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回首处》罗织羽

81、奇迹 医者仁心，

　　清晨，雨过天晴，太阳出来了。

　　平静下来之后，褚宁突然意识到应该把卓予承醒来的消息告诉卓家。他慌忙拿出手机，拨通了卓母的电话。

　　“伯母，阿承他醒了。”褚宁说。

　　电话那边一阵安静，过了几秒钟才传来卓母诧异的声音：“阿宁，你说什么？”

　　“阿承他醒了，就在昨天半夜。”

　　卓父卓母一挂电话就往医院赶，停车场停好车，两个人一路小跑地赶到病房。

　　病房门口，卓母扶着门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无数次他们来看他，卓予承都是浑身插满管子，今天是第一次看到身上没有插满管子的卓予承。

　　“爸，妈。”他看到父母，忙挣扎着要坐起来，褚宁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扶他坐起。

　　“别动，躺着别动。”卓父说。

　　他半躺着，注视着一年多没见的父母，他们都苍老了许多。

　　“你和爸爸身体都还好吧？”卓予承问。

　　“都好，我们都好。”卓母说，她握着他的手，悄悄地擦眼泪。

　　“对了，爷爷奶奶都还好吧？”

　　卓母顿时不出声了，抬头看向卓父。卓父张了张口，叹口气。

　　坐在卓予承身边的褚宁扶着他的肩膀：“爷爷奶奶他们……”

　　卓予承转头看看褚宁，又看向父亲母亲，读懂了他们的神情，泪水一下盈满眼眶：“什么时候的事？”

　　“你在非洲出事故昏迷后，三个月内他们就先后离世了。”卓父说。

　　“我和你爸爸商量，想瞒着他们。”卓母擦擦眼泪，“但他们看我们的状态就知道你出事了。”

　　沉默一阵后，卓予承低声说，“我想去看看爷爷奶奶。”

　　“他们就在莱姆镇的墓园，等你出院了再去吧，不急这一时。”卓父说。

　　接下来的几天，卓予承在医疗团队的严密观察下，身体渐渐恢复正常。

　　第三天下午，主治医生走进来，远远就喊卓予承，声音很激动：“Charles，经过血检确定，你体内的AVD病毒奇迹般地消失了，并且终身携带抗体。”

　　此时褚宁才想起来，卓予承曾是AVD感染者。

　　“怎么会？”卓予承还记得，坠河之前人体实验失败，五感丧失，已经时日不多。

　　“我们刚开始以为这是个奇迹，为了确定为什么，反复研究了你这一年来身体指标的历史记录。”医生说。

　　“有什么发现吗？”褚宁问。

　　“还没有最终定论，但我猜测病毒消失的主要原因是Charles当初注射的抗体起了作用。抗体使病毒被吞噬细胞分解，变成可以被生命维持系统肾脏模块过滤的小分子。”

　　“这样说来，抗体其实是有用的。”卓予承说。

　　“有用！”医生说，“你先前注射抗体和长达一年的体外肾脏模块对血液的过滤，二者缺一不可。”

　　“这是不是可以成为未来AVD治疗的标准疗法？”褚宁问。

　　“是的！是这样的。”医生激动地说，“AVD的研究和治疗因为Charles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卓予承自嘲般地笑笑：“我当初注射抗体时，并没有想到是以这种方式清除病毒。”

　　“机缘巧合吧，无论如何，你的贡献很大。”医生站起来走向门口，“之后的一个月，我每天给你做检测，确保病毒完全清除。”

　　医生离开后，卓予承向褚宁讲述了他坠河之前发生的事情。

　　“阿宁，你是不是给我写过信？”

　　“是的，Alex告诉了我你的地址。”

　　“我注射抗体后，身体虚弱，病情不光没有好转反而恶化。”

　　褚宁握住了他的手：“后来呢？”

　　“那天我躺在病床上，得知邮局每天收到一封美国来信，说信封上的字像‘树枝搭起的小屋’，我就猜到会是你。”

　　褚宁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笑。

　　“当时已是傍晚，我打算让同事第二天就去帮我取来。”卓予承说，“然而，那天夜里，我发觉五感正在丧失。最先是嗅觉，然后是视觉，视力下降很快。我怕等不到第二天亲眼看见你写的信，就决定半夜驾车前往邮局。”

　　褚宁此时已经猜到他坠河的原因，激动地喊：“……阿卓。”

　　“我拿到了你的信，黄色的信封，蓝色的信纸。只是，当时眼前一片模糊，我已经看不到信上的字了……”

　　“是的，”褚宁说，“我是用蓝色的信纸写的信。”

　　“返回的路上，下着大雨，车开到桥上，因为看不清路，就掉了下去……”

　　褚宁忍不住哭出声来。

　　“别哭，”卓予承为他擦干眼泪，“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病好了，视力也正常了。”

　　卓予承在褚宁的照顾下恢复得很快。

　　第一周，他就能坐起来了。

　　第二周，他已经可以在褚宁的搀扶下下地行走。

　　站在窗前，看着天空飞翔的小鸟和阳光下行走的人群，他终于实实在在地感受到，自己活过来了。

　　然而，昏迷的十五个月给家人给褚宁带来的煎熬，也是实实在在的。

　　他转过身走回病床，在床上坐下来，呆呆地望着前方。

　　褚宁发现，他醒来后这样的行为很多。这天，褚宁私下找到医生，问起此事。

　　“愈后创伤，”医生说，“等Charles身体复原了，需要去看心理医生做精神疗愈。”

　　“精神疗愈，能帮他快速恢复吗？”褚宁问，“需要我做什么吗？”

　　“恢复的速度取决于他的身体状况，你只要陪着他就好，但最关键的，是要靠他自己走出来。”

　　一个月以后，除了略有点虚弱和消瘦以外，他已经和正常人一般无二。

　　卓予承醒来并从AVD中痊愈的消息很快传开。

　　这个被医学界称为奇迹的案例，很快引起媒体关注。新闻媒体、医学杂志和电视台纷纷报道。

　　只是，褚宁谢绝了媒体的采访，这个时期，卓予承的静养和康复最重要，任何打扰都不被允许。

　　一日午后，卓予承靠在床头，褚宁正一勺一勺地喂他喝卓母刚送来的汤。

　　这时候，有人站在门口，敲了敲敞开着的门。

　　二人同时抬头，来人是林雅颂。

　　他走到卓予承床前：“Charles，抱歉没能早点来看你，我刚从香港回来。”

　　“没事，我就知道你在忙。”

　　“你总算醒了，我也算没有辜负你的托付，你看，褚宁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连头发都没少一根。”

　　“Alex，”卓予承突然神情庄重地看着他，“多谢你这段时间照顾褚宁。”

　　“不用谢我，”林雅颂摆摆手，“我真没怎么照顾他，说实话，他现在厉害得很，完全能罩住我们两个。”

　　褚宁去墙角给林雅颂搬张凳子过来。

　　“别忙了，”林雅颂伸手拦住他，“我今天过来是跟二位告别的。”

　　“告别？”卓予承微微一怔，“你要去哪里？”

　　“精灵岛你知道吗？”林雅颂问。

　　“听说过，”卓予承说，“最近二十年医疗发展很快，全球的富豪们都去那里疗养，但我没有仔细了解过，怎么，你要去那边？”

　　“对。”林雅颂点点头，“Bella跟我分手了，我们彻底结束了。两个人还在一起工作的话，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难免尴尬。所以，我就申请去精灵岛工作，一周以后就走。”

　　“就为这事？”卓予承不解地问，“波士顿我们也有好几个分院呢，调去别的分院或者去其他医院都不难，不想见面也用不着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吧？”

　　“也不全是为了这个。”林雅颂脸上掠过复杂的神情。

　　他望向窗外，片刻后恢复了洒脱的笑容：“我现在是单身狗，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没什么牵挂。趁着还年轻自由，想多走走看看。”

　　他的眼中闪过少年般的兴奋：“百慕大三角，我中学的时候就对那里着了迷，神秘失事、未知岛屿、传说中的部族……正好借这个机会，去看看那些传说到底是真是假。”

　　“你这是不是叫‘男人至死是少年？’”卓予承笑着说。

　　“算是吧，走啦。”他潇洒地挥挥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过头来：“等你们办婚礼时，记得通知我。”

　　卓予承和褚宁相视一笑。

　　褚宁起身相送，望向林雅颂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那个一身洒脱的人此刻看起来有些孤单。

　　他走回床边，对卓予承说：“你刚出事的那段日子，多亏了你的这位朋友。”

　　“我曾拜托他照顾你，他是个守信的人。”

　　“要不是他，我可能连你出事都不会知道。那天半夜，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一直很不安，像是预感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于是我就打电话给Alex，让他帮忙找你。他联系到你在非洲的同事，他们这才发现你出事了……”

　　“所以，阿宁，”卓予承握住了他的手，“是你又一次救了我的命。”

　　一天早上，陈羽莛从纽约过来看他。

　　她来的时候，病房里只有卓予承一个人。

　　靠坐在床头的卓予承见到陈羽莛进来，似乎并不感到意外，淡淡地微笑：“Lucia……”

　　“看你的样子，恢复得不错。”陈羽莛拉一把凳子坐到床前。

　　她抬起头，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人。那微微颤动的睫毛，渐渐有了血色的嘴唇，消瘦却依然俊美的面容……这张脸，她曾以为再也看不到它有表情的样子了。

　　眼睛含泪，她咬咬嘴唇，故作镇定地环视四周：“褚宁呢？”

　　“他的公司有点急事，他去处理了。”卓予承停了一下，“Lucia，谢谢你这段时间陪着阿宁。”

　　“不客气，他很坚强。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那么喜欢他，他很值得。”陈羽莛由衷地说。

　　“是的，他很值得。只是，我很内疚，”卓予承沉默一下，轻声说，“让他受这么多苦。”

　　“我在新闻上看到关于你染病又奇迹般康复的报道了。”陈羽莛说，“我不知道原来你身上发生了这么多事……你总是太有责任心太善良，一切都自己扛……你这个人，像极了你的名字。”

　　她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卓予承拿起床头柜上的纸巾盒，默默递给她。

　　她擦干眼泪，接着说：“只是，Charles，医者仁心，但医者也有家人，下次做决定之前，考虑一下褚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