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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姐妹 这个世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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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波士顿依然很冷。
一个平常的夜晚,窗外细雨濛濛,褚宁正坐在卓予承的病床前,像往常一样为他读书。
突然有人敲门。
褚宁打开门,第一眼就认出了她。虽然从未见过面,但她的形象早已刻在褚宁的心里,这是卓予承交往了十年的前女友,陈羽莛。
“陈女士?”褚宁先开口问。
“叫我Lucia吧。”陈羽莛回答,“抱歉这么晚打扰你。”
“没关系,进来吧。”褚宁说。
从门口到病床前有五米的距离,陈羽莛从进门的那一刻就注视着躺在病床上的这个人。他瘦得不成样子,脸颊凹陷,颧骨突出,身上插满了管子,裸露出的皮肤惨白惨白,像被白霜覆盖的枯枝,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断掉。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卓予承吗?
眼泪突然涌了出来,为了不让自己哭出声,她捂住嘴,但眼泪止不住地啪嗒啪嗒往下掉。
“请坐。”褚宁把病床旁边的椅子拉过来。
“谢谢。”陈羽莛坐下,手悬在空中,想要触碰卓予承但又不敢。
“我……”她回过头,用询问的目光望向褚宁,“能摸摸他的手吗?”
褚宁点点头:“可以。”
陈羽莛伸手握住卓予承的手。上次见面的时候,是五年前在伊甸园岛上,那时的他高大英俊,眼神明亮,但现在这只手触感冰凉,瘦得只剩骨头。
“Charles,”她低声说,“是我,Lucia。”
她低下头,泪如雨下。那些她和卓予承渐行渐远的日子,那些她在台湾治愈情伤的日子,她都没有这么伤心过,因为那时她知道他是始终存在着的一个人。
而现在,他躺在那里,虽然近在眼前,但好像随时都会消失。
褚宁递给她一盒纸巾。
“谢谢。”她接过来纸巾盒,当看到褚宁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动作迟疑了一下。
她曾幻想过很多次自己被卓予承求婚的画面,在球赛现场、在音乐会上、在两人一起徒步的溪水边,每当她充满期待地看着他,结果都不是她想要的。
那枚她梦中的戒指,现在戴在褚宁手上。
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环顾四周,一眼看到床头柜上倒扣着一本书,是毛姆的《刀锋》。
“你在为他读书?”陈羽莛问。
“是的,”褚宁说,“医生说和他说说话读读书,可能对他的苏醒有帮助。”
陈羽莛拿起书。
“你知道吗?”她翻了几页,轻声说,“我觉得他和Larry有点像。”
Larry,《刀锋》里的主人公,一个在一战后目睹战友死亡、此后不断寻找生命意义的年轻人,放弃了财富和地位,去印度寻求真理。
“而我觉得自己有时候像Isabel。”陈羽莛继续说。
Isabel,Larry的前女友,爱他但不理解他,想让他放弃寻找,回到正常的生活,但Larry不愿,于是两人分开了。
“所以我们注定不能在一起。”陈羽莛苦笑了一下。
褚宁不喜欢Isabel这个角色,与卓予承口中的陈羽莛很不一样。沉默一阵之后,他说:“你不是她。”
陈羽莛侧过头,用余光注视着背后的褚宁,带着被理解后的感动,她说:“谢谢。”
然后,她又转过头看向卓予承,对褚宁说:“也谢谢你照顾他。”
“不客气,”褚宁平静地说,“这是我应该做的。我相信如果是你,也会这么做。”
褚宁看着这个曾经让他心生嫉妒的女人,“陈羽莛”这个名字只要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就会给他带来难以名状的酸涩。
但此刻,他们站在病床前,共同面对深爱着的人,褚宁忽然觉得不再那么孤单,仿佛找到了可以互相依靠的人。
陈羽莛用手指抚过书页,问:“我能为他读一会儿吗?”
“可以。”褚宁说。
他退到窗边,背靠在窗框上,默默地注视着病床上的卓予承和他身边的陈羽莛。
她把书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一字一句地读,有时候停下来擦擦眼泪,房间里回荡着她略带沙哑的声音。
窗外雨下大了,从濛濛细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中雨,夜雨伴着斜风,打在窗户上发出啪哒啪哒的声响。
陈羽莛的朗读声混着窗外的雨声,这个场景让褚宁觉得仿佛在做梦。
夜深了,她最后合上书:“我该走了。”
陈羽莛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对褚宁说:“十一年级的那年暑假,我和他都迷上了《西游记》,我们一有空就钻到查尔斯河畔的芦苇深处。朋友们都以为我们是在谈恋爱,其实我们只是背靠背地坐着看书。”
她说着说着破涕为笑,擦了擦眼泪后转身看向褚宁:“谢谢你让我为他读书。”
褚宁微笑:“谢谢你为他读书。”
陈羽莛打开门走了出去,褚宁送她到电梯口。
“Lucia。”褚宁突然叫住她。
“怎么了?”陈羽莛转过头。
褚宁站在灯光的阴影里,鼓起勇气说道:“我曾经很妒忌你。”
“为、为什么?”陈羽莛突然结巴了一下,问完又觉得自己可笑,像一个故作成熟的小女孩。答案不是明摆着的吗?
沉默片刻,她低声说:“我也是。”
分别时,陈羽莛拿出自己的名片:“如果你需要,可以给我打电话。”
“谢谢,”褚宁接过名片,“我会的。”
陈羽莛住在纽约,但只要她有机会回波士顿,都会过来看他们。
她来的目的不仅仅是看望卓予承,更多的时候是为了陪伴褚宁。因为她越来越觉得,这个看起来很脆弱的年轻人,如果没有人陪伴很难撑下去。
陈羽莛并不是唯一来看望卓予承的人。
有时候,她的妹妹陈羽茸也会来。和姐姐不一样,陈羽茸很少说话,也很少走近卓予承的病床前。
她总是悄悄地进来,又无声无息地离开。
来的时候,她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在靠墙的角落坐下,双脚踩在椅子上,双手抱腿,下巴搁在膝盖上,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坐就是一整晚。
有时候褚宁会想,陈羽茸为什么要来?但她从来不开口,他也就不去追问。
直到有一次,临走的时候,陈羽茸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褚宁问:“怎么了?”
陈羽茸想了想,低声说:“你可能不知道,我也喜欢Charles。”
尽管心中早有疑虑,褚宁还是很意外她直接这么说出来。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陈羽茸是在波士顿美术馆。那天,他和卓予承一起去看画展,她叫卓予承“姐夫”,语气自然又亲近,可她看卓予承的眼神,并不像一个妹妹看姐夫的样子。
“第一次见到Charles,是在七年级。那年我十二岁,姐姐十五岁,他也十五岁。”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回忆的眼神里闪烁着少女般的光芒:“那天他来我家找姐姐,我正坐在廊下画画,画的是一个女孩扶着栅栏望向远处的背影。因为对画作不满,我反复擦掉修改,这时候他走过来问‘我可以试试吗?’”
褚宁用期待的眼神望着她,等待她说下去。
“我把铅笔递给了他,”陈羽茸说,“他在画上加了几笔,画面就变成微风吹起女孩的头发和裙角。那幅我本来想要放弃的画,因为他寥寥数笔的修改,一下灵动起来。”
她拿出手机给褚宁看,屏保用的正是这幅画。
“那一刻我就喜欢上了他,但他却爱上了姐姐。”她低下头,用围巾擦了擦眼泪,自嘲般地笑笑,“后来有一次,我看到他和姐姐偷偷接吻。他们发现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脸却先红了。”
长叹一口气后,她接着说:“再后来,他当着我的面亲姐姐,亲完以后转过身,只是拍拍我的肩膀。那时我就明白,在他心里,我永远都只是妹妹。”
她停下来,定定地望着褚宁,仿佛在等他的回应,或者安慰。然而,褚宁并不知道如何安慰她,两个人对视片刻,他移开了目光。
陈羽茸释然地笑笑。
“我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只把他当作亲人。但是,姐姐和他分手后,我连和他当亲人的资格都没有了,”她突然把脸埋在围巾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我因此怨恨姐姐整整两年。”
褚宁又想到那个新闻头条。
全世界都以为是陈羽莛移情别恋,抛弃了卓予承。而陈羽莛为了保护他,默默承受了所有的误解,从来没有辩解过。
陈羽茸的声音继续响起:
“直到那天在美术馆见到你们,我才明白,不是姐姐不喜欢他,而是他不再爱姐姐了。我突然就释怀了,我和姐姐都不是最适合他的人,你才是。”
褚宁低声说:“对不起。”
陈羽茸摇了摇头:“不要说对不起,你没有错,爱情没有早晚之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我和姐姐也这样爱着他。”
说完,她笑了笑,问:“我能抱抱你吗?”
褚宁点点头。
她抱住了他,褚宁也回抱住她,拍拍她的肩膀。陈羽莛这个执着又任性的妹妹,其实比他还要大五岁,可这一刻,她看起来比任何人都需要被安慰。
林雅颂下班后也会过来。和陈羽茸一样,他也很少说话,询问完卓予承的身体状况后就不再多言,通常退靠在墙边双手抱胸,一言不发地听褚宁给卓予承读书。
也是一个雨夜,那天晚上,褚宁为卓予承读完书,正要离开,林雅颂来了。
“抱歉,有事耽搁了一下。”林雅颂一进来就说。
“没关系。”褚宁说。
“他还好吧?”
褚宁叹口气:“还是老样子。”
跟往常不同,这次林雅颂站在病床前,默默注视卓予承很久。卓予承是他在这个城市唯一的朋友,两个人常常聊天,分享心事,用为数不多的人生经验为对方解决难题。而此时,林雅颂觉得,他才是被抛下的那个人。
“我有急事要回香港一趟,”沉默许久后,他突然说,“要离开几周。”
“这里没什么大事,你放心去吧。”
“那好,有事给我打电话。”
褚宁收拾好东西,两个人一起出了门。
医院门口分别时,林雅颂注视着褚宁的背影。对于褚宁,他的心里充满了钦佩。这个看似柔弱、被卓予承托付给自己的年轻人,如今义无反顾地站在所有人前面,默默托举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