后日自己娶妻之事，心下定了主意，问惠香愿不愿意跟自己走，惠香点了点头，于是二人商议已定后，各自回房。第二天一早提亲时，周銘很是兴奋，到了王婆家也是百般殷勤，还定是要先见新娘，王婆劝阻一番才罢，他爹见状也很是高兴，替他赔礼道歉，王婆笑道：“小孩家没经过，馋嘴猫似的急。”众人说笑一回，茶过两遍方回。当晚他父亲见他夜深未睡也不去理会，只当是他激动过头，自己便先睡了，哪知道周銘惠香二人见没了动静，背着包袱蹑手蹑脚潜入院内，踩着花盆登上墙瓦，趁着夜色不见了踪影，翌日大早周祥还未起床，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开了大门只见王婆乌压压带了一群人，众人见门开了，便把院子围得水泄不通，周祥问是何故，王婆说与才知，原来那聘礼中除大雁、布匹外，五十两银子与一应金银首饰全无，慌乱之间周祥见惠香房门未关，进内一看无人，又来到周銘房里哪里见个踪影，出来见院瓦有动，已是猜着了八九分，王婆众人任是逼问，周祥只觉嗓子又腥又甜，咳了几声后，狠命啐了一口，往地上看时竟是一滩鲜血，周祥见此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真正是“功名诚可贵，父母价更高，若为爱情故，二者皆可抛。”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说

　　此回虽俗，然世间是有之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