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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瞳白发逐轮回(二) ...

  •   烈日如熔金,无情倾泻在无垠的沙海之上。

      茫茫沙漠中,绿洲犹如洒落的芝麻粒,稀少而珍贵。在那片灼热得几乎扭曲视线的金色浪潮里,两个斑驳的人影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前挪动。走近了看,才发现是三个影子——两个人扛着一头黑驴,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沙丘之间。

      “我……我真是不明白……”九如满头大汗,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在滚烫的沙地上瞬间蒸发。他气喘如牛,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你养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用?不能当坐骑就算了,连行李都背不动,宰了吃了算了,还能补充点体力……”

      话音未落,黑驴猛地抬起后蹄,准确无误地踢在他小腿上。

      “嘶——”九如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把肩上的驴摔下去,“它还真听得懂人话?!”

      白砚从额头抹去一把热汗,汗水在指尖凝成晶莹的水珠。他瞥了黑驴一眼,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她是我祖宗,别把她当驴。”

      九如扯了扯嘴角,汗水浸湿的红袍贴在身上,黏腻难受:“你比她更像驴。至少驴知道偷懒,你连休息都不让。”

      “你还想不想走出沙漠了?”白砚翻了个白眼,深褐色的瞳孔在烈日下微微收缩。

      九如在嘴边做了个拉链的手势,表示自己闭嘴了。两人继续扛着黑驴,在沙海中艰难前行。阳光毒辣,沙地滚烫,每一步都像是在炭火上行走。九如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心脏跳动得如同战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他恍惚间感觉自己似乎又要死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熟悉的、近乎亲切的预感。心里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灵魂仿佛已经飘在半空,俯瞰着下方那具汗流浃背、步履蹒跚的躯壳。

      “我终于要死了吗?”这个念头浮上来时,竟然带着一丝解脱。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声清脆的轻斥:

      “嚯,黑驴蹄子大黑鬼!这里果然有宝藏!”

      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亮,却又夹杂着几分粗野的豪气。九如顺着声音看过去,恍惚间以为自己看到了沙子成精——前方一坨比沙子还黄的物体正飞速靠近,速度快得惊人,所过之处扬起漫天狂沙,像一道移动的沙暴。

      “呸!”白砚吐出一口沙子,眯起眼睛,“修罗刀?”

      九如刚想问什么刀,就听到那清脆的声音接话道:“哎呀,同道中人?兄台你好,你是哪家的?”

      沙尘缓缓落定,一张明艳动人的脸庞映照眼帘。

      那是个漂亮姑娘,美得如同沙洲中央的弯月泉,灵动而清澈,让人看一眼就再也看不见别的。她头戴蓝色头纱,纱面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头纱盖住了下半张脸,却遮不住那双细长的峨眉和明亮如小鹿的大眼睛。左眼角下方有一道红色的火纹,朱砂般的色泽,为她添了几分桀骜的张狂。

      她身穿一身灿若眼光的黄色锦衣,腰束碧玉腰带,头戴红白相间的羽饰。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编成两条马尾,随着她的动作在身后欢快地摆动。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沙漠中升起的一轮小太阳,耀眼得令人不敢直视。

      那女子伸出皙白的小手,手指上还沾着细碎的砂砾,在阳光下散发着细闪的微光。

      “我叫烈风煌,修罗道第十二代传人,来自可可西。”她歪着头,大眼睛在两人身上好奇地打转,“你们是哪里人?来荒山无人州寻宝的?”

      白砚缓缓放下肩上的黑驴,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放置易碎的瓷器。他双手交错在胸口,冲烈风煌行了一个古怪的礼节——右手掌心贴在左胸,左手背在身后,微微躬身。那姿势流畅而古老,带着某种仪式感。

      “我是阿尔默人。”白砚直起身,白发在热风中微微飘动,“我们是寻人的,不是寻宝。”

      九如微微一怔:“阿尔默?怎么从来没听过?”

      他确实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在他的记忆碎片中——那些破碎的、散落在无数次重生里的零星画面——从未出现过“阿尔默”这三个字。但他又隐隐觉得,白砚在说这个词时,语气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

      烈风煌点点头,目光转向九如,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九如迟疑了一下。他该说自己是谁?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一个在无尽轮回中寻找幻影的幽灵?最终,他选择了记忆中最早、也最清晰的那个身份:

      “我是蓬莱人。”他说,“也是来找人的。”

      话音落下,空气突然凝固了。

      白砚沉默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直直盯着九如,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烈风煌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她上上下下打量着九如,像是要从他身上找出什么破绽。

      “你真是蓬莱人?”烈风煌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九如点头。他记得的——或者说,他以为自己记得。在他破碎的记忆里,有那么一些片段格外清晰:冰冷的山峰,云雾缭绕的宫殿,青石台阶上覆着薄霜。有师门,有师尊,晨起修炼时要吸食第一缕晨光中的露水,夜晚在瀑布边烤鱼,鱼是从山涧里抓来的,鳞片在火光下闪着银光。

      有时候他会下山,和山脚的村民做些买卖,用山上的草药换些米面。村民们都叫他“小仙长”,虽然他知道自己离真正的仙还差得远。

      后来战乱来了。

      马蹄踏碎了山脚的村庄,火光染红了半个天空。山上的师门也不能幸免——他记得那场战斗,记得师兄们倒在血泊中,记得师尊最后将他推入密室,自己转身迎向敌人。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躲过那场劫难的,只知道再次醒来时,世界已经全然陌生。

      从那以后,每一次重生都是一场随机的放逐。

      有时候在山川之间,他跟着猎户学习狩猎,用简陋的弓箭射杀野兔;有时候在海边,和渔民一起出海,在波涛中颠簸求生;有时候在泥沼旁边,还没上岸就被潜伏的鳄鱼拖入水中;有时候在桥上,被路过的商队捡回去,养了一个月,主人家吃不起饭,将他卖了,他被迫跟着许多孩子学习杂役,刷碗、扫地、劈柴。

      好不容易长大,又遇到战乱,被人一棍子打死在逃难的路上。

      再后来,他睁眼的地方越来越偏僻。森林深处,沙漠边缘,雪山顶上。他学会了辨认哪些野果能吃,哪些蘑菇有毒,如何在野兽出没的地方过夜。但即便如此,他能活的时间也越来越短——有时候是饿死,有时候是冻死,有时候是被不知名的生物杀死。

      他一度以为自己就要这样孤零零地、永无止境地死去活来,去寻找一个虚无缥缈的人。

      直到这一次的绿洲。

      直到遇见白砚,遇见眼前这位烈风煌。虽然刚认识,但他总觉得他们很亲切——不是熟悉的那种亲切,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灵魂层面产生的共鸣。

      于是他毫无保留地道出了自己最早的身份。

      白砚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怀疑、愤怒,还有一丝……痛苦?

      烈风煌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我可是听说,蓬莱山早在六百年前就被灭了。”

      她顿了顿,观察着两人的反应。

      “还是被一个不到五十人的族群灭的。”烈风煌继续说,声音清脆得像沙漠夜晚的风铃,“这个群体的人后来被各大门派联合讨伐,但听说他们天生对自然之力具备洞察力,无论怎么围剿,他们都能在极其困苦的环境里生存下来。后来为了融入大陆,他们给自己取了个名字——”

      她的目光落在白砚身上。

      “好像叫阿尔默,寓意是……赎罪。”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热风卷着沙粒从三人之间呼啸而过,黑驴打了个响鼻,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九如:“…………”

      白砚:“……”

      两人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九如从白砚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而白砚从九如眼中看到了同样茫然的困惑。

      烈风煌笑眯眯地看着他们,那双小鹿般的大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你们怎么一副刚知道的样子?原来你们不是同伴啊?”

      九如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蓬莱被灭?被阿尔默人灭的?阿尔默人是白砚的族群?而白砚一直在寻找的金瞳白发的人——难道就是蓬莱的幸存者?或者更糟,是蓬莱的仇人?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无数问题像炸开的烟花,却一个也抓不住。

      白砚深吸一口气,沙漠灼热的空气灼烧着肺部。他看向烈风煌,声音沙哑:“你从哪里听说的?”

      “修罗道有自己的情报网。”烈风煌耸耸肩,红白羽饰在阳光下轻轻晃动,“我们这一脉专门研究上古秘辛和失传的功法。蓬莱和阿尔默的恩怨,在古籍里有零星记载,只是大多数人都当传说听罢了。”

      她走到黑驴身边,伸手摸了摸驴头。黑驴居然没有踢她,反而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心。

      “不过话说回来,”烈风煌转过头,目光在九如的红袍和白砚的白发之间游移,“一个自称蓬莱人,一个是阿尔默人,两人结伴在荒山无人州找人……这可太有意思了。你们找谁?”

      九如和白砚同时开口:

      “找一个金瞳白发的人。”

      “找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话音落下,两人再次对视。这一次,眼神中的情绪更加复杂。

      烈风煌挑起一边眉毛:“金瞳白发?这特征可不多见。我倒是听说过一个人——”

      “谁?”九如和白砚异口同声。

      “别急嘛。”烈风煌走到一处沙丘的阴影下,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仰头喝了一大口。水从她嘴角溢出,顺着白皙的脖颈滑下,消失在衣领里。她抹了抹嘴,继续说:“大概三百年前,沙漠深处出现过一个怪人。传说他有一头白发,眼睛在月光下会变成金色。他独自一人在无人区游荡,不与人交流,不参与任何争斗。有人试图靠近他,都被他用一种奇怪的力量推开了。”

      “后来呢?”九如追问,心脏怦怦直跳。

      “后来他就消失了。”烈风煌摊手,“有人说他被沙暴吞没了,有人说他去了更深的无人区,也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人,是沙漠本身孕育的精魂,时间到了就回归沙海了。”

      失望像冰冷的泉水,浇灭了九如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三百年,太久了。他要找的人,真的还在吗?还是说,这又是一场注定徒劳的追寻?

      白砚却皱起了眉头:“奇怪的力量?什么样的力量?”

      “记载很模糊。”烈风煌说,“有的说是风,有的说是沙,还有的说是一种看不见的屏障。唯一确定的是,那种力量非常古老,古老到不属于这个时代。”

      古老的力量。九如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青色剑印。承影剑算不算古老的力量?守渊者算不算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

      “你们为什么要找他?”烈风煌问,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好奇。

      九如沉默了。他要怎么解释?说自己每次重生都会失去记忆,只记得要找这个人?说自己可能是某个上古英雄的转世?这些话说出来,恐怕会被当成疯子。

      白砚却开口了,声音低沉:“为了一个承诺。也为了……赎罪。”

      又是赎罪。九如想起烈风煌刚才的话——“阿尔默,寓意是赎罪”。白砚要赎什么罪?和他背叛守渊者有关吗?和蓬莱被灭有关吗?

      烈风煌看着白砚,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好吧,我不问了。每个人都有秘密。不过既然你们在找人,我也在找东西,不如结伴而行?这沙漠危险重重,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

      “你要找什么?”九如问。

      “一把刀。”烈风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狂热,“修罗道的至宝,三百年前遗失在沙漠深处。我这次来,就是为了找回它。”

      白砚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不要打听我们的过去。”白砚的眼神锐利如刀,“也不要试图探究我们之间的关系。”

      烈风煌歪着头想了想,伸出小拇指:“成交!我们来拉钩!”

      白砚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提议。九如却忍不住笑了——在这种荒凉绝望的地方,这种孩子气的举动有种说不出的荒诞感。

      最终,白砚还是伸出小拇指,和烈风煌勾了勾。轮到九如时,他看着少女期待的眼神,也伸出了手。三根手指勾在一起,在沙漠的烈日下许下了一个脆弱的约定。

      “好了,现在我们是同伴了!”烈风煌欢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颗棕色的丸子,“来,尝尝我们可可西的特产——沙棘丸,能补充体力,还能防中暑。”

      九如接过一颗,放入口中。丸子味道很奇怪,酸甜中带着苦涩,但咽下去后,一股暖流从胃部扩散到四肢百骸,疲惫感果然减轻了不少。

      “好东西。”他由衷赞叹。

      “那当然!”烈风煌得意地扬起下巴,“我们修罗道虽然人少,但好东西可不少。对了,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

      白砚从怀里掏出一张破旧的羊皮地图,摊在沙地上。地图很古老,边角已经磨损,上面的线条模糊不清。他指着地图中央一个用红色标记的位置:

      “这里,深渊之门遗址。”

      烈风煌凑过去看,脸色微微一变:“你们要去那里?那可是死地中的死地。传说任何进入那里的人都没有回来过。”

      “我们必须去。”白砚的语气不容置疑,“那里可能有我们要找的线索。”

      烈风煌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忽然抬头看向九如:“你呢?你也同意去?”

      九如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前方有什么,虽然可能又是一次死亡,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每一次重生都在寻找,这一次,他至少要找到一些答案。

      “好吧。”烈风煌叹了口气,从腰间解下另一个水囊扔给九如,“那你们得多带点水。从这儿到深渊之门,至少还要走七天。而且……”

      她顿了顿,表情严肃起来:“而且我听说,最近沙漠深处不太平。有些不该出现的东西,开始活动了。”

      “什么东西?”九如问。

      烈风煌没有回答,只是望向沙漠深处,那双总是充满笑意的大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太阳渐渐西斜,沙漠的温度开始下降。三人决定在沙丘背阴处扎营过夜。烈风煌从行囊里掏出一顶小巧的帐篷,熟练地支起来。白砚则生起一堆篝火,用的是沙漠里一种罕见的耐燃灌木。

      九如坐在火堆旁,看着跳跃的火焰出神。蓬莱,阿尔默,赎罪,深渊之门……这些词在他脑中盘旋,像一团纠缠不清的线。他试图从中理出一些头绪,却发现自己的记忆太过破碎,根本无法拼凑出完整的画面。

      “给。”白砚递过来一块烤热的干粮。

      九如接过,低声道谢。两人默默吃着,只有火焰噼啪作响。

      “你……”九如犹豫着开口,“你真的不知道蓬莱和阿尔默的事?”

      白砚沉默了很久,久到九如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就在九如准备放弃时,白砚开口了,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

      “我知道一些。但不完整。每一次重生,我都会失去一部分记忆。关于阿尔默的历史,关于那场战争,我只记得零星的片段。”

      他抬起头,看着九如,眼神复杂:“但我记得,阿尔默人确实背负着罪孽。我们天生拥有感知自然之力的能力,这种能力……曾经被滥用。”

      “滥用来做什么?”九如问。

      白砚摇摇头:“我不知道。那段记忆被刻意抹去了,或者……是我自己选择遗忘的。我只知道,我们必须赎罪。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在找守渊者。”

      守渊者。金瞳白发的人。蓬莱的仇人?还是阿尔默的救赎?

      九如感到一阵头痛。他按住太阳穴,努力回想自己关于蓬莱的记忆。那些画面清晰而真实——师尊教他剑法的清晨,师兄们围坐在火堆旁讲故事的夜晚,山脚下村民送来的新鲜瓜果……

      但如果烈风煌说的是真的,如果蓬莱早在六百年前就被灭了,那么他的记忆从何而来?是幻觉?是梦境?还是……

      “也许我们都错了。”九如忽然说。

      白砚看向他。

      “也许我们寻找的不是同一个人。”九如继续说,“也许我们记忆中的过去,根本不是真实的过去。也许……”

      他没有说下去。也许什么?也许他们都在一场巨大的骗局中?也许他们的重生,他们的寻找,都是某种力量的操纵?

      这个念头太可怕,可怕到他不敢细想。

      “睡吧。”白砚站起身,“明天还要赶路。无论真相是什么,我们只有走下去才能找到答案。”

      九如点点头,躺在沙地上,望着沙漠的星空。这里的星空格外清晰,银河像一条发光的丝带横跨天际,千万颗星星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他想起师尊说过的话:“九如,你要记住,无论遇到什么,都要保持本心。心若乱了,剑就乱了。”

      本心。他的本心是什么?一个在无尽轮回中寻找幻影的人,还有本心可言吗?

      不知不觉中,他睡着了。

      梦中,他又回到了蓬莱山。但不是记忆中祥和的样子——山在燃烧,宫殿在倒塌,人们尖叫着奔逃。他看见一个白发的身影站在火海中,手中持着一柄剑,剑尖一点红。

      那人转过身,金色的瞳孔看向他。

      然后说了一句话。

      九如猛然惊醒,心脏狂跳。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清晰得如同刚刚说出口:

      “找到我,然后杀了我。”

      天还没亮,沙漠的夜晚寒冷刺骨。九如坐起身,发现白砚已经醒了,正坐在火堆旁,往里面添柴。烈风煌还在帐篷里熟睡,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做噩梦了?”白砚问,没有回头。

      九如点点头,又想起白砚看不见,于是“嗯”了一声。

      两人沉默地坐着,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照亮沙海时,烈风煌从帐篷里钻出来,伸了个懒腰。

      “早啊!”她精神抖擞地打招呼,完全看不出是在荒无人烟的沙漠里过了一夜。

      三人简单吃了点干粮,收拾行装,准备出发。黑驴似乎休息得很好,这次居然愿意自己走路了,虽然走得慢,但至少不用人扛了。

      “今天我们要穿过流沙区。”烈风煌看着地图说,“那片区域很危险,沙子下面是空的,一不小心就会陷进去。你们要紧跟我的脚步,一步都不能错。”

      她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时不时用手中的长棍试探沙地的虚实。白砚和九如跟在她身后,踩着她的脚印前进。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奇怪的沙地。那里的沙子颜色更深,表面有细微的波纹,像是水面的涟漪。

      “就是这里了。”烈风煌停下脚步,表情严肃,“流沙区。跟紧我,千万别掉队。”

      她开始以一种奇怪的步伐前进——时而向左三步,时而向右两步,时而跳跃,时而后退。白砚和九如紧紧跟随,黑驴似乎也明白这里的危险,走得格外小心。

      走到一半时,异变突生。

      九如脚下的沙地突然塌陷,他整个人向下坠去!

      “九如!”白砚惊呼,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了一片衣角。

      烈风煌反应极快,手中长棍猛地插入沙地,另一头甩向九如:“抓住!”

      九如抓住长棍,下坠的势头稍缓,但流沙的吸力太强,他仍在缓缓下沉。更糟糕的是,他感到沙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流沙自然的流动,而是有生命的东西在游走。

      “下面有东西!”他喊道。

      烈风煌脸色一变,从腰间抽出一把弯刀。刀身狭长,弧度优美,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她将刀插入沙地,口中念念有词。

      沙地震动起来。

      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沙地深处浮现,破沙而出——

      那是一条沙虫,庞大得超乎想象,身体呈环节状,表面覆盖着坚硬的甲壳,头部有一张圆形的口器,里面布满了一圈又一圈的利齿。

      “沙漠巨噬虫!”烈风煌倒吸一口凉气,“这东西应该只在深处活动,怎么会出现在流沙区边缘?”

      巨噬虫张开大口,向九如扑来。

      九如下意识地召出承影剑。青光闪过,长剑在手,他挥剑斩向巨噬虫。剑锋砍在甲壳上,溅起一串火花,却只留下一道白痕。

      “它的甲壳太硬了!”烈风煌喊道,“攻击它的关节!”

      白砚也出手了。他没有用武器,只是双手结印,口中吐出几个古朴的音节。沙地突然隆起,形成数道沙墙,挡在巨噬虫面前。但巨噬虫轻易就撞碎了沙墙,继续向九如冲来。

      九如感到流沙已经淹到了胸口,呼吸开始困难。他咬紧牙关,将灵力灌注到承影剑中。剑身发出嗡鸣,剑尖那点红芒骤然亮起,如同燃烧的火焰。

      这一次,他挥剑时,剑锋上附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剑刃斩下,没有砍向甲壳,而是精准地刺入了巨噬虫口器与身体的连接处——那里没有甲壳保护,只有一层薄薄的黏膜。

      “噗嗤——”

      剑身没入,绿色的血液喷溅而出。巨噬虫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疯狂扭动身体。九如趁机抽出长剑,再次刺入另一个关节。

      烈风煌也加入了战斗。她的弯刀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每一刀都精准地砍在巨噬虫的关节处。白砚则不断操控沙地,限制巨噬虫的行动。

      三人配合默契,仿佛已经并肩作战多年。

      终于,在九如刺出第七剑时,巨噬虫轰然倒地,庞大的身躯在沙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再动弹。

      九如从流沙中爬出来,浑身都是沙子和绿色的虫血,狼狈不堪。他瘫坐在沙地上,大口喘气。

      “你没事吧?”白砚走过来,伸手拉他。

      九如握住那只手,借力站起。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掌心都是汗水和血污,却谁都没有先松开。

      烈风煌走到巨噬虫的尸体旁,用弯刀撬开它的口器,从里面挖出一颗鸡蛋大小的黄色晶体。

      “沙晶。”她举起晶体,阳光透过晶体折射出温暖的光芒,“这东西很珍贵,能卖不少钱。不过更重要的是——”

      她看向九如,眼睛亮晶晶的:“你刚才用的剑法,是不是蓬莱的‘流光剑诀’?”

      九如愣住了。流光剑诀?他完全不知道这个名字。刚才那几剑,完全是他本能驱使,仿佛身体自己知道该怎么动。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我只是……只是顺着感觉出剑。”

      烈风煌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有意思。一个自称蓬莱人却不知道本门剑法的人,一个阿尔默人却在使用蓬莱的剑法。你们这对组合,真是太有意思了。”

      她把沙晶扔给九如:“拿着吧,这是你应得的。继续赶路,天黑前我们必须穿过流沙区。”

      九如接过沙晶,晶体触手温润,里面仿佛有流沙在缓缓流动。他将其收好,跟上烈风煌的脚步。

      白砚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你刚才的剑法……确实很像古籍中记载的流光剑诀。”

      “你也知道?”九如问。

      白砚点点头:“阿尔默的典籍里,有关于各门派功法的记载。流光剑诀是蓬莱的至高剑法之一,据说只有掌门亲传弟子才能学习。”

      九如沉默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的记忆可能有一部分是真实的。他可能真的是蓬莱人,甚至可能是重要弟子。

      但为什么他会被灭门仇人的后裔所救?为什么他会和阿尔默人一起寻找同一个人?

      谜团越来越多,像沙漠中的沙暴,将一切真相都掩盖在漫天黄沙之下。

      三人继续前进,谁都没有再说话。沙漠依旧无边无际,烈日依旧灼热无情。但在那片金色荒原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而他们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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