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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阵前情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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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覆崇山,朔风卷絮,天地间一片苍茫。漫山白雪如碎琼乱玉铺陈,晨光穿云破雾,洒在积雪上泛起点点寒星,寒风掠过山岗,呜呜作响,似有无数怨魂低语。
林翎银甲映雪,肩头旧伤虽已结痂,脚踝的伤势却未痊愈,步履间带着几分滞涩,难承长时疾行。她手提银枪,一双凤目警惕扫视周遭,紧紧守在背负药箱的张芸身侧。张芸一身青衫,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醒目,他脚步尚轻快,却时时驻足,俯身拨开积雪查看草木,一双眸子在灌木丛中搜寻,似在寻觅稀世珍宝。
“找到了!”张芸忽然低呼一声,快步走到背风的石缝前,小心翼翼拨开积雪,一株顶着淡黄花蕊的雪灵芝赫然露了出来。他从药箱里取出小铲,动作轻柔地将雪灵芝完整挖起,拭净表面的积雪后放进箱中。
林翎站在一旁静静等候,见他这般专注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漾起一抹浅笑。她知道药草对这忘忧谷出来的书生很是重要,从不催促;偶尔见他够不着峭壁上的草药,便轻踮脚尖,纵身跃到高处将草药折下抛给他,身姿轻盈,犹胜飞雪。
这般走走停停,两人行程甚缓。转瞬日头西斜,晚霞如燃,将西天染作一片赤霞。张芸直起身,揉了揉酸麻的双腿,喘着粗气,连连摆手道:“将军!将军!我实在走不动了,咱们找个地方歇息吧。”
林翎颔首,抬眼四顾,目光锁定前方背靠悬崖的平台,台上一株古松苍劲挺拔,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便去那处暂歇。山洞虽能避寒,却易成瓮中之鳖,遭追兵堵截,此处反倒安全。”言罢,提枪率先朝平台行去。
两人倚着古松粗壮树干,悬崖与树干挡住寒风,顿觉暖意侵身。林翎卸下银枪,闭目调息,运转内力舒缓奔波的疲惫。张芸却毫无歇息之意,将药箱置于膝上打开,箱中已被各色草药塞满,琳琅满目。他取出捣药罐与药杵,拣出几株草药放入罐中,细细捣磨起来,细碎的“笃笃”声在寂静山间轻响,竟有几分节奏韵律。
林翎调息已毕,倏然睁眼,侧头望他。夕阳余晖洒在张芸侧脸,映得他眉目清朗,温颜如玉;额前几缕青发被风拂动,与专注的神情相融,竟自有一股清明俊秀,那神情专注,亦令人心折。她瞧得心中一荡,对张芸好感愈多。
林翎久历军中,见得多是勇猛强壮、高大雄武的英豪,似张芸这般的文质书生,确是少见。况她在军中之时,以其事务之繁,哪有功夫琢磨这些?如今是倏然得闲,才偶然起了兴致,便将玉指摸着下巴,一双凤目早将张芸从上到下肆意搜摸了个遍,最终又细细赏玩张芸侧颜,心中暗自比较,默默点头,果然粗粮细糠俱是五谷,却各有风味。
她这几日历经大起大落,心神不稳,心念难免纷飞,收摄不住,先前相处的点滴、山洞中那记意外之吻悄然浮现,她瞧着瞧着,心下倏然冒出个念头:“若此番回京,神策军若得以昭雪,我能全身而退,便辞官离朝,跟了他去那云山深处,结庐采药,俯瞰云霞,会是怎样……”这念头甫出,自己也一惊。
她轻轻摇了摇头,待要驱散这个念头,却不知怎么的,又遏制不住,继续想下去:“到得那云山深处,他拉着我的手,说:小生愿为将军卸甲。然后我说……”想得那羞甜之处,林翎英气绝美的脸颊上,蓦地腾起两抹红霞。
她越想越羞,却又越羞越甜,越甜就越继续往后想。她故意不加约束,只任凭自己这般胡思乱想,却不知已将情根、心魔俱都招来,悄然种下,再无挽回。只待得树上偶有寒鸦嘎地一叫,这才猛然将她惊醒。
她腰身一颤,连忙收摄心神,拍了拍脸颊,驱散羞赧念头。见他埋头捣药甚久,心中好奇,开口问道:“你这是在炼制何物?”
张芸此刻全神贯注调整草药配比,对她的问话充耳不闻,依旧埋头捣磨。林翎见状,索性起身凑上前来,欲看个究竟。谁知刚一靠近,张芸恰好捣完一味药,抬手便要将药罐往旁侧放,两人脸颊猝不及防相撞,唇瓣相触,温热柔软的触感瞬间传遍全身。
此番与前次不同,林翎猝而一惊之后,立时冷静,她并未躲闪,也未动怒,只将一双清澈凤目直直盯着张芸瞪大的眼眸,神色迷离戏谑,仿似在说:“小贼,你敢继续吗?”
张芸被那熟悉的唇香一迷,登时怔住,脑中倏地转了好几个念头,又有点食髓知味,又怕被打,不知该如何是好。正懵之时,他忽地只觉林翎两瓣香唇微微一噙,似要索取后续,仿似他前几日一般无二。他登时如遭雷击,两眼一翻,身子后仰,哇呀一屁股摔在地上,心跳得如同战鼓轰鸣。
林翎见他的狼狈样,嗤笑道:“你这小贼,真够怂包。”
张芸汗颜涔涔,尴尬拱手道:“将军处变不惊,真帅才也!”
林翎似乎大仇得报一般,心情大好,笑道:“什么也不也的,少酸文假醋了!我看你在这捣鼓半晌,是做什么呢?”
张芸连忙抓起身边草药,结结巴巴解释:“我……我沿路采药,是为了布下一座大阵,此阵名为【九域杀魂大阵】。”
林翎闻所未闻,若说以兵布阵,她自是再熟悉不过,可以药草布阵,却是头回听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不解地问道:“布这杀魂大阵有何用处?”
张芸定了定神,神色恢复几分凝重:“先前四名斥候已死,咱们的行踪自然暴露,后续追兵定然前赴后继。此处崇山峻岭,大雪封山,大队人马难以展开,所以追兵顶多十几人一股,且是络绎不绝而来。将军武功盖世、神勇无敌,然双拳难敌四手,久战之下,必有力竭之时,此阵便是为了助你破敌之用。”
他指了指药罐中的草药,续道:“此迷魂阵原本威力巨大,用法得当时,即便百十人,只要入得阵来,也能顷刻毙命。只是今日仅有一日采药,药量不足,威力会折损许多,但用以对付十几号人,已是绰绰有余。”
林翎闻言,眼中闪过惊喜赞许之色,上下打量他一眼,笑道:“看不出你这文弱医生,竟有这般本事!”
听她一赞,张芸心中喜悦,愈发兴奋地讲解起来:“这迷魂阵的药粉,需以雪灵芝、醉心草、寒雾花三味为主药。雪灵芝要去根留叶,捣至成绒,添少许‘纯阳之水’研磨,方能发挥最大威力。”
“纯阳之水?那是什么?”林翎皱起眉头,从未听过这个名号。
张芸神色如常,手中不停捣药,道:“便是元阳未失的男子之溺。”说罢,便续讲药理:“醉心草则需剔除老茎,只取嫩芯,磨成细粉……”
林翎闻言,脸颊一红,旋即眼珠一转,强抑笑意,故意问道:“此间荒山野岭,何处寻得这‘纯阳之水’?”
张芸正讲得兴起,全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愣,脱口便道:“我便是元阳未失之人啊。“
林翎见他仍未反应,便故作不信,斜眼蹙眉,上下打量他,道:“真的假的?”
张芸愕然,道:“自然真的,否则我怎敢贸然布此大阵。”
林翎脸颊绯红,心下喜悦,眼含戏谑,强忍笑意,道:“嗯嗯,姑且信你吧。”
张芸这才惊觉自己言语唐突,脸“唰”地红透,从脸颊直红到耳根,讷讷无言。两人间顿时陷入沉寂,唯有捣药的“咚咚”声在山间回荡。
又捣了片刻,张芸忽然开口,怂怂地说道:“我……我确实未曾……”
林翎心中莞尔,脸上却故作不耐,摆手道:“好了好了,知道了,别婆婆妈妈/的。”终于还是忍不住,嗤地一笑。
张芸见她言笑晏晏,心中顿时松了口气,捣药速度也轻快了不少。
捣过药后,张芸便要起身去尿尿。林翎见状,玉手忙往远处下风口一指,脸带红霞道:“你……你走远些去,别让味儿飘过来。”
张芸应了一声,还没走出两步,便听林翎在身后笑道:“快去快回,莫要冻着了。”
张芸听得双腿一夹,险些摔倒。他心中大窘,暗道:这女将军原来也有如此虎狼的一面,当真让人招架不住。他红着脸,不敢多言,便朝远处密林逃窜,活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不多时,张芸便回转而来,脸上红晕尚未褪去。他不再多言,径直将“纯阳之水”倒入药罐,快速研磨均匀,随后持药粉在平台九处关键地撒下,布成一座九域杀魂阵。阵法布毕,他从药箱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两枚淡绿色含片,自己先含了一枚在口中。
“将军,将此片含于口中,便可不受杀魂阵影响,届时你尽可放手破敌。”张芸说着,便伸手要将另一枚含片递予林翎。
林翎与他相处数日,早对他的医术深信不疑,正要去接,却又忽然想起什么,连忙伸手拦住他:“诶诶,不用,我自己拿。”
张芸愣在原地,茫然望着她,不解其故。林翎脸颊微红,伸手从玉瓶中取过含片含入口中,含糊道:“你……你未洗手。”
张芸闻言,顿时汗颜无地,尴尬地立在原地,手足无措。山间氛围再次变得暧昧又窘迫,两人皆垂首不语。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狼犬狂吠,声浪由远及近,愈发清晰。林翎神色一凛,猛地站起身,手提银枪,沉声道:“追兵来了!还有狼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