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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溪畔夜魅辨真伪(二) ...

  •   子夜离村的决定,九如没有告诉任何人。

      火堆燃尽最后一点余烬时,他睁开眼。白砚依旧抱臂倚树,呼吸绵长均匀——但九如知道他醒着。这个阿尔默族的青年总是睡得很浅,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瞬间清醒。树上的烈风煌翻了个身,鼾声略顿,又续上。芒种蜷在芦苇铺就的床铺里,睡得正沉,偶尔咂咂嘴,像是在梦里回味烤鱼的鲜香。

      九如轻轻起身。承影剑在腰间无声晃动,剑柄触及掌心时传来一丝微弱的凉意——剑灵的感应比前几日清晰了些,虽然依旧微弱,但至少不再是彻底的沉寂。他望了一眼溪流上游方向,那片月光照不透的黑暗深处,有双血红的眼睛在等待。

      他本该独自赴约。

      可脚步迈出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芒种。少女在睡梦中蹙着眉,不知梦见了什么,小手无意识地抓紧了盖在身上的外衣。牛煞村的阴影显然还未散去,她这几日沉默了许多,笑容也少了。

      九如犹豫了一瞬。

      最终还是没叫醒任何人。

      他穿过芦苇丛,踩着湿润的草叶,沿着溪岸向上游走去。夜露深重,裤脚很快被打湿,冰凉地贴在皮肤上。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碎石滩上扭曲变形。远处山林里有夜鸟啼叫,一声接一声,凄厉如泣。

      走了约莫半里,溪道渐窄,两岸山崖收束,形成一道狭窄的谷口。谷内水声轰鸣——前方果然有个深潭。月光只能照到潭边一小片区域,潭心幽深黑暗,像一只巨兽张开的嘴。潭边确有棵歪脖子柳树,枝条垂入水中,随波轻荡,像无数只苍白的手在招摇。

      九如停在柳树下。

      潭水漆黑,倒映不出月光。水面平静得诡异,连一丝涟漪都没有。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水腥气,混着某种腐朽植物的味道。

      “我来了。”九如开口,声音在狭窄的谷中回荡。

      水面依旧平静。

      就在他以为那水鬼不会出现时——

      潭心缓缓荡开一圈涟漪。

      起初很小,渐渐扩大,直至波及整个潭面。然后,一颗湿漉漉的头颅从涟漪中心浮起。长发如水草般散开,血红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刺眼。

      正是昨夜那个水鬼。

      她看起来比昨夜更清晰了。面容依然清秀,皮肤却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下的青色血管。嘴唇的紫色更深了些,像中了某种剧毒。她浮在水面,半个身子露出,破烂的衣衫紧贴着身体,勾勒出少女单薄的轮廓。

      “你……真的来了……”水鬼开口,声音湿漉漉的,带着水底的回音。

      “守渊者的事。”九如直截了当,“你说他去过无名火山,死在那里。证据?”

      水鬼歪了歪头,湿发滑落肩头。她盯着九如,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你先带我回家……到了家,我什么都告诉你……”

      “家在哪?”

      水鬼抬起苍白的手,指向潭对岸的崖壁。月光照不到那里,一片漆黑。“崖下……有个山洞……洞里……有我的东西……”

      九如皱眉。

      这水鬼显然在拖延。但守渊者的线索太重要——那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是他无数次重生也要寻找的答案。即使明知可能有诈,他也不得不冒险。

      “怎么过去?”九如问。

      水鬼笑了。笑容僵硬,嘴角咧开的弧度极不自然。“游过来……水很凉……但很快……”

      话音未落,她忽然抬手——

      潭水毫无征兆地沸腾起来!

      不是真的沸腾,是无数气泡从水底涌出,咕噜咕噜,像一锅烧开的水。气泡破裂的瞬间,九如闻到一股浓烈的腐臭味,像泡了许久的尸体终于浮出水面。

      与此同时,水鬼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她的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蛛网般的黑色纹路,从脖颈蔓延到脸颊。眼睛里的红光更盛,几乎要滴出血来。嘴角越咧越大,一直裂到耳根,露出满口尖细的獠牙。

      “下来吧……”她的声音变了,变得嘶哑、尖锐,像用指甲刮擦石板,“下来陪我……这里好冷……好孤单……”

      话音落下的瞬间,无数条苍白的手臂从潭水中伸出!

      那些手臂纤细、湿滑,皮肤泡得发白起皱,指甲漆黑尖长。它们从四面八方抓向九如,速度快得惊人。

      九如早有防备。

      承影剑出鞘!

      剑光并不耀眼——剑灵依旧虚弱,剑身只泛起一层极淡的、月华般的清光。但就是这层清光,在触及那些苍白手臂的瞬间——

      “嗤嗤嗤!”

      手臂如遇沸油,迅速萎缩、焦黑,发出刺耳的尖啸。水鬼本尊也惨叫一声,血红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惧。

      “你……你的剑……”她声音颤抖,“真的是守渊者的剑……”

      九如持剑而立,剑尖斜指水面。清冷的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刀:“最后一次机会。守渊者的事,说。”

      水鬼蜷缩在水面,那些黑色纹路迅速褪去,獠牙也收回,又变回那个清秀可怜的少女模样。她抱着肩膀瑟瑟发抖,眼泪——真的是眼泪,混着潭水流下来。

      “我说……我说……”她啜泣着,“守渊者……三十年前来过这里……那时我还活着……我叫小月,是张家村的……”

      她断断续续说着,声音时高时低。九如凝神倾听,剑却未收。

      据小月说,三十年前,张家村遭遇大旱,溪流干涸,庄稼枯死。村长请来一位游方术士,术士说需以童女祭河神。被选中的,就是当时年仅十二岁的小月。

      她被绑上石头,沉入深潭。

      但在沉潭的前一夜,一个金瞳白发的男子路过村子。他听说了这件事,深夜潜入祠堂,想救走小月。却被村民发现,围追堵截。混乱中,小月还是被扔进了潭里。

      那金瞳白发的男子——就是守渊者——站在潭边三天三夜。第三天夜里,潭水突然沸腾,小月的尸体浮了上来。守渊者抱着她的尸体,对村民说了句什么,然后抱着她离开了。

      “他说……”小月的声音变得飘忽,“他说要带我去‘无名火山’,那里有办法让我活过来……可是后来……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时,我已经在这潭里,变成了这样……”

      她抬头,血红的眼睛里满是泪水:“我等了三十年……想回家……想再见我娘一面……可是这潭水困着我,我出不去……只有每月十五月圆时,才能顺着溪水漂到下游一点……但天一亮就必须回来……否则会魂飞魄散……”

      她哭得凄惨,模样可怜至极。

      九如沉默着。

      守渊者会救一个素不相识的童女?会为了她与整个村子对抗?甚至要带她去什么“无名火山”复活?

      这听起来……确实像守渊者会做的事。

      那个在记忆中悲悯众生、见不得弱者受苦的金瞳白发之人。

      “那你为何要害人?”九如问,“昨夜想拉我下水,刚才又想用幻术诱我?”

      小月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我只是太想离开了……这潭水好冷……好黑……我一个人待了三十年……看见活人,就忍不住……想找个人陪我……或者……找个替身……”

      她忽然抬头,眼神哀求:“但我不害你!你带我回家,见我娘一面,我就告诉你无名火山在哪!守渊者带我去过,我记得路!”

      九如盯着她看了很久。

      最后,他收剑归鞘。

      “怎么带你走?”

      小月眼睛一亮:“你……你有容器吗?陶罐、葫芦都行……装一捧潭水,我就能附在里面……但不能见阳光,天亮前必须到我家……”

      九如从怀中取出一个皮囊——是装水的,此刻已空。他蹲下身,舀了一囊潭水。水入皮囊的瞬间,他看见水面上小月的倒影晃了晃,然后一道极淡的红光闪过,没入水中。

      皮囊忽然变得冰凉刺骨。

      “好了……”小月的声音直接从皮囊里传出,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现在……带我回家……”

      九如回到营地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白砚依旧坐在树下,见他回来,睁开眼:“去了这么久。”

      “有些事要确认。”九如简短回答,将皮囊小心挂在腰间。

      烈风煌从树上跳下,鼻子耸了耸,皱眉盯着那皮囊:“你带了什么回来?一股子阴湿气。”

      “一点线索。”九如不愿多言,看向还在熟睡的芒种,“天亮了,收拾一下,找地方打听张家村。”

      “张家村?”白砚挑眉。

      “上游有个村子,叫张家村。”九如说,“去那里歇脚,顺便打听些事。”

      他没有提小月,也没有提守渊者。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可能带来危险的事。

      芒种被叫醒,迷迷糊糊地揉眼睛。她看见九如腰间的皮囊,好奇地多看了两眼,但没多问。四人收拾行囊,扑灭火堆残余,沿着溪岸继续向上游走去。

      日出时分,他们看见了村庄。

      张家村坐落在山谷开阔处,几十户人家依山而建,屋舍多是青石垒砌,屋顶铺着黑瓦,比牛煞村的黄泥房齐整许多。村口有座石桥,桥下溪水分流,灌溉着两岸的稻田。时值清晨,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犬吠相闻,一派安宁景象。

      桥头立着块石碑,刻着“张家村”三个大字,字迹工整,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圆润。

      “这村子……看起来挺太平。”芒种小声说,眼里有几分向往——经历了牛煞村的血腥诡谲,这样寻常的烟火气显得格外珍贵。

      四人过桥进村。早起的村民看见生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并无敌意。有个扛着锄头的老汉主动搭话:“外乡人?打哪儿来?”

      “路过,想讨碗水喝,借宿一日。”白砚上前,语气温和。

      老汉打量他们几眼,点点头:“村长大宅就在前面,拐过那棵老槐树就是。村长夫人心善,常收留过路人。”

      谢过老汉,四人按他指的路走。果然,老槐树后是座气派的青砖宅院,门楣上挂着匾额,写着“张宅”二字。门开着,院子里有个妇人正在喂鸡。

      那妇人约莫四十出头,穿着干净的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根银簪绾着。她生得端庄,眉眼温婉,只是眼角有深深的皱纹,像是常年蹙眉留下的痕迹。她撒着谷粒,动作轻柔,嘴里还轻声唤着:“咕咕咕……来吃……”

      芒种看得有些出神——这妇人让她想起了桃花村的娘亲。也是这般温柔,这般细心。

      妇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他们,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几位是?”

      白砚上前说明来意。妇人听后,眼神在四人脸上扫过,尤其在芒种脸上多停留了片刻。不知为何,她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恍惚,眼眶微微泛红。

      “快请进,快请进。”她连忙放下簸箕,擦擦手,“外子一早就去镇上办货了,得傍晚才回。你们若不嫌弃,就在寒舍歇歇脚。”

      她热情地将四人引进堂屋,又张罗着倒茶。茶水是粗茶,但热气腾腾。芒种捧着茶碗,小口喝着,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舒服得她眯起眼。

      妇人坐在一旁,目光始终没离开芒种。看了许久,她忽然轻声问:“小姑娘……今年多大了?”

      芒种放下茶碗:“十四了。”

      妇人手指一颤,茶碗里的水溅出几滴。她连忙用袖子擦拭,声音有些发颤:“我……我女儿要是还活着……也该十四了……”

      堂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九如心中一动。他看向腰间皮囊——皮囊里的水微微震动了一下,很轻微,但确实有反应。

      “夫人节哀。”白砚轻声说。

      妇人摇摇头,擦擦眼角,勉强笑道:“让几位见笑了。那孩子……十岁那年得了急病,没救过来……这么多年了,我还是……”

      她没说完,但谁都听得出话里的悲痛。

      芒种心软,眼圈也跟着红了。她放下茶碗,走到妇人身边,怯生生地拉了拉她的袖子:“夫人……您别难过……您女儿在天上,一定希望您好好的……”

      妇人看着芒种,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握住芒种的手,力道很紧,像抓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好孩子……好孩子……你今晚就住我女儿的房间,好不好?那房间我一直收拾着,很干净……”

      芒种看向九如。九如沉默片刻,点头。

      “谢谢夫人。”芒种小声说。

      妇人破涕为笑,拉着芒种的手不肯放。她又看向九如三人:“几位就住西厢房,虽简陋,但被褥都是干净的。我去给你们准备饭菜。”

      她起身去了厨房,脚步轻快了许多,像是突然有了精神。

      堂屋里只剩下四人。

      烈风煌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冷眼旁观:“这妇人不对劲。”

      白砚点头:“丧女之痛可以理解,但她对芒种的热情……有些过了。”

      九如没说话。他取下腰间皮囊,放在桌上。皮囊里的水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更明显。

      “这到底是什么?”烈风煌盯着皮囊,眼神警惕。

      “昨夜那个水鬼。”九如终于开口,将溪边之事简单说了——隐去了守渊者的部分,只说水鬼自称是张家村三十年前祭河的童女,想回家见娘最后一面。

      白砚听完,眉头紧锁:“你信她?”

      “不全信。”九如说,“但她提到一些事……我需要确认。”

      “所以你打算今晚带她去见这妇人?”烈风煌嗤笑,“万一她撒谎呢?万一她根本不是这妇人的女儿,而是别的什么恶灵呢?”

      九如沉默。

      他何尝不知风险。但守渊者的线索太重要了。无名火山,三十年前,童女祭河……这些碎片,也许能拼出真相的一角。

      “我会小心。”九如最终道。

      白砚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臂——魂咒又发作了,疼得他脸色发白。

      午后,村长夫人果然收拾出一间房给芒种。

      房间在宅院东侧,小巧干净。窗台上摆着几盆野花,开得正好。靠墙有张雕花木床,铺着素色的床单被褥,虽然旧了,但洗得发白,散发着阳光的味道。床头有个梳妆台,台上放着一面铜镜,镜边搁着把木梳,梳齿间还缠着几根细细的、褪了色的发丝——像是小女孩的头发。

      墙上挂着幅画,画的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眼睛弯弯。画工不算精湛,但神韵捕捉得极好,一看就是用心画的。

      “这是我女儿小月。”村长夫人站在门口,声音很轻,“她十岁时……画的。”

      芒种看着画,又看看妇人眼中的泪光,心里酸楚得厉害。她小声说:“夫人……小月姐姐一定是个很好的姑娘……”

      “是啊……”妇人抬手,轻轻抚过画中女孩的脸,指尖颤抖,“她可懂事了……会帮我喂鸡,会帮我择菜,还会给我捶背……那几年她爹忙村里的事,常常不着家,就是小月陪着我……”

      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

      芒种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笨拙地递上手帕。妇人接过,擦擦眼泪,挤出一个笑容:“瞧我,又失态了。你今晚就住这儿,当自己家,别拘束。”

      她替芒种铺好床,又叮嘱了几句,才掩门离去。

      芒种坐在床边,环顾这间小小的、充满了另一个女孩气息的房间。她想起自己的娘亲,想起桃花村那个简陋但温暖的家,想起自己被绑上祭坛时,娘亲哭喊着扑上来却被村民拖走的画面……

      她也想娘了。

      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

      她赶紧擦掉,告诉自己不能哭。九如哥哥他们还在,她要坚强。

      可是……真的好想娘啊。

      夜幕降临。

      村长夫人准备了丰盛的晚饭——虽然都是家常菜,但看得出用心。腊肉炒笋,清蒸溪鱼,野菜蛋汤,还有一盆白米饭。她不停地给芒种夹菜,眼神慈爱得像看着自己的女儿。

      芒种吃得拘谨,但心里暖暖的。自从离开桃花村,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属于“家”的温暖了。

      九如三人沉默吃饭,各怀心事。烈风煌依旧警惕,白砚脸色苍白得厉害,九如则时不时看向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下来,子时将近。

      饭后,村长夫人收拾碗筷,又给四人准备了热水洗漱。芒种帮着她收拾,两人在厨房里说着话,气氛温馨得像一对母女。

      九如看在眼里,心中那丝犹豫更深了。

      如果小月真是这妇人的女儿……如果她真的只是想念母亲……

      可万一不是呢?

      夜深了。

      村长夫人回房歇息。西厢房里,烈风煌和白砚各自打坐调息。九如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腰间皮囊又开始震动,一次比一次剧烈。小月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急切而哀切:“子时了……带我见我娘……求你……”

      九如闭了闭眼。

      最终,他起身,轻轻推门而出。

      院子里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他走到堂屋前,正犹豫要不要敲门——

      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九如猛地回头。

      是芒种。

      她穿着单薄的寝衣,赤脚站在月光里,小脸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她看着九如,又看向他腰间的皮囊,小声说:“九如哥哥……你要去找小月姐姐的娘亲,对吗?”

      九如怔住:“你怎么……”

      “我听见了。”芒种咬咬嘴唇,“晚饭时,我路过你房间外,听见你在屋里跟皮囊说话……虽然听不清,但提到了‘小月’‘娘亲’……”

      她走上前,眼神哀求:“九如哥哥,带我一起去好不好?我想帮小月姐姐……夫人她……她太可怜了……失去女儿这么多年,如果能让她们见一面,哪怕只是说句话……”

      “不行。”九如断然拒绝,“太危险。”

      “可是——”

      “没有可是。”九如语气强硬,“回房睡觉。”

      芒种眼圈红了。她看着九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九如哥哥……在牛煞村,我们因为没看清真相,害了罗青和他娘……这次我们知道了小月姐姐的事,知道了夫人的痛苦……难道还要袖手旁观吗?”

      这话像一根针,刺进九如心里。

      他想起牛煞村那个雨夜,罗青抱着母亲尸体痛哭的模样,想起自己当时那句“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芒种见他沉默,趁机拉住他的衣袖,声音更软:“我们就带小月姐姐去见夫人一面,说几句话就走,好不好?我保证,一定小心,一定听你的话……”

      九如看着她含泪的眼睛,那张稚嫩的脸上写满了真诚的善良。

      他想起了守渊者记忆里,那个曾经对所有人都怀着悲悯之心的自己。

      也想起了黄泉路上,那颗悬在白骨丝线中的猴脑说的:“你是我剥离出去的‘初心’。”

      初心……

      就是这份无论如何也不愿磨灭的、想要帮助他人的善意吗?

      即使明知可能危险,即使可能再次犯错?

      九如长长叹了口气。

      他终究,狠不下心。

      “跟紧我。”他最终说,“一旦有不对,立刻跑,明白吗?”

      芒种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两人悄悄离开宅院,来到村口的石桥边。

      九如取下皮囊,打开塞子。月光下,囊中的水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像掺了血。他将水缓缓倒入桥下的溪水中。

      水流触及河水的瞬间——

      一道红光从水中窜出,迅速凝聚成人形。

      正是小月。

      她浮在水面,血红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瘆人。但看见芒种时,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这个小妹妹……就是住我房间的人吗?”

      芒种有些害怕,但还是点头:“小月姐姐……我带你去见你娘亲。”

      小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看向九如,声音轻柔:“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九如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剑柄。

      三人——或者说两人一鬼——悄悄返回张宅。夜色深沉,村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的犬吠。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青石路上,扭曲如鬼魅。

      来到堂屋门前,九如犹豫了。

      真的要进去吗?

      万一……

      “九如哥哥。”芒种小声催促,“夫人就在里面……”

      屋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是村长夫人。她在哭,声音压抑而痛苦,像捂着嘴不敢出声。

      小月听见这哭声,身体猛地一颤。她眼中的红光剧烈闪烁,声音也变得嘶哑:“娘……是娘在哭……”

      她忽然挣脱九如的阻拦,化作一道红光,直接穿门而入!

      “等等!”九如惊呼,推门追进去。

      堂屋里,油灯还亮着。村长夫人跪在香案前,面前供着个小小的牌位,上面写着“爱女张小月之灵位”。她正对着牌位低声哭泣,肩膀一耸一耸。

      红光在她面前凝聚,现出小月的身影。

      妇人愣住,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面色惨白、眼睛血红的少女。

      “娘……”小月开口,声音颤抖,“是我……小月……”

      妇人嘴唇哆嗦,眼睛瞪大,像见了鬼——不,就是见了鬼。她颤抖着伸出手,想去碰触小月,却又不敢。

      “小月……真的是你?”她声音嘶哑,“你……你怎么变成这样……”

      “我冷……”小月哭着说,“水里好冷……娘,抱抱我……”

      妇人终于崩溃,扑上去想抱住女儿。可她的手臂穿过了小月半透明的身体,抱了个空。

      小月眼神一暗。

      但下一刻,她忽然笑了。

      笑容诡异,嘴角咧开的弧度越来越大。

      “抱不到呢……”她轻声说,“因为我已经死了啊……死了三十年了……”

      妇人僵住。

      小月身上的红光开始剧烈闪烁,黑色纹路再次浮现,獠牙伸出。她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可是我不想死!我想活!我想像这个小妹妹一样,有温暖的身体,有跳动的脉搏——”

      她猛地转身,血红的眼睛锁定门口的芒种!

      “把你的身体……给我吧!”

      话音未落,她化作一道血光,直扑芒种!

      “小心!”九如拔剑,但距离太远,来不及了。

      芒种吓呆了,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就在血光即将触及芒种的瞬间——

      一道身影猛地扑过来,挡在了芒种面前。

      是村长夫人。

      她用自己温热的、活生生的身体,挡住了那道血光。

      血光没入她体内的瞬间,她浑身剧烈颤抖,眼睛瞪得极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然后,她缓缓转头,看向芒种。

      那张温婉的脸上,此刻浮现出诡异的笑容——是小月的笑容。

      “娘……”她用妇人的声音说,却带着小月的腔调,“谢谢您……最后还保护我……”

      话音落下,她——或者说占据了妇人身体的小月——猛地转身,撞开窗户,跃入夜色中。

      消失不见。

      堂屋里,只剩下呆立的芒种,持剑僵立的九如,和地上那面小小的、写着“爱女张小月之灵位”的木牌。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如鬼魅。

      窗外,传来一声凄厉的、似哭似笑的尖啸。

      越来越远。

      芒种缓缓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然后,她发出一声压抑的、崩溃的尖叫。

      “我……我又做错了……”

      眼泪决堤而下。

      而这一次,九如无法再安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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