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画中仙非画中人(三) ...

  •   那半截桃木钉在九如掌心微微发烫。

      不是真实的温度,而是一种阴冷的、仿佛有无数细小虫蚁在木纹里爬行的诡异触感。刻着“李富贵”三个字的凹陷处,隐约渗出暗红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又像是某种更污秽的东西。

      九如盯着那名字看了很久,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亭中那个红衣女子的脸——一半秀美,一半狰狞,背后隆起诡异的肿块,闻到烧饼香气时眼中迸发的、近乎卑微的渴望。

      还有她消失前那声短促的“嗷呜”。

      狗妖。

      烈风煌是这么说的。

      而此刻,散落在荒芜山脚的这些狗骨,这些被活埋钉魂的、曾经通人性的黑犬骸骨……

      “李富贵……”九如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寂静的山脚显得格外清晰,“是施术者,还是……”

      “是这村子的村长。”

      一个沙哑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众人猛地回头。

      红衣女子不知何时又出现了。

      她就站在他们身后三丈外的一棵枯树下——那树早就死了,树干焦黑扭曲,枝桠光秃秃地刺向天空,像一具伸向苍穹求救的骷髅。而她一身红衣站在树下,在暮色中红得刺眼,也红得凄凉。

      她没有看那些狗骨,没有看九如手中的桃木钉,只是仰头望着枯树的顶端,眼神空洞,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风息圆……”她轻声说,声音比在亭中时更沙哑了,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板,“这里……曾经叫风息圆。”

      风息圆。

      这个名字让九如心头猛地一跳。

      某种模糊的、仿佛来自记忆最深处的熟悉感,像水底的泡泡,咕嘟咕嘟往上冒。他好像在哪儿听过……不,不是在哪儿听过,是更直接的、仿佛亲身经历过的熟悉。

      红衣女子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烈风煌身上。

      那一瞬间,九如清楚地看见,烈风煌的身体僵住了。

      她握着刀的手在微微颤抖,深褐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红衣女子,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震惊?不敢置信?还是某种更深沉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明白的情绪?

      “你……”烈风煌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你到底是谁?”

      红衣女子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右手——那只苍白瘦削的手,慢慢伸向左脸的黑色硬痂。指尖触到硬痂边缘时,她顿了顿,然后缓缓地、近乎残忍地,用力一撕!

      “嗤啦——”

      像撕开一块粘在皮肤上的膏药。

      黑色硬痂被整片撕下,露出下面真正的皮肤。

      不是烧伤,不是溃烂。

      是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深深的疤痕。

      那些疤痕很旧了,边缘已经平滑,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浅,呈淡粉色。但从疤痕的走向和深度能看出,当初受伤时有多惨烈——有刀砍的,有利器划的,甚至有……牙齿撕咬的痕迹。

      最触目惊心的,是从右眼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的一道长疤,像一条狰狞的蜈蚣,趴在她半边脸上。疤痕经过的地方,皮肤微微凹陷,肌肉走向也变得不自然,让她的右眼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微斜视的、诡异的角度。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在那些疤痕之下,这张脸的轮廓……

      九如呼吸一滞。

      他看看红衣女子,又看看烈风煌。

      虽然疤痕狰狞,虽然右眼斜视,虽然气质天差地别——一个凄艳诡异,一个冷硬锋利。但若仔细看,就能发现,她们的五官轮廓,至少有六七分相似。

      尤其是那双眼睛的形状,和紧抿时嘴角向下的弧度。

      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烈风煌也看见了。

      她踉跄后退一步,刀尖抵在地上,支撑着发软的身体。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那双总是冷冽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得难以形容——震惊,怀疑,恐惧,还有一丝……不敢触碰的希冀?

      红衣女子看着她,扯了扯嘴角——这个动作让右脸的疤痕扭曲,显得更加狰狞,却也透出一种苍凉的温柔。

      “小煌,”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你长这么大了。”

      小煌。

      这个称呼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匣子。

      烈风煌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她盯着红衣女子,盯着那张布满疤痕却依旧能看出与自己相似轮廓的脸,盯着那双一半清澈一半浑浊的眼睛。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很哑,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疯癫。

      “姐姐……”她喃喃,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烈风荧……你……你还活着……”

      姐姐。

      烈风荧。

      九如和白砚同时怔住。

      芒种更是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看烈风煌,又看看红衣女子,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红衣女子——烈风荧——缓缓点头。她朝烈风煌伸出手,那只苍白的手在暮色中微微颤抖:“我还活着……虽然,活得不太像个人了。”

      烈风煌却没有去握那只手。

      她只是死死盯着烈风荧,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爹娘呢?我们的家呢?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连串的问题,像砸出的石头,字字沉重。

      烈风荧的手僵在半空。良久,她缓缓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众人。红衣的背影在暮色中单薄得像片随时会碎掉的叶子。

      “当年……”她开口,声音飘忽,像从很远的过去传来,“修罗刀,传男不传女。”

      记忆的画卷,在荒芜的山脚缓缓铺开。

      不是通过幻术,不是通过咒法,而是烈风荧身上那股浓郁的、混杂着妖气与悲伤的气息,自然而然地将众人拉入了她的回忆。

      那是一座建在山巅的恢弘山庄。建筑风格粗犷冷硬,黑石砌成的墙,铁木打造的梁,屋檐下悬挂着无数柄形制各异的刀——不是装饰,是真正的、饮过血的凶器。山风凛冽,吹过时万刀齐鸣,声音凄厉如鬼哭。

      这里是修罗道的传承之地:烈风山庄。

      庄主烈风啸,当代修罗刀主,膝下有一子一女。长子烈风炽,天赋卓绝,八岁便能挥动祖传的修罗刀,十三岁刀法大成,是山庄上下公认的继承人。次女烈风荧,比兄长小三岁,生得秀美灵动,却因“修罗刀传男不传女”的祖训,从未被允许触碰那柄象征权力与力量的刀。

      但她想学。

      偷偷地学。

      每天清晨,兄长在演武场练刀时,她就躲在远处的假山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看他如何握刀,如何踏步,如何挥斩。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她就溜进后山的竹林,折一根竹枝当刀,一遍遍模仿白天的动作。

      她学得很快。快得惊人。

      十岁那年,她偷偷用竹枝使出了修罗刀法的第三式“破军斩”,一刀削断了碗口粗的竹子。恰好被路过的父亲看见。

      烈风啸没有夸她。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女子之身,戾气太重,终非福分。从今日起,不许再碰刀。”

      语气不容置疑。

      烈风荧哭了。她跪下来求父亲,说自己真的喜欢刀,说她想和哥哥一样保护山庄,保护家人。

      烈风啸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话:“修罗刀,只传男子。这是祖训,也是天命。”

      天命。

      两个字,像两座山,压在一个十岁少女的心上。

      烈风荧十二岁那年,天灾来了。

      不是寻常的地震洪水,而是更诡异、更恐怖的东西——从地底涌出的、黑色的、黏稠如石油的“煞气之潮”。那东西所过之处,草木枯萎,牲畜暴毙,连石头都会被腐蚀出蜂窝状的孔洞。

      烈风山庄首当其冲。

      黑色的潮水从山脚蔓延上来,吞噬了山下的村落,吞噬了农田,吞噬了所有活物。山庄开启了祖传的防护大阵,但那阵法在煞气之潮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

      三天三夜。

      山庄里的食物吃完了,水也快喝光了。防护阵的光芒越来越弱,黑色的潮水已经漫到了山庄大门外,滋滋地腐蚀着黑石砌成的墙。

      烈风啸做出了决定:弃庄,突围。

      他让夫人带着一双儿女从后山密道先走,自己率山庄精锐断后。那是烈风荧最后一次看见父亲——他手持修罗刀,站在山庄最高处的望楼上,背对着滔天的黑潮,身影挺拔如松,像一尊永远不会倒下的神祇。

      “走!”母亲拉着她和哥哥,冲进密道。

      密道很长,很黑。身后传来山庄崩塌的巨响,和族人临死前的惨叫。烈风荧想回头,被母亲死死拽住:“别回头!往前走!”

      他们逃出来了。

      从密道的另一头钻出时,外面是陌生的山林。母亲清点人数:除了他们母子三人,只逃出来七个护卫,还个个带伤。

      而身后,曾经恢弘的烈风山庄,已经彻底被黑色的潮水吞没,连一片瓦都没剩下。

      父亲……也没有出来。

      母亲跪在地上,对着山庄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擦干眼泪,站起来,对幸存的人说:“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流亡者了。烈风一脉,不能断。”

      她看向儿子烈风炽:“炽儿,你是下一任修罗刀主。刀在人在,刀亡人亡。”

      又看向女儿烈风荧:“荧儿,你是女子,修罗刀法不可再学。从今往后,你要学会隐藏自己,学会……像普通人一样活下去。”

      烈风荧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心里却在滴血。

      流亡的日子很难。

      七个人的队伍,要躲避煞气之潮的蔓延,要寻找食物和水,要防备山林里的野兽和更可怕的——其他逃难者中的恶徒。

      三个月后,他们在一处山谷暂时落脚。母亲决定派两个人出去打探消息,看看有没有安全的地方可以定居。

      烈风荧主动请缨。

      母亲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答应了。临行前,她将一枚小小的、刻着烈风家徽的玉佩塞进女儿手里:“荧儿,保护好自己。如果……如果走散了,这玉佩,就是相认的信物。”

      烈风荧珍重地收好玉佩,跟着两个护卫出发了。

      他们翻山越岭,走了七天七夜。第八天傍晚,在一处密林里,他们遇到了袭击。

      不是野兽,是人。

      是一群同样在逃难、却已经失去人性的暴徒。他们饿疯了,看见烈风荧三人,眼睛里冒出绿光——不是对财物的贪婪,是对“食物”的渴望。

      两个护卫拼死抵抗,让烈风荧先跑。

      烈风荧拼命跑,跑得肺都要炸了。身后传来护卫的惨叫,和暴徒们兴奋的嘶吼。她不敢回头,只能往前,往前,直到一脚踩空,从陡坡上滚下去。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她躺在一条山沟里,浑身是伤,右腿骨折了,疼得钻心。更糟糕的是,玉佩不见了——不知道是在逃跑时掉了,还是滚下山坡时丢了。

      她咬着牙,拖着断腿,一点一点往外爬。

      爬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她终于爬出了山沟,却看见了一幕让她彻底崩溃的场景——

      山沟外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有那两个护卫的,也有那群暴徒的。而在尸体中间,站着三个人。

      她的母亲,她的哥哥烈风炽,还有……一个穿着青衫、面容温润的中年男子。

      母亲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扶起她:“荧儿!你没事吧?!”

      烈风荧抓住母亲的手,眼泪哗啦啦往下掉:“娘……玉佩……玉佩丢了……”

      母亲脸色一变。

      但她还没说话,那个青衫男子已经走了过来。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烈风荧的脸,又看了看她身上的伤,然后摇摇头,对母亲说:“夫人,令千金身上煞气缠身,怕是……被煞气之潮污染了。”

      “什么?!”母亲惊呼。

      烈风炽也走过来,眉头紧锁:“先生确定?”

      青衫男子点头,语气笃定:“煞气入体,初时无症状,但会慢慢侵蚀神智,最终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而且……会传染。”

      最后三个字,像三把冰锥,刺进烈风荧心里。

      她看见母亲的眼神变了。

      从担忧,变成惊恐,再变成……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挣扎。

      “娘……”烈风荧颤抖着开口,“我没有……我没有被污染……我只是摔伤了……”

      母亲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女儿,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缓缓松开扶着烈风荧的手,后退了一步。

      两步。

      三步。

      “荧儿,”母亲开口,声音嘶哑,“你……你走吧。”

      烈风荧呆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娘……你说什么?”

      “你走吧。”母亲重复,眼泪掉下来,却异常坚决,“离开我们,越远越好。不要……不要回来找我们。”

      烈风炽也低下头,拳头攥得死紧,却一言不发。

      那个青衫男子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烈风荧脚边:“这里面有些干粮和伤药。小姑娘,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对母亲和烈风炽说:“夫人,公子,我们该走了。煞气之潮很快就会蔓延到这里。”

      母亲最后看了烈风荧一眼,那眼神里有悲痛,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的、近乎残忍的“为了大局”。

      然后,她转身,拉着烈风炽,跟着青衫男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烈风荧瘫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看着他们消失在密林深处,看着空荡荡的山谷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满地的尸体。

      她没有哭。

      只是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彻骨的冷。

      不知过了多久,她捡起那个布袋,拖着断腿,一瘸一拐地,朝着与母亲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

      只是机械地走,走,走。

      直到她遇见了一条狗。

      那是一条黑色的母犬,瘦得皮包骨头,毛色暗淡无光,左后腿断了,只能用三条腿蹦跳着走路。它看见烈风荧,没有叫,只是远远地跟着,眼神警惕又好奇。

      烈风荧掰了块干粮扔给它。

      黑犬犹豫了一下,凑过来,小心翼翼地嗅了嗅,然后叼起干粮,跑到远处狼吞虎咽地吃了。吃完,它又跑回来,继续跟着烈风荧。

      一人一狗,就这样结伴而行。

      烈风荧给它起名叫“小黑”。她把自己的干粮分给它,给它包扎断腿。小黑很通人性,会帮她找野果,会在夜里守着她睡觉,会在她疼得走不动路时,用温热的舌头舔她的手。

      她们相依为命,在山林里流浪了半年。

      直到那天,她们误入了一个猎户的陷阱。

      那猎户不是善类。他看见烈风荧——虽然衣衫褴褛,但依稀能看出是个容貌清秀的少女,眼中露出淫邪的光。又看见小黑——虽然瘦,但骨架匀称,是条好狗,能卖钱。

      他举起了刀。

      烈风荧拼命反抗,但她重伤未愈,根本不是猎户的对手。小黑扑上去咬猎户,被一刀砍在背上,鲜血喷溅。

      “畜生!”猎户狞笑,又一刀砍向小黑的脖子。

      烈风荧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扑过去,用身体挡住了那一刀。

      刀锋砍在她的右脸上,从眼角一直划到下颌。剧痛让她眼前一黑,但她死死抱住小黑,不肯松手。

      猎户怒了,抬脚狠狠踹她:“松手!贱人!”

      一脚,两脚,三脚……

      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烈风荧喷出一口血,却还是抱着小黑,咬着牙,不哭,不叫。

      猎户终于失去了耐心。他举起刀,对准她的脖颈——

      就在这时,小黑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不似狗叫的尖啸!

      紧接着,它身上爆发出强烈的黑光!

      那黑光不是煞气,而是一种更古老、更纯粹的妖气。光芒中,小黑的身体开始膨胀、变形,皮毛褪去,骨骼重组——

      等黑光散尽时,原地已经没有了黑狗。

      只有一个……半人半妖的怪物。

      它有着人类的躯干和四肢,但浑身覆盖着黑色的短毛,手脚还是犬类的爪子,脸上保留着犬类的特征——鼻子突出,牙齿尖利,耳朵竖在头顶。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是烈风荧熟悉的小黑的眼睛,温顺,忠诚,此刻却充满了暴怒和杀意。

      它——或者说她——扑向猎户。

      利爪撕开皮肉,尖牙咬断喉咙。

      猎户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就变成了一堆碎肉。

      妖化的黑犬转身,看向倒在血泊里的烈风荧。她走过来,伸出还带着毛的爪子,轻轻碰了碰烈风荧的脸。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烈风荧终生难忘的举动——

      她低下头,将自己额头贴在了烈风荧额头上。

      一股温热而强大的力量,顺着额头涌入烈风荧体内。那是妖力,是黑犬修炼百年才凝聚的、最纯粹的本源之力。

      妖力修复着烈风荧的伤势,也……改造着她的身体。

      断骨接续,伤口愈合,脸上的刀疤也渐渐平复。但与此同时,她的右眼视力开始模糊,右半边脸上,开始浮现出黑色的、类似犬类毛发的纹路。

      还有她的后背——肩胛骨下方,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蠕动、生长,最后刺破皮肉,钻了出来。

      是一对……残缺的、只有骨架和一层薄皮的、犬类的耳朵。

      她变成了半妖。

      不人不狗,非人非妖。

      而黑犬在渡给她大半妖力后,身体迅速萎缩、衰老,最后化为一捧黑色的灰烬,随风飘散。

      临消散前,她用最后一点力气,用爪子在地上划了几个字:

      替我活下去。

      烈风荧抱着那捧灰烬,跪在血泊里,哭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她擦干眼泪,将那捧灰烬小心收进一个布袋里,挂在脖子上。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水中倒映的自己——右脸布满黑色纹路,后背长出残缺的狗耳,右眼视力只剩下一半。

      但她还活着。

      以这种不人不鬼的形态,活着。

      她给自己起了个新名字:荧惑。

      取“荧荧火光,惑乱人心”之意。

      既然这世道容不下她,那她就做个惑乱人心的妖孽好了。

      记忆的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烈风荧——或者说荧惑——缓缓转过身,看着早已泪流满面的烈风煌,声音平静得可怕:

      “后来,我遇见了守渊者。”

      “他看见我的样子,没有害怕,没有嫌弃,只是叹了口气,说:‘跟我走吧,我带你去一个没有秘密、没有欺骗的地方。’”

      “那个地方,就是这里——”

      她抬起手,指向这片荒芜的山脚,指向那些散落的狗骨,指向远处那座冒着烟的黑山。

      “风息圆。”

      “一个……曾经号称能让人‘读懂彼此真心’的,天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