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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留在我身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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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抽噎。
原来哭真的会消耗人身体大多数的水分,然后陷入一种神经麻痹的疲惫感。
许衍哭到脱力,身体软得像一滩水,最后抵不住浓重的倦意,歪着头靠在床头,呼吸慢慢变得绵长。
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在透过窗帘的碎光里,像两颗易碎的玻璃珠。
礼慕言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
他看着许衍安静的睡颜,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涩得发疼。
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视线落在床头柜上那个黑色的助听器盒子上。
指尖顿了顿,他打开盒子,只拿出了一只助听器,小心翼翼地戴在了左耳上。
右耳空着。
以便观察许衍的动静,让自己可以第一时间察觉。
礼慕言轻轻掀开被子的一角,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被窝里还残留着许衍身上的温度,混着淡淡的哭腔后的鼻音,还有那股让他上瘾的、独属于许衍的味道。
他躺进去的时候,床板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吱呀声。
礼慕言的身体瞬间绷紧,屏住了呼吸,生怕惊醒了怀里的人。
他侧过身,一点点靠近,然后伸出手臂,犹豫了很久,才轻轻环住了许衍的腰。
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怀里的人没有动。
许衍没有醒。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他的睫毛颤了颤,却死死闭着眼,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平缓。
后背贴上了一具温热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腔里沉稳的心跳。
还有左耳那只助听器,偶尔会传来一丝极轻的电流声。
礼慕言的手臂很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把许衍往怀里带了带,力道很轻,像是怕一用力,怀里的人就会碎掉。
下巴抵在许衍的发顶,鼻尖蹭到柔软的发丝,礼慕言闭上眼,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
七年了。
小猫终于回到了他的怀抱。
不是在梦里,不是在回忆里,是真实的、温热的、触手可及的。
他不敢说话,怕惊扰了这场来之不易的平静,只是用鼻尖,一遍遍地蹭着许衍的发顶,像一只温顺的大型犬。
怀里的人始终没动。
许衍闭着眼,睫毛却在颤抖。
他能感觉到礼慕言的呼吸,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扑在他的发顶,有点痒。
他也能感觉到,环在他腰上的那只手,指节还泛着白,是之前用力攥紧留下的痕迹。
他的心里很乱。
有抗拒,有委屈,有愧疚,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安心。
就像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停靠的岸。
哪怕这岸,是困住他的囚笼。
许衍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终究是没有推开。
他假装睡得很沉,任由身后的人抱着,任由那只单耳的助听器,捕捉着两人之间,细微到极致的呼吸声。
房间里很静。
静得能听清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静得能听清彼此的心跳,静得能听清时光,在这一刻,缓缓流淌的声音。
礼慕言的嘴唇动了动,对着许衍的发顶,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衍衍,我爱你。”
*
天光微亮的时候,许衍先醒了。
后背还贴着礼慕言温热的胸膛,环在他腰上的手臂没有松开,只是力道松了些,带着点熟睡后的松弛。他左耳的方向,助听器没有在继续闪烁了,大概是没电了。
睡觉还带个助听器?防谁呢?
许衍的叹了口气,没有动。
鼻尖萦绕着消毒水混着淡淡玫瑰的味道,是独属于礼慕言的气息。这个怀抱很暖,暖得他差点忘了,这里是哪里。
他甚至鬼使神差地,往后蹭了蹭。
身后的人似乎被惊动了,手臂下意识地收了收,下巴在他发顶蹭了蹭,发出一声模糊的喟叹,像只餍足的大型犬。
许衍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涌上一股尖锐的羞耻。
他在干什么?
许衍猛地挣开他的手臂,坐起身。
动作太急,带得被子滑落,露出颈侧未消的红痕。
礼慕言被惊醒了,睁开眼,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看到许衍的背影,他下意识地伸手:“衍衍?”
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晨起的慵懒,竟有几分缱绻。
许衍没有回头,只是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瞬间浇灭了那点不该有的悸动。
他走到门口,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伸手去拧门把手。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拧了一下——
纹丝不动。
许衍的动作顿住了。
为什么要锁门?难道是防自己的?
他不死心,又用力拧了几下,甚至用肩膀去撞门板。
“砰——砰——”
沉闷的响声在房间里回荡。
身后的床传来窸窣的声响,礼慕言大概是坐起来了。
许衍没有回头,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扇门,声音因为用力而发颤:“礼慕言,开门。”
身后没有回应。
许衍猛地转过身。
礼慕言靠在床头,助听器已经从左耳换到右耳,晨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勾勒出下颌线冷硬的弧度。他没有了昨晚的卑微和小心翼翼,眼底的温柔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偏执。
“开门。”许衍重复道,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我要出去。”
“你要去那?”礼慕言的声音还带着起床前的沙哑,但他的语气听起来又有点像刚出狼穴的野兽。
要去那?对啊,他好像已经没有家可以回去了。
“反正我不想待在这里。”许衍有点烦躁。
“为什么要离开?“礼慕言语气已经开始有点不对劲。
许衍觉得他有点神经,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但他看着礼慕言眼底的偏执,忽然让他感受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到天灵盖。
“我为什么不能离开?”
许衍觉得莫名其妙。
“他们不是已经把你赶出来了吗?我这里才是你的家。”礼慕言这句话不像一个问句,更像一个陈述句。
这番话刚好痛戳许衍的内心。
他的声音越来越响,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歇斯底里,“是啊,我被抛弃了,满意了吗?”
礼慕言的脸色一寸寸沉下去,他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攥许衍的手腕,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衍衍,我不是这个意思……”
“放开我!”
许衍用力挣扎,可他的力气哪里比得上礼慕言。那劲像铁钳一样攥着他的手腕,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烫得他几乎要发疯。
过往的愧疚、还有那点不该有的心动,全都搅在一起,化作一股无处发泄的怒火。
许衍抬起另一只手,卯足了全身的力气——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许衍的手还僵在半空中,指尖发麻,心脏狂跳不止。他看着礼慕言的侧脸,看着那片迅速泛红的皮肤,突然有些后怕。
他竟然真的打了他。
礼慕言的动作也停住了,攥着他手腕的力道松了松。
他缓缓地转过头。
左耳的助听器还戴着,晨光落在上面,折射出一点冰冷的光。他的脸颊红了一片,指印清晰可见,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怒意。
甚至……没有半分疼痛。
只有一种近乎餍足的、疯狂的温柔。
他看着许衍惊慌失措的脸,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然后,竟然缓缓地勾起了嘴角。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病态的纵容,像是终于得到了渴望已久的回应。
“手打疼了吗?”
许衍愣住了,他看着礼慕言的笑容,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你……你有病吧。”
礼慕言没有回答。
他反而往前凑了凑,微微低下头,将另一边脸,也凑到了许衍的手边。
温热的呼吸拂过许衍的指尖,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像是情人间的呢喃。
“衍衍”他轻声说:“疼不疼。”
许衍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着礼慕言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盛满了偏执和爱意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困住的、走投无路的人。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怎么也落不下去。
礼慕言看着他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许衍还在发颤的手腕,然后,带着他的手,轻轻落在了自己另一边的脸颊上。
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轻轻地贴了一下。
像是在抚摸,又像是在标记。
“衍衍,留在我身边,你想做什么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