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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血月潮汐崩离时(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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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光如电,人影如潮。
九如被汹涌的疯癫人群淹没,像一片孤舟在暴怒的海浪中沉浮。承影剑在他手中化作青色的流光,每一剑都精准地斩向扑来者的关节、穴位——不是杀人,是制服。剑背击碎腕骨,剑柄撞晕太阳穴,剑身横扫腿弯。骨头碎裂的闷响和痛苦的闷哼此起彼伏,但那些声音很快就被更疯狂的嘶吼淹没。
这些人已经不是人了。
他们的眼睛完全被血色覆盖,瞳孔消失,只剩两汪深不见底的血潭。涎水从嘴角流下,混合着鲜血——有的是咬破自己嘴唇流的,有的是在撕扯中从别人身上撕下的。他们的皮肤下,黑色的纹路像活物一样蠕动,从胸口蔓延到四肢,再到脸庞,将一张张原本鲜活的脸扭曲成恶鬼的面具。
一个中年男人扑上来,双手如铁钳般掐向九如的脖子。九如侧身避过,反手一剑斩在他手臂的麻筋上。男人手臂一软,但另一只手已经抓向九如的胸口,五指成爪,指甲乌黑尖锐,带着腥风。
九如一脚踹在他腹部,将他踢飞数丈。男人摔在地上,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立刻爬起,嘶吼着再次冲来。
与此同时,侧面又有三人扑至。
九如深吸一口气,灵力在经脉中奔涌,承影剑嗡鸣震颤。他旋身,剑光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弧——
“铛!铛!铛!”
三声脆响,三把不知从哪捡来的生锈砍刀被齐齐斩断。断刃飞旋,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但那三人毫不在意,扔掉刀柄,赤手空拳继续扑来。
他们的指甲就是武器,牙齿就是利器。
九如且战且退,眼角余光瞥见紫珠那边的情况。
紫珠站在一块稍高的礁石上,脸色苍白如纸。她咬破自己的手腕,鲜血汩汩流出,滴落在她脚下的礁石凹坑里。她用手指蘸血,在空中画出一个复杂的符文——
“以圣女之血,唤尔等清明!”
符文亮起银色的光芒,光芒如水波般扩散,扫过周围的人群。
奇迹发生了。
那些疯狂扑来的人,动作突然顿住。
他们眼中的血色褪去一丝,露出一瞬的清明。脸上的狰狞和痛苦暂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茫然,是困惑,是……恐惧。
“我……我在干什么?”一个年轻女子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双手,喃喃道。
“紫珠……岛主?”一个老人认出了礁石上的少女,浑浊的眼睛里流下泪水。
“救救我……我不想……”一个孩子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这一瞬,只有三息。
三息之后,黑色的纹路重新爬满他们的皮肤,血色再次淹没瞳孔。茫然和恐惧被更深的疯狂取代,嘶吼声更加凄厉,动作更加狂暴。
“不——!”紫珠尖叫,再次割破手腕,更多的鲜血涌出。
但这一次,符文的光芒更弱,持续的时间更短。
只有一息。
人群只是微微一滞,便再次扑来。
紫珠踉跄后退,背靠礁石,绝望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她的手腕鲜血淋漓,脸色因失血过多而苍白,但那双浅紫色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九如。
“你真的没有果子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疯狂的嘶吼,传到九如耳边。
“这十多年,我见过无数外来者,骗我的,抢我的,害我的……只有你最像他。”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
“如果你有,我恳求你救救他们。哪怕只有一颗,哪怕只能救一个人……我愿为奴为马,追随你此生。我的命,我的血,我的一切,都可以给你。”
九如一剑荡开三个扑来的疯癫者,喘息着后退,与紫珠背靠背站在一起。
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能闻到她身上浓烈的血腥味,能听到她急促而虚弱的呼吸。
“抱歉。”
他说,声音沙哑而疲惫:
“我真的不是他。”
“我只是他身边的一个小跟班——如果连这个身份也算得上的话。我连自己的记忆都不完整,连自己是谁都弄不清楚。我也在寻找他,比你们任何人都更迫切地想找到他。”
“但我真的……没有果子。”
话音落下,紫珠眼中的光芒,彻底暗了下去。
那不是失望,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支撑了她十年的信念,轰然崩塌的声音。
她看着九如,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即将消散的雾气。
“是吗……”她喃喃道,“原来……连最后的希望,也是假的。”
就在这时,一个肥胖的女人从人群中冲出。
她至少有三百斤重,像一座移动的肉山,每一步都让地面震颤。她的脸上满是血污,眼睛里没有一点清明,只有纯粹的、吞噬一切的疯狂。
她扑向紫珠。
不是攻击,是……拥抱?
不,是撕咬。
她张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狠狠咬在紫珠的脖子上!
“噗嗤——”
皮肉撕裂的声音。
鲜血喷涌而出。
紫珠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却没有反抗。
她只是看着九如,眼神平静得可怕。
九如脸色大变,挥剑就要斩向那胖女人——这次不是制服,是真的要杀人。剑锋直指女人的后颈,这一剑下去,足以斩断她的头颅。
但紫珠伸出了手。
她握住了九如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很轻,却异常坚定。
“你既然不是他,”她说,声音因脖颈被咬住而变得含糊,却依旧清晰,“那请离开。”
九如愣住。
“什么?”
“离开白骨岛。”紫珠一字一句地说,“这里的事,与你无关。你走吧。”
烈风煌在不远处听到这句话,急得跳脚:“?这个时候你还赶人?你是不是疯了?!”
白砚却听懂了。
他一把拉住烈风煌,沉声道:“她是认真的。”
“什么意思?”
“我们是外来者。”白砚看着紫珠,眼神复杂,“在岛民眼中,外来者只有两种——要么是守渊者那样来救人的,要么是来乘火打劫的。我们既没有救人,又参与了战斗,还知道了岛上的秘密……如果我们留下,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她可能……不想让我们看到她死。”
烈风煌愣住了。
她看向紫珠。
紫珠的脖子被胖女人死死咬着,鲜血顺着她的肩膀流下,染红了粉色的长裙。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失去血色,但眼神依旧平静,甚至……有一种解脱般的释然。
她在等死。
在等这个疯癫的岛民,吸干她的血,结束她的生命。
结束这十年的等待,结束这每月的折磨,结束这……无尽的责任。
“你……”烈风煌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九如握着剑,手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紫珠,看着那个咬住她脖子的胖女人,看着周围那些疯狂嘶吼、互相撕扯的人群。
这些人,白天还是鲜活的生命。
他们头顶圆盘,赤脚走在沙滩上,笑容单纯而快乐。他们围着白色建筑欢呼,洒水祈福,庆祝落灯节。他们中的一些人,可能还给过他们水果,给过他们善意的微笑。
但现在,他们是怪物。
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可他们,也是受害者。
是三百年前某个诅咒的牺牲品,是每月的疯狂中挣扎的可怜人,是清醒后要面对自己罪孽的绝望者。
如果他就这样离开……
如果他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紫珠被咬死,看着这些人自相残杀到黎明……
那他和那些乘火打劫的外来者,有什么区别?
“你一个人制止不了这么多人的。”九如说,声音低沉,“就算他们是你的岛民,就算你想用自己的命换他们的清醒……但如果你死了,他们就彻底没希望了。”
“圣女之血断了传承,圣水再也没有了。”
“下一次血月,下下一次血月……他们会彻底疯狂,直到所有人都死光,或者直到这座岛变成真正的地狱。”
紫珠看着他,浅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是泪光。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松开了握住九如的手。
意思很明显:
走吧。
就在这时,异变发生了。
那个咬住紫珠脖子的胖女人,突然松开了嘴。
她抬起头,脸上的疯狂之色如潮水般褪去。黑色的纹路从她皮肤下消失,血色的眼睛恢复了清明。她茫然地看着四周,看着自己满手的血,看着紫珠脖子上那个狰狞的伤口,然后——
“岛主……我……我做了什么……”
她颤抖着,后退,跌倒,然后嚎啕大哭。
紫珠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间涌出。但她没有看自己的伤口,而是死死盯着那个胖女人,又猛地转头看向九如。
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你的血……”她喃喃道,“不对……是……是剑……承影剑……守渊者的剑……”
她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明白。
但她的眼神,重新燃起了希望。
“只有守渊者能救我们。”她说,声音因失血而虚弱,却异常坚定,“你如果不是他,请离开。”
这一次,她的语气不再是恳求,而是……命令。
烈风煌气笑了。
她一把甩开白砚的手,修罗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找死没见过你这么勤快的。行,成全你。”
她转身就走,步伐决绝。
白砚看了看九如,又看了看紫珠,叹了口气,也跟了上去。
但九如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紫珠,看着那个跪在地上哭泣的胖女人,看着周围那些依旧在疯狂嘶吼、互相撕扯的人群。
一个老人扑倒了一个孩子,张口咬向孩子的脖颈。
一个女人用石头砸向自己的丈夫,一下,两下,颅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两个年轻男子扭打在一起,其中一个掐住了另一个的脖子,眼看他就要窒息而死。
这些人在白天,可能还是慈祥的祖父,温柔的母亲,友善的邻居。
但现在,他们是野兽。
披着人皮的野兽。
九如握紧了承影剑。
剑身微微震颤,青光流转,剑尖那点红芒,在血月下格外鲜艳。
烈风煌走出十几步,回头看到九如的姿势,心道不好:
“喂!你不是吧!救世主不是这么当的啊!”
但已经晚了。
九如动了。
不是向前,也不是向后。
而是……向内。
他反手握剑,剑尖对准了自己的左肩。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一剑,刺入。
“噗嗤——”
剑锋穿透皮肉,刺穿骨头,从背后透出。
剧痛如海啸般席卷全身,九如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布满冷汗。但他没有停。
他拔出剑,鲜血如泉涌般喷出,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
然后,他举起了手中的芦苇。
那根已经干枯得几乎要碎裂的芦苇,被他握在染血的手中。
他挥动芦苇,像紫珠洒圣水那样,将喷涌而出的鲜血,洒向空中。
但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洒出的血,没有落下。
它们在空气中凝固,冻结,化作无数细小的、红色的冰珠。冰珠悬浮在空中,像一片血色的星海,在月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九如再次挥动芦苇。
这一次,是向前。
血色的冰珠,如暴雨般射向那些疯狂的人群。
“噗、噗、噗……”
冰珠击中皮肤,瞬间融化,渗入体内。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第一个被击中的,是那个掐住别人脖子的年轻男子。
他手上的力道突然松了。
眼中的血色如潮水般褪去,黑色的纹路从皮肤下消失。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个被他掐得脸色发紫的同伴,然后惊恐地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所有被血色冰珠击中的人,都在瞬间恢复了清明。
他们停下撕扯,停下嘶吼,停下所有疯狂的动作。
他们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双手,看着周围地狱般的景象,看着彼此脸上的血污和伤口。
然后,崩溃。
哭声,尖叫声,崩溃的嘶吼声,取代了之前的疯狂。
但这至少……是清醒的崩溃。
是人类的崩溃。
紫珠看着这一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那光芒太亮,太灼热,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点燃。
她捂住脖子上的伤口,踉跄着走向九如,每一步都摇摇欲坠。
“果然是你……”她喃喃道,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
“十年……我等了十年……”
“你终于来了……”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九如。
但九如此刻,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大量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像潮水般淹没了他。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声音开始远去,身体的感知开始消失。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看到了一个画面。
一个……记忆的碎片。
白发,金瞳。
那个无数次出现在他梦中的人,此刻无比清晰地站在他面前。
但不是站在白骨岛,而是站在一片陌生的、开满金色花朵的田野里。
他弯着腰,手中拿着一个金色的果子——正是紫珠描述的那种黄金果子。果皮已经被撕开,露出里面瓣瓣分明的果肉,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他把果子递给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约莫七八岁,穿着破旧的衣服,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像两颗紫色的宝石。
是紫珠。
年幼的紫珠。
守渊者蹲下身,与紫珠平视。他张了张嘴,说了些什么。
太远了,听不清。
九如想靠近,想听清他在说什么。
但一股无形的屏障挡住了他。
他拼命向前冲,拼命想要突破屏障,想要看清守渊者的脸,想要听清他的话——
就在这时,一声怒吼,将他从那个画面中猛地拽了出来。
“你们敢——!!”
是烈风煌的声音。
九如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烈风煌倒转修罗刀,刀刃狠狠劈在一个扑向九如的岛民头上。
“噗嗤——”
人头落地。
圆滚滚的,瞪大着眼睛的人头,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九如脚边。
鲜血如喷泉般从无头的脖颈中涌出,染红了白色的沙地。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崩溃。
那些刚刚恢复清明的岛民,看着那颗人头,看着喷涌的鲜血,看着提刀而立的烈风煌——
他们的眼睛,再次被血色覆盖。
但这一次,不是疯狂的血色。
是愤怒的血色。
是仇恨的血色。
“杀了她——!”
“为阿虎报仇——!”
“外来者杀人啦——!”
嘶吼声震天动地。
这一次,他们扑向的不是彼此,而是九如。
他们张开嘴,露出獠牙——那獠牙不是幻觉,是真的,从牙龈中刺出,乌黑尖锐,带着腥臭的气息。
他们想要吃了九如。
想要吃了这个刚刚用鲜血救了他们的人。
白砚怒吼,金杵横扫,将一个扑来的岛民击飞:
“没救了!竟然想吃九如,真是一群无药可救的恶鬼!”
烈风煌跳向空中,修罗刀在她手中化作一片银色的风暴。
她不再留情。
刀光每一次闪烁,都有一颗人头落地,都有一具尸体倒下。
“既然不愿再人间,”她的声音冰冷如霜,“那就下地狱吧。”
几个瞬息间,外围的岛民已经倒下一片。
像被收割的麦子,像被撕碎的布偶。
肢体断裂,内脏流出,黑色的血液汇聚成小溪,在白色的沙地上蜿蜒流淌,最终渗入地下,只留下暗红色的污迹。
紫珠双手捂头,发出凄厉到极致的尖叫:
“啊啊啊——疯了!都疯了——!!”
那尖叫声不似人声,更像某种濒死野兽的哀嚎,穿透夜空,刺破耳膜。
九如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遍地残尸。
破碎的肢体,滚落的人头,流淌的鲜血。
还有那些依旧在扑来的、眼睛血红的岛民。
和提刀而立、浑身浴血的烈风煌,握杵喘息、脸色苍白的白砚。
还有跪在地上、崩溃尖叫的紫珠。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你们……”
“干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