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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   烽燧内的死寂,是被温宪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打破的。

      他带回的几株草药湿漉漉地躺在火边,叶片在跳跃的火光下呈现出黯淡的青绿色,散发着一股清苦微涩的气味。

      他没有立刻处理那些草药,而是先走到了萧景玄身旁,将另一个小布包轻轻放在地上——里面是几个表皮干瘪、沾着泥土的野薯,还有一小捧用大树叶托着的、浑浊的涧水。

      “附近寻到的,勉强可果腹。”温宪的声音很低,带着奔波后的疲惫,“雨水太盛,没找到更好的。周围十里内,暂时没有发现追踪的迹象,山下的猎户村落也很平静,似乎尚未受到京城风波的影响。”

      萧景玄缓缓睁开眼,调息被打断,他眼底的血丝并未褪去,但那种透支后的空茫已经敛去,重新覆上了一层惯常的、冰冷的平静。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东西,微微颔首,算是谢过,目光随即又落回对面墙角昏睡的萧寒身上。

      “他的情况……”温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欲言又止。

      刚才那近乎惨烈的“神识交融”一幕,他虽在门外,却隐约感知到了那剧烈而不稳定的能量波动。

      此刻的萧寒,呼吸依旧微弱,但比之前平稳绵长了许多,眉心也不再紧蹙,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像个易碎的琉璃人偶。

      “暂时稳住了。”萧景玄的声音沙哑,言简意赅,显然不欲多谈方才的手段,“但外力强行镇压,终非长久之计。那股源自‘源印’的力量太过诡异邪门,与林家血脉旧物共鸣后,似乎已与他本身的气血部分相融。若不尽快找到化解或疏导之法,一旦再次爆发,反噬会更烈。”

      他说着,艰难地动了动身体,肋下的伤口因动作而传来尖锐的刺痛,让他几不可察地吸了口冷气。

      温宪见状,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将烘得半干的草药拿起:“萧指挥使,你的伤……若不介意,我略通医理,或可帮忙处理。”

      萧景玄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将伤处暴露出来。

      温宪动作熟练地拆开那早已被血浸透的、临时包扎的布条,露出底下皮肉外翻、深可见骨的创口。

      他仔细清理了伤口周围的污物,又将那几株草药放在嘴里嚼烂,小心地敷在伤处,最后用自己尚且干净的里衣撕成的布条重新包扎好。

      整个过程,萧景玄一声未吭,唯有额角渗出的冷汗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他的痛楚。

      处理完萧景玄的伤,温宪又看了看自己手臂的伤口,也简单处理了一下。

      然后,他将野薯埋入火堆边缘的灰烬中煨烤,又将那捧浑浊的涧水用随身的小皮囊盛了,放在火边温热。

      小小的箭楼内,除了火苗舔舐木柴的噼啪声和外面持续的风雨声,又陷入了沉默。

      但这沉默与之前的紧绷不同,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疲惫,以及一种心照不宣的、暂时休战的微妙气氛。

      温宪在火堆另一边坐下,目光偶尔掠过昏睡的萧寒,又看向闭目调息的萧景玄。

      火光在两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一个苍白脆弱,一个冷峻隐忍。

      昨夜至今晨发生的一切,宫变、追杀、地底秘密、君臣反目、还有这两人之间那扭曲而深刻、几乎化为实质的羁绊……如同沉重而黏稠的墨汁,泼洒在他的认知里,让他这个昔日的太子少师、清流文臣,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沉重。

      他本该忠于君上,匡扶社稷。

      可他所效忠的君上,却是阴私残忍、豢养怪物、构陷忠良的幕后黑手。

      他本该远离党争,明哲保身。

      可他却主动踏入了这最深最险的漩涡,与朝廷钦犯、昔日权臣同行。

      他读过的圣贤书,信奉的君臣纲常,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温少师,”萧景玄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没有睁眼,“后悔了么?”

      温宪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后悔?或许有吧。后悔未能早些看清,后悔读了一肚子圣贤道理,却在最该坚持的时候选择了沉默和远离。”

      他顿了顿,看向萧景玄,“但昨夜在石室中,看到陛下……看到赵珩的真面目,听到他那番‘取舍’之论时,我便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便无法回头了。与其在浑噩中同流合污,不如在清醒中……求一个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萧景玄低低重复,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讥诮,又像是自嘲,“这条路走到最后,手上沾染的血腥,只怕比在朝堂之上更多,更脏。何来无愧?”

      温宪沉默片刻,缓缓道:“血债血偿,天理循环。若所杀所阻,皆是如‘蛇影’、如地底怪物那般祸乱人世、残害无辜的邪恶,便是满手血腥,心中亦可有尺,有度。”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萧寒身上,“更何况,有些真相,总需有人去揭开;有些冤屈,总需有人去昭雪。这或许……也是另一种‘匡扶’。”

      萧景玄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向温宪。

      火光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动着明灭不定的光。

      “温少师果然还是……心存赤子。”

      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只是这世道,容不下太多赤子之心。北境之路,比你想象的更凶险。赵珩不会罢休,‘蛇影’犹在,边关局势更是错综复杂。你跟着我们,前程尽毁,性命堪忧,值得么?”

      “前程……”温宪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着卸下重负后的淡然,“从昨夜我踏出那一步起,所谓的‘前程’便已烟消云散了。至于性命……”他望向箭楼外沉沉的雨夜。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以往只读懂了书中的道理,如今,或许该用自己的眼睛和脚步,去看看这真实的天下,去走走这条……或许不那么‘正确’,却是我自己选择的路。值得与否,但求心安。”

      萧景玄不再说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但温宪能感觉到,那种针对他的、若有若无的审视和戒备,似乎减轻了些许。

      野薯在灰烬中煨烤出焦香。

      温宪用树枝拨出来,剥去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黄白的薯肉。他先递了一个给萧景玄,萧景玄接过,默默吃着,动作虽慢,却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对食物和体力的珍视。温宪自己也吃了一个,又拿起最后一个,走到萧寒身边。

      萧寒依旧昏睡着,对食物的香气毫无反应。

      温宪试了试他的额头,依然滚烫。他犹豫了一下,将野薯掰下一小块,试图喂到萧寒嘴边,但萧寒牙关紧闭,根本无法喂食。

      就在这时,萧景玄的声音传来:“他现在吃不了。”

      温宪回头,只见萧景玄不知何时已经起身,走到了火堆旁,拿起那个温热的皮囊。

      他走到萧寒身边,俯下身,一手轻轻捏住萧寒的下颌,力道巧妙,既迫使他微微张开了嘴,又不至于弄伤他。

      然后,他将皮囊口凑到萧寒唇边,将里面温热的、带着土腥味的涧水,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喂了进去。

      他的动作依旧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但喂水的速度和力度却控制得异常耐心细致,时不时还会停下来,观察萧寒喉咙是否在吞咽,另一只手则始终虚扶在萧寒后颈,防止他呛到。

      昏睡中的萧寒似乎本能地吞咽了几口,干裂的嘴唇得到了些许滋润。喂了小半囊水后,萧景玄便停下了,用指腹擦去萧寒唇角的水渍,然后将皮囊放在他手边。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坐回火堆旁,继续调息,仿佛刚才那细致入微的照料只是顺手为之。

      温宪默默看着,心中那复杂的波澜再次翻涌。

      眼前这个萧景玄,与他认知中那个冷酷无情、权倾朝野的拱卫司指挥使,似乎越来越难以重叠。

      他对萧寒,绝非简单的掌控或利用,那里面掺杂了太多连萧景玄自己都未必理清的、沉重而扭曲的情感。

      是愧疚的补偿?

      是养成般的执念?

      还是……在长久的相互折磨与共生中,滋生的某种更加晦暗难明的东西?

      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尾声。

      风也缓了下来,穿过箭楼的破窗,带着雨后的清冽和寒意。

      后半夜,萧寒发起了高烧。

      他起初只是不安地辗转,发出模糊的呓语,渐渐便浑身滚烫,意识陷入更深的混沌,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颤抖。温宪被惊醒,连忙查看,触手所及,皮肤烫得吓人。

      “是内伤和余毒并发,加上强行镇压的那股邪异能量在反噬。”萧景玄早已醒来,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更显冷峻。

      他再次将手掌贴上萧寒的后心,试图用内力疏导,但萧寒体内的情况比之前更加复杂混乱,他的内力甫一进入,便如同泥牛入海,激起更剧烈的冲突,萧寒痛苦地蜷缩起来,喉间发出破碎的呻吟。

      萧景玄额头的冷汗又渗了出来。

      他收回手,眼神阴鸷地盯着萧寒因高烧而潮红痛苦的脸,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进行某种艰难的抉择。

      温宪急道:“这样下去不行!必须想办法降温,否则就算内伤不致命,高热也会烧坏他的神智!”

      萧景玄没有立刻回应。他站起身,走到箭楼漏雨的破口下,任由冰冷的雨水浇在自己头上、身上。

      深秋的夜雨寒意刺骨,很快便将他单薄的里衣再次打湿,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而紧绷的肌肉线条。

      他就那样在冷雨中站了片刻,仿佛在借着寒意让自己更加清醒。

      然后,他转身走了回来,浑身湿透,冒着寒气。在温宪不解的目光中,他再次俯身,将浑身滚烫、颤抖不止的萧寒,连带着那件裹着他的、萧景玄自己的中衣,一起抱了起来。

      “你……”温宪隐约猜到了他要做什么。

      萧景玄抱着萧寒,径直走到了箭楼内最漏雨、最阴冷的一个角落。

      那里地面潮湿,冰冷的空气不断从墙壁的裂缝灌入。

      他将萧寒放在冰冷的夯土地上,自己则在他身边坐下,然后,将萧寒滚烫的身体,紧紧拥入了自己同样冰冷湿透的怀中。

      冰冷的湿衣贴着滚烫的皮肤,萧寒猛地打了个寒颤,痉挛得更厉害了,似乎在无意识中抗拒这突如其来的寒冷。

      萧景玄手臂收得更紧,将他死死箍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和身体,为他隔开一部分地面的直接寒气,却又将雨水的冰凉和夜风的寒意,源源不断地传递给他。

      同时,他再次运转内力,这一次,不是强行疏导镇压,而是刻意引导着自己冰寒的内息,缓缓渡入萧寒体内,如同冰泉流淌,试图中和那焚身的高热。

      这是一种极其笨拙、甚至带着自虐意味的物理降温方式——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媒介,承受冷热交替的煎熬。

      萧寒起初挣扎得更厉害,冰冷与滚烫在他身体上交战,痛苦万分。

      但渐渐地,或许是那冰寒内息的引导起了作用,也或许是极度的疲惫和高烧让他失去了挣扎的力气,他的颤抖慢慢平息下来,滚烫的体温似乎也真的开始一点点下降。

      他无意识地往萧景玄冰冷的怀里缩了缩,像是在寻找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紧蹙的眉头也略微舒展了些许。

      萧景玄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封的雕像,紧紧抱着怀中的人。

      雨水顺着他湿透的黑发不断滴落,滑过他冷峻的侧脸,滴在萧寒的额发和肩颈。

      他的嘴唇冻得发紫,身体也因为寒冷和内力消耗而微微颤抖,但环抱着萧寒的手臂,却稳如磐石。

      温宪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默默走回火堆旁,将火烧得更旺一些,试图让这阴冷的箭楼多一丝暖意。

      他知道,这点暖意对于角落里的两人来说,杯水车薪。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

      雨彻底停了,东方的天际透出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曦光。

      萧寒的高烧终于退了。

      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绵长,陷入了更深沉的、或许是真正修复性的睡眠。只是身体依旧虚弱,脸色苍白。

      萧景玄感觉到怀中的体温恢复正常,紧绷的身体才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丝。

      他小心翼翼地将萧寒放回之前那个相对干燥的角落,替他盖好那件半干的中衣。

      然后,他自己却因长时间的冰冷浸泡和内力损耗,猛地咳嗽起来,咳出一口带着寒气的、暗色的淤血。

      他抹去嘴角的血迹,扶着墙壁,艰难地站起身,走到火堆旁,默默地烤着火,试图驱散透骨的寒意。

      湿透的衣物蒸腾起白色的水汽,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模糊。

      温宪将最后一点温热的涧水递给他。萧景玄接过,一饮而尽,冰冷的身体才感觉到一丝暖意回流。

      “天快亮了。”温宪低声道,“我们……何时动身?”

      萧景玄望着箭楼外逐渐清晰的、雨后的山野轮廓,沉默片刻,道:“等他醒。若午时前他能恢复些许行动力,便启程。若不能……”他顿了顿,声音冷硬,“也得走。此地不宜久留,赵珩的追索不会停。”

      温宪点了点头,没有异议。他知道萧景玄是对的。每一刻停留,都多一分危险。

      晨曦终于艰难地穿透云层,将稀薄的光线洒进残破的箭楼。

      火光渐弱,新的一天,在危机与未知中,悄然降临。

      而角落里的萧寒,在经历了血火、追杀、背叛、以及这一夜冰冷与滚烫交织的守护后,依旧沉沉地睡着。

      只是那苍白的脸上,似乎少了几分昨夜那种濒死的灰败,多了一丝微弱的、属于生机的宁静。

      前路漫漫,荆棘密布。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荒僻的烽燧一角,有一种扭曲却坚韧的、无声的纽带,将他们三人暂时维系在一起,共同面对着即将到来的、更加严酷的风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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