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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爱人 这是我想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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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的树叶由绿变黄再变红,从初夏到初秋,卓予承在家修养,转眼间已经过去三个月。
这天傍晚,褚宁在楼下书房里开完会,走到二楼画室门口。
他推开半掩的门,看见卓予承正站在画架前,神情专注地画着一幅画。
落日的余晖透过朝西的窗户洒进来,他手持画笔的身影在夕阳下显得静谧而美好。
褚宁站在门口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不忍心打扰这样专注的卓予承,直到卓予承发现了他。
褚宁走近:“你在画什么?”
卓予承放下手中的画笔,转身给他看这幅尚未完成的油画。
那是一幅黑白色调的作品,线条扭曲挣扎,展现的是一个困在玻璃墙后的人影,拼命地拍打着看不见的屏障。
“这是这十五个月以来,印在我脑海中最深刻的记忆。”卓予承说。
“这……”褚宁被眼前的画震惊到说不出话来,心想,画出来无疑是自揭伤疤,“我很担心你……”
“别担心,我可以的。心理医生建议我试着把那些画面画出来。他说,只有直面它,我才可能从里面走出来。”
“可是我怕你受不了,这样会再次伤害到你。”
“伤害已经发生了,现在我要做的,是疗愈。而疗愈的第一步,就是承认伤口的存在。”
他拉着褚宁在画室的沙发上坐下:“你还记得我昏迷的第五个月,你在我耳边说过什么吗?”
褚宁摇摇头,那段时间他每天都在卓予承耳边说很多话,已经记不清具体说了什么。
“你说,‘如果有一天你醒来,我希望你能勇敢地活着,不要被过去束缚’。我现在要做的,就是你希望我做的事。我在努力冲破过去的束缚。”
“你能这样想这样做,我很高兴,”褚宁说,“可是你要重新经历那些痛苦。”
“不是重新经历,”卓予承纠正他,“是整理和告别。你要相信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且……”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那十五个月都经历了什么吗?等我画完,你就都知道了。”
“你打算画多少幅?”褚宁问。
“十五幅,一个月一幅,我要把那段旅程完整地记录下来,从坠落到重生。”
“需要多久?”
“我不知道,”卓予承想了想,“也许几个月,也许更久。”
“那我能为你做什么吗?”
“陪着我,就像你一直在做的那样,陪着我就好。”卓予承说。
从那以后,在褚宁不工作的日子里,他都在画室里陪着卓予承。他靠在沙发上看书,他坐在画架前画画,在落叶满地的秋日,在白雪皑皑的冬天,在寒风呼啸的深夜,在旭日初升的清晨。
有时候,褚宁突然放下手中的书,走到卓予承背后抱住他,他想确认卓予承是活生生的一个人。
有时候,卓予承画着画着,抬头看向褚宁,思索片刻后,在画上加上几笔。
有时候,褚宁在沙发上睡着了,一睡一下午,迷迷糊糊不愿醒来。卓予承走到沙发前推醒他:“你再不醒,我就要给你画胡子了。”
有时候,两个人正在亲热,恰好门铃响起,邮递员上门送货。卓予承慌忙套上衣服去开门,却被褚宁一把扯下内衣,睡袍下只剩真空,狼狈地走到门口,身后响起褚宁开心的笑声。
慢慢地,他们都感觉,彼此真正地活过来了。
八个月后,他完成了全部十五幅作品,将这个系列命名为《重生之路》。
而在画最后一幅作品的时候,他不再让褚宁走进画室,承诺完成后再让他看。
“你会明白的,”卓予承总是这样说,“等全部完成了,你就会明白这一切的意义。”
他在这个系列里,全部采用黑白油画的创作手法,用绝望的笔触、撕裂般的线条、强烈的明暗对比,讲述一段灵魂从禁锢到解脱的全过程。
《重生之路》全部完成后,在陈羽茸的建议和操作下,在波士顿美术馆举办了首次展览。
由于卓予承重伤又苏醒的故事已经被媒体广泛报道,这次的展览消息一经传出便引起万众瞩目。
首展当天,卓予承需要接受采访,褚宁一个人去展厅看展。
展厅里,这一系列十五幅作品按照特定的顺序排列,每一幅都有着独特的名字,串联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故事,一段灵魂的旅程。
前十四幅的名字依次是《坠落》,《呐喊》,《黑暗》,《曙光》,《束缚》,《抗争》,《祈求》,《放逐》,《念念》,《燃烧》,《湮灭》,《天堂》,《地狱》,《人间》。
《坠落》描绘的是意外发生的那一刻,一个人影从高处坠落,周围的世界开始扭曲、变形和破碎。
《呐喊》中,一张嘴被撕裂到极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黑暗》是一片纯粹的黑,只有最中心处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白点。
《曙光》里,黑暗开始出现裂缝,微弱的光线穿透进来。
《束缚》展现的是无数条锁链缠绕着一个蜷缩的身影。
《抗争》描绘的是一个困在玻璃墙后的人影,拼命地拍打着看不见的屏障,手掌都拍得变形,却依然无法穿透。那是他最真实的写照。
《祈求》描绘了一双合十的手,向着天空祈祷。
《放逐》是一个孤独的灵魂漂浮在虚无之中。
《念念》画的是两个身影的剪影,一个躺着,一个坐着。
《燃烧》展现的是灵魂在燃烧,试图用自己的光芒照亮黑暗。
《湮灭》描绘了火焰熄灭前最后的挣扎。
《天堂》是纯白的光明。
《地狱》是彻底的黑暗。
《人间》则是一缕烟火,一树繁花。
而最后一幅,也是整个系列的收官之作,被特别地陈列在展厅最深处,它的名字叫《爱人》。
当褚宁走到这幅画前时,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画中是他半裸的背影,那个他从未见过的、最脆弱的自己,站在窗口眺望远方。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他身上形成高光与暗影,映照出一明一暗的两个肩膀。肩膀的线条优美却透着脆弱和疲惫,虽然瘦弱却依然努力地挺直着。
他左手扶着窗框,右手半举着,无力又满怀期待地搭在玻璃上。
手腕姿态坚韧又破碎,传达出一种矛盾的美。
褚宁终于明白,卓予承看见了一切。在那些他以为卓予承沉睡的日子里,以为自己的悲伤无人知晓的时刻,卓予承都听见了感受到了。那些他以为藏得很好的脆弱和深夜里的崩溃,卓予承全都知道,全部记得,并且用这样震撼的方式记录了下来。
他回头,看到卓予承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
“所以这就是你那时看到的我?”褚宁问。
卓予承握紧他的手:“这是我想抱住却抱不到的你。”
之后,由波士顿美术馆承办,《重生之路》开始在全美数十个大城市的博物馆巡回展出,陈羽茸全权负责这次展览的策划与执行。
挂最后一幅《爱人》时,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展厅里哭了很久。她终于与自己和解,放下执着多年的感情,送走了自己的青春。
她亲自撰写了讲解稿,从旁观者的角度讲述了画作之外的故事。
“……这是一条充满苦难却通向光明的道路,当画家在黑暗中挣扎,爱人日复一日地守候不离不弃,陪着画家走过这条重生之路。而这些画作,就像是一扇连接着过去的窗,提醒他们,爱与坚持可以创造怎样的奇迹。”
在纽约,万国博物馆,陈羽莛和丈夫Sam Loads一起去看了这个画展。她在《爱人》画作前,鼓起勇气牵起了Sam的手。她投过去的目光,得到了Sam的回应,他们靠近彼此,十指紧扣。
芝加哥爱玛美术馆,一个久违的身影出现在画展中,那是褚宁的师兄彭飞扬。他暗恋卓予承很多年,眼见着自己的师弟和卓予承从开始一步一步走到现在,在他们热恋的时候黯然离去,在卓予承出事的日子默默祈祷,在他醒来后偷偷欢喜。只是,褚宁和卓予承都不知道,他们在彭飞扬心里是怎样的存在。
当画作巡展到洛杉矶尼桑郡艺术博物馆,百忙之中的米勒特意从旧金山驱车前去观看。
他穿过长长的走廊,一步一步走近,聚光灯下一幅画作在他面前逐渐清晰,当看到画中瘦弱的肩膀和手腕时,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褚宁。
站在《爱人》画作前,久久不愿离去。他终于明白,自己从来没有机会赢,因为在遇见卓予承之后,褚宁的世界里再也容不下第二个人。
巡展持续了三个月,结束后,卓予承将这些画作全部捐赠给波士顿美术馆,长期对外展出。
有位神秘买家开出一千万美元求购最后一幅画《爱人》,但卓予承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有些东西,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的,”在采访中,卓予承说,“这些画作记录的不仅是我个人的经历,更是我和我的爱人共同的记忆。美术馆是它们最合适的归处,在那里,我希望它们可以继续感动更多的人,传递信念和希望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