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断反应》游千夏

1、戒断第一天 01 高渺从不看

　　“你敢相信吗？刚因新剧‘她山之欲’站上领奖台，白止汀后脚就到酒店里寻欢作乐！”

　　高渺从不看娱乐新闻，今天是个例外。

　　新来的实习生还没学会怎么用会议室里的电视，投屏出了岔子，将手机营销号上的八卦新闻投错了地方。
　　一瞬间，85英寸的大屏被一股似人非人的配音炸开。

　　“就在昨天深夜，有眼尖市民在某酒店大堂拍到了白止汀的身影。她喝得烂醉，整个人靠在某位友人身上，随后就消失在电梯里，直到第二天中午才离开。这十二个小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真的很难猜哦……”

　　那声音阴阳怪气，故意往某种令人遐想的方向引。

　　高渺瞥了眼竖屏中的模糊画面，咳嗽打断：“还要多久。”
　　那声音干巴巴，冷飕飕，闯祸的实习生和一众吃瓜群众终于反应过来，急忙掐断了投屏，手忙脚乱。

　　高渺坐在会议桌的主席位上，垂眼看着平板上的会议资料，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刚才一闪而过的电视画面。

　　画面中的绯闻主角顶着一头标志性的酒红卷发，像只慵懒的布偶猫，嘴里笑嘻嘻地叼着房卡，毫不避讳地窝在另一个人怀里。
　　那人一身黑色风衣，刚到锁骨的长发雌雄难辨，唯有银色耳坠在像素不足的画面里闪闪发亮。

　　高渺习惯性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那里空落落的，只有两个不算规整的耳洞，以及刚结痂的伤口。

　　昨晚，她的耳坠丢了。

　　目测会议还有一段时间才能开始，周围同事低声聊起了八卦。
　　“喂，她山之欲，你看了吗？”
　　“刚看完。讲真，我觉得女二演得比女主要加分多了，难怪能拿奖。这是她的第一部电影吧，这新人前途无量啊。”
　　“她都科班毕业好几年了，算不上新人。”
　　“可为什么之前都没听说过？”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我有个亲戚和她刚好同校，好像是说……”

　　高渺的耳朵动了动。

　　“高老师，我们可以了。”
　　屏幕问题在“恰当”的时间里恰到好处地解决了，会议PPT终于被正常投影到电视上。
　　正聊到兴头上的两张嘴急忙闭上，停止了八卦，好死不死地卡在关键处。
　　她们看了眼高渺，正襟危坐，生怕刚才开的小差被老板听了去。

　　都说高老板是高冷古板的大博士，在重要会议上聊八卦可是要被训的，从前就有过先例。
　　而今天是心灵绷带研究所的月度例会，主要用于上月咨询案例复盘和经营数据分析，高渺作为创始人兼首席咨询师，自然不能缺席。
　　对此，所有人都捂紧了脖子，生怕一不小心人头落地，结果还是出了岔子。

　　高渺托了托眼镜，假装不经意地略过聊八卦的两人，面无表情地说：“开始吧。”
　　大家都松了口气。

　　幻灯片一页页地翻，高渺的手机也于无声中一阵阵地抖。
　　那是个陌生号码，高渺想着，大概是骚扰电话或是电销广告，只要随手挂掉，对方就不会有下一次。
　　可电话对面的家伙锲而不舍，也许是真有急事。

　　正准备打断会议，电话那头终于觉悟了，挂断了。
　　紧接着，绿泡泡上冒出十几个好友申请，突突突地全都来自同一个人。

　　那人把好友申请当成了短信，自顾自地聊了起来。

　　AAA想发财的树：高老师你好，我是无限娱乐有限公司的经纪人金银树，有重要事情想跟您咨询，您方便加个好友吗？
　　AAA想发财的树：本来应该先给你打个电话的，想到你也许在忙，实在抱歉。
　　AAA想发财的树：我有个很重要的艺人，她急需咨询或者说疗愈。
　　AAA想发财的树：anyway，我想带她过来见见您，不知道你今天有空吗？
　　AAA想发财的树：我是从您的同行薛医生那里听说的，您那边还有戒断相关服务，而且非常保密。
　　AAA想发财的树：高老师，你要是有空了，麻烦回复一下我，只需要五分钟就可以。
　　AAA想发财的树：我今天还在市里，您方便吗？

　　多年的咨询经历，让高渺见识了人类的多样性，饶是如此，她还是觉得对方这样的沟通方式实在烦人。
　　但想到对方也不过是关心则乱，她又软下心肠。

　　今天是不可能的。
　　每逢月度例会这天，她都尽量不做别的安排，希望可以利用紧凑的工作时间多和所里的咨询师交流。
　　她翻开日历，挑了几个工作安排相对没那么满的时间。

　　刚要通过好友申请，对方又发来一条：高老师，我们到门口了。

　　什么？
　　她还没反应过来，前台就敲门，说：“高老师，有位金女士说一定要见见你，说是……已经跟你私下约过了……”

　　这……
　　高渺替她那位“很重要的艺人”默哀三秒钟。
　　由这样的经纪人来处理业务，真的没问题吗？

　　高渺感到为难，也对这种不请自来的行为感到厌烦。
　　她对前台冷飕飕地说：“让她等。我还没开完会，起码一小时之后才有空。”

　　前台面露难色，但还是接下了这个难顶的活。
　　可她刚一转身，便有个身影从她身后闪过。

　　那身影胖胖一个，矮矮一个，职业裙装和高跟鞋倒是溜得飞起。
　　高渺误以为是有什么金灿灿的祥云在门外飘过，才一眨眼，那张混合着油和脂粉的脸便直接越过前台身侧，怼到了高渺跟前。

　　金灿灿的祥云原来是染成了金色的头发，在那人头顶蓬松成了刚出炉的棉花糖。
　　亮色唇膏涂得嘴唇红彤彤，穿金戴银的千层脖子微微前倾，满手的水晶哐啷作响。

　　那人一边伸出手，一边点亮八颗耀眼的烤瓷牙，说：“高老师，总算见到您了。我就是刚和你通过话的金银树。”

　　不请自来，行动施压，底线试探。
　　高渺对她的厌恶值直线飙升。
　　她也不避讳这份厌恶，说：“如果好友申请也算是通话的话。”

　　“啊哈哈，高老师你可真幽默。”
　　金银树用力拍了拍高渺的手臂，看上去比任何一位远房亲戚都要亲。

　　现场没一个人敢呼吸，都憋着气，小心翼翼地看着高渺，等待她的反应。
　　高渺直接冷下脸，说：“你来得不巧，我正在开一个重要会议，最快也要明天才有空。”

　　这逐客令再明显不过。

　　也不知金银树是真没听懂还是假没听懂，直接扣住高渺的手腕就往门外扯，笑说：“就五分钟时间，五分钟，你先看看我这位朋友。各位同事，辛苦了，我晚点给大家买奶茶赔罪！”

　　在旁人看来，高渺的脸已经黑成了墨汁。
　　可金银树那种浑然天成的不管不顾的气质，以及船锚一般坚定不移的体重，纵使是常年健身的高渺也很难在这场拔河中占据优势。

　　高渺一个踉跄，人已经出了会议室大门。

　　余光里，闪过一道耀眼的酒红。
　　高渺一愣。
　　那位需要治疗的重要艺人不是别人，正是白止汀，方才那则娱乐新闻的主角之一。

　　白止汀正坐在等候区的沙发上。
　　她被两位高大的美女保镖夹在正中间，双手被死死挽着，肉眼可见地动惮不得。
　　看来，她是被押过来的。

　　高渺向来反感这种操作，可白止汀低头坐在那，像只被遗弃的猫，让她的无名火自觉后退。
　　她叹气：“到我办公室来吧。”

　　白止汀是被架进办公室的，两位保镖将她死死按进沙发里。
　　她大概已经习惯了经纪人的这种行事作风，只轻微反抗了一下，便不再吭声，扭头看着窗外，发呆。

　　她看都不看高渺一眼。

　　高渺摸了摸耳垂，结痂的红印簌簌落下，隐没进尘埃里。
　　她清了清嗓，问金银树：“具体情况，你方便跟我说一下吗？”

　　金银树脸色尴尬，先是支使保镖到门外去等，又起身确认门板的隔音性能，再把百叶窗帘全部合上，这才倾身到高渺跟前，贴着脸用气声问她：“这里的保密工作做得怎么样？开始之前我们要不要先签个……条款之类的……”

　　高渺没好气地仰起上半身，拉开距离，说：“你要是质疑我的专业性，请出门右转再左转，不送。”

　　“哎呀……”金银树吧唧嘴，悄悄将右手放在肚子上，卡了个白止汀看不见的角度指了指身后，说，“她呀，刚拿奖，是注定要飞升的，这样的好苗子，我能不紧张吗？我当然相信高老师，刚才那些话都是职业习惯害的，怪我多嘴，高老师千万不要见怪。”

　　高渺扬手，示意她后退半个身位，这才端正自己的坐姿，拿起钢笔，透过镜片看她，问：“那你现在可以说了吗？”

　　金银树叹气：“我这孩子，前几年因为一些原因，没有戏拍，沉寂了很久。可能是太无聊了吧，爱上了喝酒。后来一场重感冒，又喜欢上了吃感冒药，加上本身就喜欢打游戏。现在好了，不管有工作没工作，每天一睁眼就是喝酒吃药打游戏，连剧本都懒得看，还被狗仔追着拍。你说，要是再这样下去，这孩子不就废了吗？她才二十四啊，正是闯的年纪！”

　　高渺抬起眼皮：“说重点。”
　　金银树再度倾身向前：“两个月内，我要你把她的坏习惯全部戒掉！我要她神清气爽地进组，走红毯，接代言，拍广告！只要能做到这点，多少钱我都愿意给。”

　　高渺：“谢了，但我不缺钱，助理会告诉你我的固定收费。她本人意愿怎样？强吗？”
　　金银树扭头，看向沙发上的白止汀。

　　白止汀托着下巴，趴在窗台上，用手指在百叶窗上扒拉出一条缝。
　　也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笑嘻嘻地“喵”了一声。

　　金银树再次看向高渺，耸了耸肩。
　　高渺看着白止汀的侧脸，想了想，说：“好，我接。但你不能给我任何时间限制。”

　　金银树：“那……三个月？不，六个月。六个月到顶了，不能再拖了，再拖可就连戏都拍完了。”
　　高渺眯起双眼。
　　金银树长吸一口气，又长叹一口气：“行，我不逼你，也不逼她。”

　　身后，白止汀看着窗外，又“喵”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