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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顽劣的狐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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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的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地掩上,将那一片令人呼吸困难的沉重与死寂,短暂地关在了里面。
林似锦脸上那副刻意维持的乖顺,几乎是立刻松懈下来。
唇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平复,眼神里的清澈无辜也褪去了,换上了一种有些懒散又带着点事不关己的平静。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电梯走去。
答应于鱼来看看周沉,纯粹是抹不开面子。
于鱼对他而言是特殊的,是少年时代一道干净又温暖的光。
即便那道光早已属于别人,他心底依旧存着一份不容玷污的珍视和近乎本能的顺从。
于鱼开了口,眼神里带着罕见的郑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林似锦没法摇头。
但……也就仅限于看看了。
他对周沉这个人,实在谈不上有什么正面观感。
甚至可以说,心里存着点儿连他自己都未必全然承认的,居高临下的……瞧不上。
不是恶意的憎恶。
那更像是一种顺风顺水的小少爷,对那些把自己人生搞得一团糟,深陷泥潭还一副爬不起来样子的失败者,所携带的鄙夷。
觉得对方脏,倒不是真觉得身体不洁,而是一种感觉。
感觉周沉整个人,从经历到气息,都裹着一层属于过去那些混乱不堪和绝望挣扎的灰败颜色。
湿漉漉,沉甸甸,看着就让人觉得憋闷,不敞亮。
周家那档子事,在他们这个圈子的年轻一代里,几乎算是某种反面教材式的谈资。
林似锦知道得比外人详细,因为周也跟他算半个同类。
年龄相仿,家世对等,在某些需要家族联手或彼此试探的场合,少不了打交道。
周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行事偏激,控制欲强,但疯得明明白白,甚至疯出了一种让人忌惮的魅力。
林似锦自己有时候行事也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任性,但他自认有底线,而且讨厌纠缠不清。
他记得更早一些时候,周也提起他那个哥哥,语气是那种混杂着炫耀和一种扭曲占有欲的。
那时候的林似锦听了,只觉得离谱又有点反胃,心里嘀咕周也这癖好可真够特别的。
后来,周也再提周沉,语气就淡了,像是在说一件不再新鲜的玩具,甚至偶尔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和不耐。
再后来,干脆不提了,周沉这个名字似乎彻底从他的世界里隐去,周也开始寻找更新鲜的乐子。
林似锦冷眼旁观,觉得周也这人够混账,但也够干脆,玩腻了就丢,毫不拖泥带水。
而周沉呢?
在林似锦看来,就是那个被玩腻了,丢开了,却还留在原地,把自己弄得越来越糟的旧玩具。
二次分化,混乱婚姻,找情人闹出笑话,最后还闹自杀……
每一步棋都走得稀烂,仿佛在泥坑里打滚,越挣扎陷得越深。
林似锦骨子里有种属于年轻Alpha的慕强和利落,他欣赏于鱼那样温柔又坚韧的,欣赏沈忱那样强大且护短的,甚至对周也都有几分基于实力的另眼相看。
但周沉这种脆弱,迷茫,自我毁灭倾向严重,还带着一身洗不掉的过往泥泞……实在不是他会欣赏,甚至愿意多花心思的类型。
太麻烦了。
像捧着一件满是裂痕的薄胎瓷,不知道哪一下没拿好就会彻底碎掉,还得小心别被碎片划伤手。
电梯平稳下行,镜面墙壁映出他线条优美的侧脸,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一丝因为被迫接手麻烦而产生的不情不愿。
于鱼的委托他会做,甚至可能做得比于鱼要求的更多一点。
既然答应了,他就会做到位。
买粥,陪着,说些不痛不痒的话,或者就像现在这样,暂时离开,给对方一点喘息的空档,也给自己一点透气的机会。
伪装出乖巧无害的模样,对他来说轻而易举,甚至算是一种无伤大雅的游戏。
但他心底那点属于带着顽劣因子的真实想法,并不会因此改变。
那点瞧不上,那点不耐烦,像藏在华服下的细小毛刺,不显眼,但真实存在。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医院大厅的嘈杂人声和更浓重的消毒水气味涌了进来。
林似锦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迈步走入人群。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穿过大厅入口,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他从病房带出来的那股子沉郁感。
后街那家粥铺他有点印象,似乎听谁提过味道还行。
于鱼特意嘱咐周沉胃不好,喝点温和的粥总归没错。
虽然林似锦私心里觉得,一个连命都不太想要的人,大概也不会在乎胃舒不舒服。
走向粥铺的短短一段路,那些关于周沉的传闻,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他脑子里钻。
不是刻意回想,而是那些信息早就作为圈内常识存储着,此刻被“周沉”这个关键词激活了。
强制,标记,囚禁,那个不该存在的孩子,荒谬的OO婚姻,狼狈收场的情人,浴缸里漫开的血水……像一出情节狗血的老旧默片,乏味又压抑。
林似锦的脚步依旧平稳,脸上的表情也控制得很好,只有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情绪。
不是深刻的嘲讽或厌恶,更像是一种年轻人看到一团理不清的乱麻时,那种本能的远离心理。
可能,还混着一点点“怎么有人能把日子过成这样”的费解。
他推开粥铺的玻璃门,温暖的食物香气和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医院留给他的最后一点印象。
店铺不大,收拾得干净,这个点人不多。
他走到柜台前,目光在墙上的菜单扫过。
“一份鱼片粥,打包,粥煮得软烂些。”他对柜台后系着围裙的老板说道,声音清朗寻常,“鱼片要新鲜,姜丝少放。”
语气自然,仿佛只是一个特意来买粥的普通年轻人。
至于他心里转着的那些称不上善意的念头,被他妥帖地收好,一丝也没泄露出来。
付了钱,接过还烫手的打包袋,林似锦转身走出粥铺。
傍晚的风更凉了,他拎着粥,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脸上的神色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在掠过医院大楼的轮廓时,微微眯了一下。
麻烦归麻烦,不情愿归不情愿。
但既然接下了,他林似锦就会用自己的方式,好好完成于鱼的嘱托。
至于这“好好”里面,有多少是出于对于鱼的顺从,就不得而知了。
是想看对方如何应对的玩味。
也可能是对周沉本身的好奇?
只有他自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