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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画中仙非画中人 ...

  •   次日清晨,白砚比所有人醒得都早。

      或者说,他根本没睡。

      九如睁开眼时,看见白砚已经坐在溪边那块青石上,背对着营地,面朝还未散尽的晨雾。青色长衣的衣摆垂在水里,随波轻荡。他手里握着那截五彩宝石腰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其中一颗暗红色的宝石——那宝石颜色最深,像凝固的血。

      烈风煌也醒了,靠在树干上,盯着白砚的背影,眼神复杂。昨夜哑女阿箬的记忆画面还在众人脑海里挥之不去,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尤其是白砚跪在溪边压抑痛哭的模样,与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永远从容的白砚判若两人。

      芒种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坐起来。她揉揉眼睛,看见白砚的背影,又看看九如,小声问:“九如哥哥……白砚哥哥真的不需要我们帮忙吗?”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九如摇摇头,起身整理行囊。他动作很慢,似乎在斟酌字句:“有些事,只能自己挺过去。”

      他说着,忽然看向芒种,眼神认真:“芒种,你想学咒法吗?”

      这话问得突兀。芒种愣住,烈风煌也皱眉看过来。

      “你要教她邪术?”烈风煌声音冷硬,“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能保护好自己就不错了,学什么咒法?”

      九如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溪边,掬水洗脸。冰凉的水泼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些。他直起身,看向烈风煌:“咒法只是法术的一种,并非邪术。”

      顿了顿,他继续道:“况且,什么是邪术?用于非人手段的邪恶之术,才归为邪法。法术就是法术,本就无正邪之分,端看施术者用于何事、如何用。”

      他转身,走到芒种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芒种,我们之后要去的地方,比牛煞村、比张家村、甚至比白骨岛更凶险。你若没有保命的法术,那我只能——”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最不愿说的话:“只能将你安置在某处安全的农户家,等我办完事,再回来接你。”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得芒种浑身一颤。

      她猛地抓住九如的衣角,小脸煞白,眼圈瞬间就红了:“我学!我学!你去哪我就去哪,你别丢下我……”

      声音带着哭腔,眼波流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的样子,可怜得像只被遗弃的小猫。

      九如看着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他想起在桃花村救下她时,她被绑在祭坛上,浑身颤抖却咬着牙不哭的模样。想起这一路她跟着他们风餐露宿,从未抱怨,总是努力笑着,努力想帮忙。

      她还只是个孩子。

      可这世道,从不因你年幼就对你仁慈。

      九如伸手,轻轻摸了摸芒种的头。发丝柔软,带着少女特有的、阳光晒过的温暖气息。他呼出一口气,声音放柔了些:“跟着我,无比凶险。路上要认真学,不能偷懒,明白吗?”

      芒种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却咧开嘴笑了——又哭又笑,像个小花猫:“嗯!我一定认真学!九如哥哥教我什么,我就学什么!”

      烈风煌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别过脸,冷哼了一声。但九如注意到,她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松了些。

      就在这时,白砚走了过来。

      他神色已经恢复如常——至少表面如此。苍白的脸在晨光里透出一点血色,眼睛也恢复了惯常的清明冷静,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痛楚。他理了理衣袖,将宝石腰带重新系回腰间,动作从容不迫,仿佛昨夜那个崩溃痛哭的人不是他。

      烈风煌张口,似乎想说什么。白砚看过来,眼神如刀,冷冽如冰,摆明了“不想聊天”的态度。

      烈风煌被他看得一窒,随即恼火地扭过头,声音硬邦邦的:“磨磨唧唧,小老太太裹脚布呢?走不走?”

      白砚眼神更冷,却不再看她,只淡淡道:“随时可以。”

      气氛又僵住了。

      九如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他看向白砚,“我准备前往无名火山,你们有方向吗?”

      这话问出来,他自己心里也没底。守渊者死在无名火山——这是小月说的,真假难辨。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他必须去。

      白砚沉默了一瞬。

      烈风煌抢先道:“我没头绪,就听着有点耳熟。找个有人的地方打探下吧。”她说着,随手一指东北方向,“往那边走,我记得有个镇子——”

      话音未落,白砚抬起手,指向完全相反的方向:“东南边,十里开外,翻过青石山,踏过三条灰石河,就到了。”

      他声音平静,语气笃定,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烈风煌愣住,随即吃惊地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白砚抬眼看他,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反问:“我不该知道?”

      “你偷偷去过?”烈风煌追问,语气里带着审视。

      白砚转身就走,青色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要去什么地方,找张地图就好。傻子才会亲自跑一遍确认。”

      这话说得刻薄,还特意加重了“傻子”两个字。

      烈风煌顿时怒了,几步追上去,几乎要揪住他的衣领:“骂谁呢你!”

      九如连忙上前,轻轻拍了拍烈风煌的肩膀:“好啦好啦,我们有个活地图很幸运了,快跟上。”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烈风煌瞪了白砚背影一眼,终究没再发作,只是气哼哼地跟上去,嘴里还嘟囔着什么“装神弄鬼”“迟早要你好看”。

      芒种小跑着跟上,偷偷看了白砚一眼,又飞快低下头。昨夜哑女的记忆让她对白砚多了几分畏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

      九如走在最后,看着前面三人:白砚背影挺直,步履从容,仿佛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烈风煌怒气未消,脚步踩得又重又响;芒种夹在中间,小心翼翼,像个生怕踩到蚂蚁的小媳妇。

      他苦笑一下,摇摇头,跟了上去。

      往东南方向走了约莫两个时辰,青石山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远看时,那座山笼罩在淡淡的青烟之中,缥缈朦胧,像仙人泼墨挥就的一幅水墨画。山形奇崛,峰峦叠嶂,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有种不真实的、近乎梦幻的美感。

      可走得近了,那种美感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

      山上全是石头。

      青色的石头。

      不是常见的青灰色山岩,而是一种纯粹的、近乎妖异的青色。石面光滑,泛着玉石般的冷光,在阳光下折射出深浅不一的青晕。石头形状千奇百怪:有的像蹲伏的巨兽,有的像指天的利剑,有的扭曲如盘根错节的古藤。

      最诡异的是,石缝间、岩壁上,寸草不生。

      没有苔藓,没有地衣,没有任何植物。只有光秃秃的青石,沉默地矗立着,像无数块巨大的墓碑。

      可山脚下,却是另一番景象。

      树木葱茏,绿意盎然。参天古木枝繁叶茂,树冠如盖,遮蔽了大半日光。林间藤蔓缠绕,野花点缀,鸟鸣清脆。风吹过时,树叶沙沙作响,带来草木的清香。

      绿树与青石,生机与死寂,被一道无形的界限清晰地分割开。

      仿佛这座山在拒绝一切生命。

      众人站在山脚下,仰头望着那片诡异的青色。芒种缩了缩脖子,小声说:“这里……好奇怪……”

      烈风煌抱着胳膊,斜眼看向白砚:“寸草不生,绿树成荫,这可真好笑。你确定没带错路?这地方正常吗?”

      她语气里满是质疑,显然还在为早上的事耿耿于怀。

      白砚没理他。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树枝——不是从青石山上掉下来的,是山脚林木间的普通树枝。他握着树枝,在掌心轻轻敲了敲,然后朝前一丢。

      树枝划过一道弧线,落向青石山的方向。

      就在它即将触及山脚的瞬间——

      异变陡生!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只有一阵肉眼可见的、水波般的涟漪,以树枝落点为中心,迅速向四周扩散开来。涟漪所过之处,景象开始扭曲、变幻。

      就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水墨画,墨迹晕染开,原本清晰的线条变得模糊,新的轮廓从中浮现。

      青色的石头渐渐褪去,露出下面真实的色彩——

      漫山遍野的红花。

      不是寻常的红,是一种浓烈到近乎燃烧的、像鲜血又像火焰的红色。花朵不大,但开得极密,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顶,像给整座山披上了一件华丽的红毯。花瓣在阳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微风拂过时,花浪翻涌,美得惊心动魄。

      花海之间,有溪流蜿蜒。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圆润的卵石,和在其中穿梭嬉戏的红色锦鲤——鲤鱼的鳞片也是红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流动的宝石。

      岸边绿草如茵,几只雪白的小羊低头吃草,尾巴一甩一甩。林间有梅花鹿探出头来,鹿角上还沾着露水,大眼睛好奇地张望。头顶,成群的麻雀叽叽喳喳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清脆悦耳。

      生机盎然,美不胜收。

      与刚才那幅寸草不生、死寂诡异的景象,判若两地。

      芒种张大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半天才发出声音:“好……好漂亮……”

      烈风煌也怔住了。她盯着那片花海,眉头紧锁,眼神里不是欣赏,而是警惕:“这是……画中仙?”

      “画中仙”三个字一出,九如心头一凛。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或者说,在守渊者破碎的记忆碎片里,隐约有相关的信息。

      相传“画中仙”并非真的仙境,而是一种诡异的“境”。是天地间因重大自然灾难——比如地震、洪水、火山爆发——而撕裂出的独立空间碎片。这些碎片脱离现实,自成一方小世界。有的里面是断壁残垣,死气沉沉;有的却是桃花源般的绝美景象,宛若仙境。

      因其从外界远看时,常笼罩在云雾之中,缥缈朦胧如仙人画卷,故被世人称为“画中仙”。

      但无论是哪种,都不是寻常人能轻易找到、更不是能随意进出的。

      误入画中仙的人,大多再也回不来。有的是被困死在里面,有的则是被其中的幻象吞噬,成了滋养这片独立空间的养分。

      “画中仙有进无出。”烈风煌声音凝重,看向九如,“你真要跟进去?”

      九如盯着那片花海,心中那股久违的熟悉感越来越强烈。

      他好像……来过这里。

      不是这一世,是更久以前。在守渊者那些破碎的记忆里,似乎有类似的画面:漫山红花,清澈溪流,还有一个金瞳白发的身影,站在花海中回头看他,笑容温暖。

      可这怎么可能?

      这片空间存在至少几百年了——从那些古木的粗细就能看出。而他在这一世,不过活了二十余载。就算加上之前无数轮回的时间,也不该与几百年前的景象产生关联。

      除非……

      守渊者的记忆,跨越了更漫长的时间。

      九如摇摇头,甩开那些纷乱的思绪。他看向白砚——白砚已经抬脚,一步踏进了那片涟漪之中。

      他的身影在触及花海的瞬间,微微扭曲了一下,然后迅速凝实,稳稳站在了红花丛中。他回头,看向还在外面的三人,眼神平静,仿佛只是跨过一道普通的门槛。

      九如不再犹豫。

      他也要跟进去。

      可烈风煌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力道很大:“九如!你想清楚!画中仙不是闹着玩的!进去容易,出来难!”

      九如看着她焦急的眼神,心里一暖,但脚下未停。他轻轻挣开烈风煌的手,语气平静:“不然呢?白砚已经进去了,难道我们就在外面等着?”

      “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烈风煌急道,“或者我进去,你留在外面——”

      “我是队长。”九如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该进去的人是我。”

      他顿了顿,看着烈风煌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放缓了语气:“你可以留在这里等我们回来。若等不到……那你就回去吧。”

      回去?回哪去?

      烈风煌怔住了。她这一路跟着九如,从白骨岛到黑风谷,从牛煞村到张家村,早就没了“回去”的地方。修罗道已毁,族人散尽,天下之大,她还能回哪去?

      而九如说完那句话,已经转身,大步走向那片花海。

      芒种咬了咬嘴唇,看了烈风煌一眼,小声说了句“对不起”,然后小跑着跟上九如,拉住了他的衣角。

      两人的身影先后没入涟漪之中。

      像两颗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一圈微澜,便消失不见。

      烈风煌站在外面,看着那片美得诡异的花海,看着九如和芒种消失的方向,又想起白砚刚才头也不回走进去的背影。

      她咬住嘴唇,牙关紧得发酸。

      “我还能回哪去……”她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个蠢货……怎么总在一个坑里摔跤……”

      可骂归骂,她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向前。

      一步,两步。

      走到涟漪边缘时,她停下来,最后看了一眼外面那个真实却残酷的世界——青石山光秃秃的石头,山脚下葱茏的林木,还有远处连绵的、不知道通往何方的群山。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像条决绝的鱼,纵身一跃——

      “哗。”

      水声轻响。

      身体穿过某种无形的屏障,像从干燥的陆地忽然坠入温暖的水中。但没有窒息感,只有一阵轻微的眩晕。

      再睁眼时,她已经站在了花海里。

      脚下是柔软湿润的泥土,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花香——那香气甜得发腻,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让人有些头晕目眩。抬眼望去,漫山遍野的红花在风中摇曳,像一片燃烧的海洋。远处溪水潺潺,锦鲤跃出水面,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光。

      而九如、芒种、白砚,就站在她前方几步远的地方。

      他们……真的进来了。

      烈风煌环顾四周,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太美了。

      美得不真实。

      美得……让人心里发毛。

      九如也在观察四周。他弯腰,摘下一朵红花,放在掌心仔细看。花瓣肥厚,纹理清晰,触感真实。他凑近闻了闻,香气浓郁,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麝香的甜腻。

      是真的花。

      可越真实,越诡异。

      “白砚,”九如看向白砚,“你怎么知道这里是画中仙?又怎么知道无名火山在里面?”

      白砚正看着远处山巅——那里云雾缭绕,隐约能看见一座黑色山峰的轮廓,山顶有淡淡的烟柱升起,像在燃烧。

      “地图上标注的。”他简短回答,显然不愿多说,“无名火山就在那座黑山后面。穿过这片花海,再翻过黑山,就到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去隔壁串个门。

      可九如看着那片花海,看着远处那座冒着烟的黑山,心中警铃大作。

      画中仙,无名火山,守渊者的葬身之地……

      这一切,未免太巧合了。

      他握紧了腰间的承影剑。

      剑身微微发热,剑灵的感应比在外面清晰了许多——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警惕的、近乎不安的颤动。

      就像在说:这里很危险。

      “走吧。”九如最终道,“天黑前,尽量穿过花海。”

      四人沿着花丛中的小径前行。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旁红花高及腰际,花瓣拂过衣摆,留下淡淡的红色印记,像血。

      芒种紧紧跟在九如身后,小手始终抓着他的衣角。她不时回头看,眼神里满是紧张——进来的那个“入口”,已经看不见了。身后只有无尽的花海,和来时一样,望不到尽头。

      “九如哥哥……”她小声问,“我们……还能出去吗?”

      九如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握紧了剑,继续往前走。

      花海深处,有歌声隐隐传来。

      是个女子的声音,清越婉转,唱着不知名的歌谣:

      “红花开,红花开,年年岁岁等人来……”

      “等人来,摘花戴,戴了红花莫离开……”

      歌声飘忽,时近时远,像在耳边,又像在天边。

      白砚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烈风煌握紧了刀柄,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歌声传来的方向。

      九如则抬起头,望向歌声来处——

      花海尽头,隐约能看见一座小小的、竹木搭建的亭子。

      亭子里,似乎坐着个人。

      一袭红衣,长发如瀑,背对着他们,正低头抚琴。

      琴声淙淙,混着歌声,在花海中悠悠回荡。

      而更远处,那座冒着烟的黑山,在暮色中沉默矗立。

      像一只蹲伏的巨兽,静静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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