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级台阶》有杏在野

41、霍霆 苏燃收

　　苏燃收到那条消息时，剧本讨论会刚散。
　　他低头看屏幕，短短一行字字，没头没尾。
　　【云端幻境，206，救命。】
　　他拨过去。
　　关机。
　　苏燃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没再犹豫。
　　拿起外套，出门。
　　电梯下行的时间，他把拉链拽到喉结，拨通了小慧的号码。
　　电梯停稳，走出公寓，苏燃边跑边说：“我现在去云端幻境，檀知予可能出事了。我给你共享实时定位，半小时后我没联系你，报警。”
　　“苏燃！”小慧的声音陡然拔高，“有事好商量，你别乱跑，我马上给萧哥打电话。听着，那是霍家的地方，这事你管不了——”
　　电话被挂断，
　　小慧再发过去，忙音。
　　苏燃把手机塞进口袋，油门踩下去，引擎的低吼在车库穹顶下炸开。

　　云端幻境不在主街，像一栋被遗忘在上世纪的旧式公建。唯有门扉上方那道呼吸灯带，幽蓝缓动，一明一灭，如同某种冷血动物休眠中的心跳。
　　苏燃在门口带上锁骨链。
　　银色的。
　　扫描仪的绿光从他颈间划过，发出短促的确认音。
　　黑衣侍者淡漠颔首，侧身引路。
　　门开的瞬间，声浪和气味同时扑来。
　　低音炮从地板下面往上涌，震得脚心发麻。空气里是几种昂贵香氛混着酒气、汗液、以及某种更黏腻的、甜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暖金色的灯光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片，从各个角度抛洒下来，落在舞池里那些扭动的年轻身体上，又顺着裸露的肩颈、脊背、腰窝淌进阴影里。
　　苏燃扫了一眼，便跟着侍者走向旋转楼梯，目光钉在前方的台阶上，加快脚步。
　　楼梯是螺旋形的，每一级都铺着厚实的吸音地毯，把他的脚步声吃得干干净净。
　　二楼走廊。
　　206。
　　门口两个黑衣人，看见他颈间的银色项链，没有拦。其中一个抬手，为他推开了那扇门。
　　包厢里的空气是凝固的。
　　酒的气味尖锐地割开鼻腔。
　　水晶碎渣嵌在地毯纹理里，在暖色射灯下一闪一闪，像碎掉的星子。
　　沙发上那几位大人物衣冠尚且整齐，但姿态已失了方才的从容，各自僵在各自的位置，目光游移，都不往主位那边落。
　　主位上坐着的年轻男人向后靠着，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皮质表面，另一只手攥着瓶颈，正优雅地，把整瓶啤酒往一个女生嘴里倒。
　　霍霆。
　　苏燃在业内聚会远远见过他一次。那时他搂着某个刚崭露头角的小花旦，笑得张扬恣意，像整间宴会厅都是他家的客厅。
　　此刻他脸上没有笑。
　　他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向房间深处那个角落。
　　檀知予蜷在那里，背抵着墙壁，像要把自己嵌进墙里。额角的血已经半凝，从眉尾一路淌进鬓发，在颊边干成一道深褐色的痂。苍白的脸上是极力压制的恐惧。
　　他看见苏燃。
　　那一瞬，檀知予的眼神剧烈地闪了一下，像溺水的人看见浮木，然后那点光迅速暗下去，变成了更复杂的、混杂着感激与后悔的东西。
　　他不该来的。
　　苏燃读懂了他没说出口的话。
　　但他已经来了。
　　霍霆的目光落在苏燃颈间那条银色项链上，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像看见什么滑稽的玩意儿。
　　“哟，又一个。他是？”
　　“这位也是青田的人。”不知是谁，回了一句。
　　“你们青田是批发这款项链还是怎么着？来一个，挂一条。”
　　制片人连忙起身，赔着笑：“霍少，这是苏燃，也是萧先生手底下的……”他转向苏燃，拼命使眼色，“小苏，快来，见见霍少。”
　　苏燃上前两步，微微颔首：“霍少。”
　　霍霆没应。他歪着头，像在端详一件摆在货架上的商品。半晌，嗤地笑了一声。
　　“啧。一个个的，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他灌了一大口酒，然后随手把瓶子往茶几边缘一磕。
　　玻璃碎裂的声音炸开，惊得旁边那两个小艺人齐齐一抖。陪坐在沙发扶手上的女孩条件反射般弹起来，被同伴一把拽着退开几步。
　　在场的，都不敢发出声音。
　　霍霆拎着那半截酒瓶，断口参差，残酒顺着瓶壁往下淌，滴在他虎口。
　　他的目光在苏燃和檀知予脸上来回巡梭。
　　“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合着是老熟人了。”
　　包厢里骤然一静。
　　制片人和投资人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却没敢接腔。
　　霍霆也没指望有人回答。他把玩着手里那截碎瓶，声音反而放轻了，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上次那事儿，我这边档期都排好了，临了，人跑了。推了我，跑去给顾老三站台。”
　　他的视线慢慢转向角落里的檀知予。
　　“我想起来了，就是你。”
　　他的目光落在檀知予腕间那串樱花手串上。淡粉色的珠子在暧昧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朵雕琢的樱花都精致、秀雅，花蕊处细小的金点偶尔一闪。
　　霍霆盯着那串手串，像盯着什么脏东西。
　　“我说这玩意儿怎么那么眼熟。”
　　他的声音轻而慢，像在剥一层皮。
　　“感情今天是成心来恶心老子的。”
　　话音未落，他霍然起身，拎着那半截酒瓶朝角落扑去。
　　檀知予瞳孔骤缩，来不及站直，踉跄着往后退，撞开了身后那扇通往里间的门，几乎是摔进去的。
　　霍霆几步赶上，扬手，那半截酒瓶带着风声落下。
　　檀知予避无可避，本能地抬起手臂护住头脸，整个人蜷成一团。
　　碎裂声没有响起。
　　苏燃从侧边撞过来，肩膀狠狠顶在霍霆身侧。霍霆猝不及防，被他撞得往旁边一歪，膝盖磕在床沿，整个人斜着倒在软榻上。酒瓶脱手，滚进茶几底下。
　　包厢里静了一瞬。
　　霍霆撑着床沿慢慢坐直，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掌。然后他抬起头，脸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表情。
　　突然，他咧嘴笑了一下。
　　“够胆，来人！”
　　门被推开，四五个黑衣壮汉鱼贯而入，沉默地逼近。
　　苏燃往后退，背后是通往露台的玻璃门。他推开门，外面的喧嚣轰然涌入，他退到露台边缘，后背抵上冰凉的金属栏杆，退无可退。
　　两个黑衣人跟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臂膀，将他往栏杆上按。
　　霍霆从黑衣人身后踱过来，手里拎着那截瓶子，参差的碎刃贴上苏燃的脸侧。
　　霍霆居高临下，垂眸，与苏燃对视。
　　“你叫什么来着？”
　　瓶口下压，断茬的锋利边缘划过颧骨，留下一道细白的划痕，随即渗出一线血珠。
　　苏燃感觉脸上有液体滑落，下意识抿了下唇。
　　“不说话？挺硬气啊，”霍霆像是在夸奖，“我看你能硬多久……”
　　他手里的碎瓶往上移，逼近眼睑。
　　苏燃被迫后仰，腰折到极限，弯成一张绷紧的弓，整个人几乎倒挂在二楼栏杆外。
　　楼下舞池的声浪从下方翻涌上来，暖金色的、幽蓝色的光交织着漫射进他的眼底。
　　一楼的全貌在他被迫倒悬的视野里铺开。
　　那些扭动的男女，癫狂交叠的肢体，此刻从高处俯瞰，失去了暧昧光晕的美化，只剩下放纵的纠缠。
　　卡座边缘，地毯上，甚至角落里那架三角钢琴的琴凳上，到处是三五成群沉沦靡乱的身影。
　　他认出了其中一张脸。
　　那是训练营时期住他对铺的男生，此刻跪在皮质卡座前的长毛地毯上，衣服半褪，肩胛骨嶙峋地凸起，像两片将折未折的蝶翼，在彩灯下一明一暗地起伏。身后一个中年男人按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里捏着酒杯，偏头和旁边的人说笑，那人正揪着一个女生的头往腿间按。她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嘴角是弯的，像是在笑。
　　苏燃胃部猛然抽紧，目光抖了抖，撇开视线。
　　霍霆手里的碎瓶在他眼前晃动，断口处残酒滴落，一滴，两滴，三滴，落在他锁骨，顺着颈窝往下淌。
　　“怕了？”霍霆问。
　　苏燃没有回答。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迟缓，像浸在冷水里。
　　然后，他看见一楼厚重的隔音门向两侧滑开，门外的冷空气汹涌灌入，吹散了入口处积郁的甜腻气息。舞池边缘有人回头，音乐短暂地顿挫了一下。
　　萧景淮走了进来。
　　他仍是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大衣，金丝边眼镜在幽蓝的灯带下反着冷光，身后跟着白助理，再往后五六步还有几个黑衣人。
　　另一拨应该是霍家的，他们保持距离跟着涌进一楼，姿态是戒备的，却没人敢上前阻拦。
　　萧景淮的步伐不快。
　　皮鞋落在大理石地面，每一步都清晰，平稳，没有多余的声响。
　　周围的人纷纷后退，大堂很快空出一片。
　　舞池里也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窸窸窣窣的低语像潮水一样漫开。
　　萧景淮停在一楼大堂中央，抬眸，目光落在霍霆身上，微微颔首。
　　“霍少。”
　　霍霆从露台边缘直起身，手里的碎瓶没有放下。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大厅中央那个衣冠整肃的男人，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萧先生。”他把那两个字咬得很慢，像在尝什么味道，“稀客啊。”
　　萧景淮也笑了。
　　那笑容极浅，只牵动了唇角，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反射着舞池里流转的彩光，将他的眼神严丝合缝地遮在后面。
　　“我的人不懂事，冒犯霍少。”
　　他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背景的电子乐，每一个字都像落在实处，“回去，我会好好管教。”
　　霍霆低头轻笑。
　　“萧先生要人，本来是该给的。”他慢条斯理地说，“只是这小子刚才撞我那一下，可挺结实。我长这么大，还没让人这么招呼过。”
　　他抬起眼，笑容扩大。
　　“萧先生您说，这事儿，怎么算？”
　　萧景淮没有立刻接话。
　　他身后的白助理动了。
　　那动作太快，快到没有人看清他手里打出去的是什么，一道极细的银光破空，精准击中霍霆持瓶那只手的手腕。
　　不是重击，只是某个巧妙的穴位，霍霆只觉酸麻沿着尺骨蔓延，五指骤然失力。
　　半截酒瓶从二楼跌落。
　　在空中翻转，断茬折射一线流光，然后落在一楼的大理石地面上，炸成无数透明的碎屑。
　　同一瞬，白助理的身形掠过。
　　他没走楼梯。
　　地面到二楼那几米的高度落差，在他脚下如履平地。他单手撑住二楼露台的边沿，翻身跃入，两个架着苏燃的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被卸掉关节，闷哼着左右退开。
　　霍霆也后退一步，脸上的笑意终于收敛。
　　他没看白助理，而是越过栏杆，俯视着一楼那个自始至终未曾挪步的男人。
　　萧景淮仍站在原地，大衣衣摆垂落，纹丝不动。
　　他这时才把目光转向苏燃，只说了两个字。
　　“下来。”
　　苏燃撑着栏杆站稳，垂在身侧的手指剧烈地颤抖。他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身拉起角落里已近乎脱力的檀知予，向包房门口走去。
　　白助理落后半步，跟在他们身后。
　　二楼那几名黑衣人看向霍霆，有试图上前的，但没得到主子明确的指令，终究没有再围拢过来。
　　三人穿过走廊，走下那道螺旋楼梯。
　　舞池里不知何时静了下来。音乐还在流淌，但扭动的肢体停滞了，所有目光都追着二楼走下的那三个人。
　　两个挂着彩、衣襟凌乱，一个衣冠整洁、沉默紧随。
　　他们与萧景淮汇合，跟着他穿过大厅，穿过那些戒备的守卫，走向呼吸般的幽□□带。
　　门开了。
　　冷空气劈头盖脸地灌进来。
　　远处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柏油路的声响被风拉得很长。
　　小慧站在门口，鼻尖冻得发红。她看见苏燃，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扶住他的手臂。触手所及，那截腕子冷得像冰。
　　“苏燃……”她喉咙哽了一下，更用力地扶紧他。
　　这时，另一辆车急促地刹停在路边。
　　小雨推开车门，几乎是踉跄着跑过来的。她脸上是惊惶未定的神色，看见檀知予额角的血痂，脸色倏地白了。
　　“檀檀！”
　　萧景淮从会所门廊的阴影里缓步走出，大衣在夜风里微微扬起。
　　他对小雨说：“把他带走。”
　　小雨上前扶住檀知予。
　　檀知予脚步虚浮，被搀着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望向身后的苏燃。
　　苏燃站在会所门前的光晕边缘，半张脸隐在暗处，额角那道被碎瓶划破的细痕还在渗血。
　　他垂着眼，没敢看萧景淮。
　　檀知予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小雨用力拽了他一下，声音压得很低，近乎警告：“檀檀，别多事。”
　　檀知予被塞进车里。车门关上的声音沉闷而果断。引擎发动，尾灯亮起，那辆车载着他汇入主干道的车流，消失在暮色深处。
　　萧景淮的目光从苏燃脸侧那道血痕上掠过，转向小慧。
　　“送他回训练营。”
　　小慧扶着苏燃的手臂骤然收紧。
　　“萧哥，”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您说送苏燃……去哪？”
　　萧景淮拉开车门，一手扶着门框，半俯着身，微微侧过脸，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在路灯下反射着薄薄的光，神情淡漠。
　　“送他回去，好好学学规矩。”
　　车门合上。白助理早已坐在驾驶座，引擎几乎没有发出声响。那辆车滑入夜色，尾灯红得像两滴凝住的血。
　　小慧站在原地，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她垂眸抿了抿唇，扶着苏燃走向自己开过来的车。
　　苏燃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指有些不听使唤，试了两次才把卡扣对准。他偏头望着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向后掠去，在他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小慧把暖风开到最大，热风从出风口涌出，他却始终没有把外套拉链解开。
　　车驶近训练营大门时，岗亭的保安朝车窗里望了一眼，认出副驾上的人，神色有些意外。
　　小慧把车停在院外。
　　熄了火。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燃……”
　　“没事。”
　　苏燃推开车门，下车，冷风呼地灌进来。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身形单薄，脚下却没有丝毫迟疑。
　　小慧坐在车里，怔忡望着那扇自动门缓缓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