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回首处》罗织羽

63、染病 你一直在救

　　卓予承小心地行驶在高速公路上，路面很滑，所有的车子都开得很小心，为了避免追尾和相撞，车距很长。

　　然而，就在一瞬间，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是第一声撞击，第二声，第三声……车流像坍塌的多米诺骨牌，一辆接一辆撞在一起，最终导致上百辆车连环相撞，交通在这个下着冻雨的早晨完全陷入瘫痪。

　　卓予承的车子也夹在其中，所幸的是，虽然他的车子报废了，本人并没有受伤。

　　车门被撞变形，怎么推都推不开，他小心地从玻璃碎裂的车窗里爬出来。周围混乱不堪，哭声，喊声，尖叫声，受伤后的呻吟声甚至争吵声在淅淅沥沥的雨中回荡。

　　卓予承扶着车身站起来，摸出手机，拨通了褚宁的电话。

　　“阿卓，你还好吧？！”电话刚响一声立刻被褚宁接起，耳边传来他焦急的询问。

　　“冻雨导致2号公路发生连环追尾事故，我还好，没受伤，但车子报废了。”卓予承简单交代了情况。

　　“还下着雨呢，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了，交通状况很差，堵了几公里，你也没法过来，我就在这里等救援。你就在家待着，我到医院了给你发消息。”

　　“那好吧，你小心点，及时联系。”

　　挂了褚宁的电话，望着哀鸿遍野的车祸现场，出于医生的责任感，他在雨中大喊：“有人受伤吗？这里有医生！”

　　“有，这里——”有人虚弱地回应。

　　“这里——”另一边也有人扬起手。

　　他马上对现场的伤员进行营救，用撕开的衣服绑紧动脉血管，复位脱臼的关节，让内脏受损的伤者躺平。

　　横七竖八的车辆将道路堵得严严实实，警车和救护车进不来，车祸发生后的一个小时，一直是卓予承和另外几个具有急救经验的人在现场营救。

　　有个年轻女人被卡在驾驶座里，安全气囊上全是血，嘴里一直喊着后排汽车座椅上的孩子。卓予承身体从车窗里探进去，解开孩子的安全带把他抱出来，再回头处理她鲜血喷涌的伤口。雨水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淌，他连眨眼的时间都没有。

　　之后，他被叫到一个生命垂危的伤者身边。那个人胸部全是血，已经进入休克状态。

　　卓予承检查完他的伤势，立刻跪在水里为他做胸外按压。十五分钟后病人渐渐苏醒，此时交通有所舒缓，救护车终于赶到，他和伤者一起被拉进他上班的急救中心。

　　回到急诊室，浑身湿透的他去洗了个澡，在清洗自己的满身血污时，才发现满手的血并不全是伤者的，还有自己的，他的左手手心不知何时出现一个伤口。伤口不长，只有一寸左右，但似乎很深，流血不止。

　　仔细回想一下，应该是营救孩子时被玻璃划伤的。他用创可贴贴住伤口止血，恰逢林雅颂走过，卓予承叫住他，把报名去非洲做志愿者的事情告诉了他。

　　“你真的要去非洲？”林雅颂有些吃惊，“褚宁舍得让你去那么久？”

　　“他舍不得，哭得很厉害，说实话，昨晚我安抚了很久。”卓予承眼神黯淡地低下头，“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都要放弃去了。”

　　“不想去就别去了，”林雅颂说，“又不是强制的。你们现在正热恋，分开这么久，你舍得？”

　　“遇到阿宁之后，我感到每天都很幸福。”卓予承抬起头，眼神复杂，“太幸福让我恐慌。总觉得，要吃点苦才心安理得。”

　　“你呀，真是没苦硬吃。”林雅颂摇摇头。

　　卓予承一本正经地看着林雅颂：“Alex，我能不能托付你一件事情？”

　　林雅颂看到他的表情，收起了玩笑：“什么事？”

　　“我去非洲的半年里，帮我照顾一下阿宁。”

　　“怎么照顾？”林雅颂挑眉，“我做饭可没你做的那么好吃。”

　　“我是认真的。”卓予承苦笑一声，“不知为何，从昨天起，我心里就有一种不安。”

　　林雅颂也严肃起来：“你为什么会有这种不安？只是去半年而已。”

　　“我也不知道，”卓予承摇头，“只是昨晚看到阿宁哭成那样，他说他有不好的预感，我突然也……”

　　林雅颂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长叹一口气。

　　“好吧，”他拍了拍卓予承的肩膀，“我答应你，一定尽我所能。”

　　卓予承终于露出了一个微笑：“谢谢。”

　　“你最好平平安安地回来。”林雅颂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要离开。

　　他走到门口，正面迎来他们的科室主任。

　　主任一脸严肃：“Charles，你早上救治的那个伤者刚刚被查出AVD病毒阳性。”

　　AVD，他当然知道。

　　这是近十年非洲东部一种白掌猿身上发现的病毒，猴子抓伤村民的手，将病毒传染到人身上，近十年来，在人与人之间迅速传播，传播方式和HIV相似，通过血液和□□传播。

　　但与HIV不同的是，AVD的检测窗口期只有几小时，病程进展也更快，而且目前还没有有效的治愈手段。

　　“安全起见，我希望你检查一下，身上有没有开放性伤口和他接触。”主任说，“他的病毒载量极高，处于急性感染期，传染性是普通携带者的三倍以上。”

　　卓予承不安地看着自己还在渗血的手掌心。

　　“你受伤了？”主任吃惊地问。

　　“嗯。”卓予承点点头。

　　“你必须立刻做检测，我让检验科为你做加急处理。”

　　主任拿出手机，拨通了检验科的电话。

　　检验是林雅颂陪他去做的，三十分钟后，检测员一脸同情地递给他一张检测报告。

　　AVD病毒核酸检测：阳性。

　　他坐在休息室里，手里拿着报告单，半天说不出话来。

　　Damn it！林雅颂在心里骂了一句，但他表面还要装作不是什么大事的样子，“Charles，目前虽然没有治愈方法，但抗病毒药物可以延缓发病，你还有时间……”

　　“我知道。”卓予承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的地面。

　　他想起自己曾在医学期刊上读到过关于AVD的研究论文，这种病毒暴露后的感染率高达30%，在特殊群体中传染性更高。

　　无数人因为这个病失去了爱人，失去了工作，失去了未来。而现在，他也成了其中之一。

　　卓予承神色黯然，他首先想到了褚宁。

　　如果没有褚宁，他不会这么难过。但现在，这不是一个人的事情。

　　携带病毒意味着他从此无法和褚宁再有任何亲密接触。他没有想到，在争分夺秒地拯救一个生命的同时，却把自己推向了深渊。

　　褚宁连发了几个消息，询问他的状况，都没有得到回复。褚宁想他可能在忙，连环车祸后是急诊室最忙的时候。

　　傍晚时分，终于收到卓予承的回复，让他开车到医院接他。

　　到了医院，令褚宁不解的是，护士并没有带他来到卓予承工作的急诊室手术中心。

　　手术中心褚宁来过很多次，为医院安装智能手术监控设备，也来找过卓予承，尽管他是路痴，还是敏锐地感觉到护士带他走的是不同的路。

　　电梯在一个楼层停下，电梯门打开，墙上赫然写着几个字：传染病科。

　　褚宁被护士带着走进一个房间。

　　空荡荡的房间里，林雅颂在陪着卓予承，穿着病号服的卓予承坐在病床旁的沙发上，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颓然，林雅颂则双手抱胸靠站在旁边的桌子边缘，两个人都默不作声。

　　“阿卓，”褚宁在他身边坐下，去拉他的手。

　　没想到卓予承躲开了，并往远离褚宁的方向挪了挪。

　　“这是……怎么了？”褚宁不解地抬头看向林雅颂。

　　明明早上离开的时候两个人是那么的亲昵，明明电话里他说自己只受了皮外伤，明明他看起来也确实伤的不严重，但为何精神上是如此的萎靡？

　　“褚宁，过来。”林雅颂见状把褚宁拉到门外，给他详细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褚宁的第一感觉是怀疑。他谨慎地问：“会不会检测错了？”

　　林雅颂看着他不说话。

　　他拉住林雅颂的胳膊：“再测一次行不行？万一是假阳性呢？”

　　“我最初也是这么怀疑的。”林雅颂说，“这已经是重复测试后的结果，两次都测出了阳性。”

　　“这种传染病不是有窗口期吗？”褚宁依然不死心，“有没有别的可能？”

　　林雅颂无奈地叹口气，“AVD是烈性传染病毒，窗口期只有几个小时，传染给Charles的那个人病毒载量又特别高……几个不幸因素叠加，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褚宁看着林雅颂，从他的眼神里他知道这就是最终答案，过了很久，他低声说：“我明白了。林医生，谢谢你陪着阿卓。”

　　褚宁再次走进房间，缓缓走近卓予承，半跪在他的身旁。

　　“阿宁……”卓予承的声音里透着无力。

　　褚宁抚摸着他的膝盖：“没关系，有我呢。”眼泪却簌簌往下掉。

　　“疼吗？”他伸手试图去握住卓予承缠着绷带的手，绷带已被渗出的鲜血染红。

　　卓予承躲开他的手，强作平静：“不疼，我很好。”

　　褚宁忍住泪说：“我听林医生说你是为了救人而感染的。”

　　“阿宁，治病救人是医生的职责。”

　　“我知道，你就是这么……”褚宁说不下去了。

　　“走，我们回家吧。”褚宁扶他起来，“先回家，别的事我们慢慢想办法。”

　　然而卓予承却把他推到一边，虚弱地扶着墙往门口走。

　　看着他摇摇晃晃的背影，褚宁的情绪突然崩溃，不甘心地喊：“为什么？！你一直在救人，从来没有害过人，为何老天如此不公？”

　　卓予承回头，嘴角带着凄楚的微笑：“阿宁，我从来没有觉得老天不公，能遇上你，已经是我最大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