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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明霞落雨 “我是该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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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三年,四海初定,烽火暂歇。
这一年的春来得格外早,平远县的田畴间新绿初展,官道上车马渐多,处处透着几分“太平”的味道。
唯有明霞山,依旧是旧日模样。
这日雨中两人相撞,一黑一白。
“哐当——”
竹棍落地,发出清脆的一声。
丁铃先是稳住身形,随后缓缓蹲下,摸索着捡起竹棍,又抬手拍了拍衣角与背上的药箱,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久病成习的从容。
“抱歉啊,小姑娘。”老伯忙不迭地作揖赔罪,“老夫也是脚滑,不是有意冲撞。”
他抬起头,这才看清眼前的姑娘。
丁铃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身着一袭青白素色襦裙,外罩浅灰比甲,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五官却极清秀,只是那双眼上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白纱,几缕被雨水打湿的碎发贴在脸侧,更显得她面色苍白。
“原来是个瞽人。”老伯心里暗叹一声,“年纪轻轻的,真是可惜了。”
药篓在老伯的背上晃悠,汗水与雨水混作一处,从额头滑落,顺着皱纹蜿蜒而下。他脚下的草鞋早已被泥水浸透,每一步都溅起一片泥点。
他那点怜悯还未来得及化作言语,旁边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已经炸了毛。
“你这老伯,往哪儿看呢!”青月一把揪住老伯的衣袖,气鼓鼓地瞪着他,“我家丁铃好着呢,用得着你在这里叹气?”
被唤作“丁铃”的少女抬手,轻轻按住青月的肩,声音温润,却带着一丝久病的轻哑:“青月,不得无礼。山路湿滑,本就易跌,老伯并非有意。”
她说话时,侧耳微倾,似乎在听风雨声中的某种节奏。
青月犹不服气,小声嘟囔:“他撞了你,就给几颗酸涩的青杏,算什么赔礼嘛。”
老伯被说得有些尴尬,忙从怀里摸出一小把青杏,塞到青月手里:“这山里也没什么好东西,就这几颗青杏,姑娘们路上解个乏。天色渐暗,又逢夜雨,上山可要小心。”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便急匆匆往山下赶去,不多时便消失在雨幕与云气之间。
青月低头看了看掌心的青杏,撇撇嘴:“铃姐姐,你脾气也太好了些。”
丁铃将竹棍往地上一点,循着记忆中的方向,缓缓迈步:“他也不过是个讨生活的采药人。我若与他计较,又与那些动辄动刀动枪的人何异?”
她顿了顿,又道:“快走吧,天色越发暗了。”
“也是。”青月这才想起正事,眼睛一亮,“咱们这次义诊耽误得久了些,估计三娘婆婆的晚膳都该做好了。桃花饼、桂花酿……哎呀,我肚子都开始叫了。”
丁铃被她逗笑,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师傅的医术冠绝一方,你却只惦记她的手艺。”
“那有什么办法?”青月皱皱鼻子,脚下却不敢慢,“谁让三娘婆婆的手艺也冠绝一方呢。”
山中云气缭绕,采药人的身影在雾里若隐若现,袖袂翻飞,迎着夹着落花的春风。
山腰处,一座小小药庐外悬着一串旧风铃。铜铃被风拂过,轻轻摇曳,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
“叮——铃——”
一声一声,像是替人在山间祈愿平安。
雨,却来得猝不及防。
起初只是几点微凉的雨丝,落在人肩头,带着花香与泥土的气息。片刻后,雨势渐大,密密匝匝地织成一片灰帘。
雨丝如线,风声如诉。
两人一高一矮,一素一白,沿着湿滑的石阶往上走。青月一路叽叽喳喳,从山下的药农聊到镇上的糕点铺子,又从镇上的铺子聊到山里的药草。丁铃偶尔应上一句,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将周遭的一切——风声、雨声、虫鸣、脚步声——都收进心里。
她看不见,却比常人“看”得更清楚。
暮春三月,薄暮初上。山风自谷口卷来,裹挟着细雨,拂过层层叠叠的林木。
待到两人终于登上山顶时,暮色已浓得化不开。刚刚从云缝间探出半轮的月亮,又被厚重的乌云遮去了半截,四周昏暗下来,只剩山风呼啸,雨势欲来欲狂。
明霞山上的小院,就藏在这风雨欲来的静谧里。
院外是一圈爬满凌霄花的木篱笆,此时花尚未开,只剩深绿的藤蔓在风里摇曳。院内两间木屋,屋瓦被雨水打得噼里啪啦作响,窗纸上透出微弱的灯光,像是在风雨中勉强支撑的一点暖意。
两人在院门前站定,都已是气喘吁吁,衣衫尽湿。
丁铃刚一踏入院门,心口忽然一紧。
那是一种极其突兀的、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的感觉。她下意识地捂住胸口,指尖发凉,呼吸也乱了一瞬。
青月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忙上前扶住她:“姑娘,可是旧疾复发?要不要先喝口水缓一缓?”
丁铃正要开口,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衣袂破风之声。
她还来不及回头,便听见青月急促的一声喊:“小心——!”
下一瞬,一股大力从背后袭来。
青月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前去,一把将丁铃往旁边一推。两人踉跄着撞在院中的石磨上,脚下一空,竟是齐齐翻出了院后那道没有护栏的陡坡——
“铃——姐——姐——!”
青月的喊声被风撕碎,跌落进漆黑的深渊。
丁铃只觉天旋地转,耳畔全是呼啸的风声与雨点砸在脸上的刺痛。她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冰冷的空气。
……
不知翻滚了多久,两人终于被一截横生的树枝拦住。
“喀嚓——”
树枝被压得发出痛苦的呻吟,却顽强地撑住了她们下坠的身体。
丁铃只觉得右肋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仿佛有什么东西生生断了。她费力地吸了一口气,却只吸进满嘴的雨水与血腥味。
“青月……”她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身侧的青月没有回应。
丁铃伸出手,摸索着触到她的脸——一片冰凉,黏腻的液体在指尖蔓延开来。她心头一沉,又顺着她的身体往下摸,指尖触到一截粗糙的木头——那是一根从她右腿贯穿而出的树枝。
“别睡……”丁铃的声音发颤,“青月,别睡……”
她的意识也在一点点模糊。恍惚间,她仿佛看见师傅的身影站在崖边,朝她伸出手来。
……
“师傅?师傅……”
她想抓住那只手,却怎么也抓不住。
师傅的身影如风中残烛,一闪即逝。
她想大声呼救,却发不出声音。嗓子早已被冷风与雨水刮得沙哑,连自己的名字都叫不完整。
难道,就这样死在这里了吗?
她能感觉到身下的树枝在一点点下沉,每一次晃动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也许再过片刻,它就会彻底断裂,两人便会一同坠入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不……”她在心底无声地嘶吼。
她不甘心。
师傅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青月的命还在她的背上,她不能就这样死。
求生的欲望像一团火,在她胸腔里猛地炸开。
丁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手将头顶的桃木簪拔下。那是师傅亲手为她挽发时插上去的,如今却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咬着牙,将桃木簪狠狠往身侧的岩壁上插去。簪尖刺入石缝,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嚓”。她用嘴撕开身上早已湿透的衣襟,将布条一根根扯下,牢牢系在青月的腰间,另一端则系在自己的手腕上。
“阿月,你再撑一撑……”她在心里说。
然后,她开始往上爬。
树枝在她的动作下猛烈摇晃,每挪动一寸,右肋的疼痛便像刀割一般。她的指尖在粗糙的岩壁上摩擦,皮肉被磨破,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衣襟上,很快便被雨水冲淡。
平常人徒手攀爬这等陡坡,已是九死一生,更何况她一个眼盲之人,背上还拖着一个重伤昏迷的孩子。
雨越下越大,夜色越来越浓。
山腰处,再无人声。
朦胧的清晨,第一缕微光自云缝间落下,照亮了明霞山的轮廓。药农们又开始三三两两地往山上走,谁也没有留意到,那半腰处的峭壁上,还挂着两抹几乎与山石融为一体的身影。
暖黄的阳光落在丁铃的侧脸上,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珠。指尖早已血肉模糊,嘴角的血迹也早已干涸,结成一道暗红的痕。
她缓缓回头,“看”了一眼最初坠落时的那截树枝——如今已彻底折断,静静地躺在下方的乱石堆里。
只差一点。
再差一点,她们就会和那截树枝一样,摔得粉身碎骨。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手臂上,猛地一用力——
“——阿月!”
她将青月往上一甩,自己却因为反作用力险些滑下去。幸好她的手死死扣在石缝里,指骨几乎要断裂,才勉强稳住了身体。
青月被甩到了一块稍微平缓的岩台上,滚了两圈,便不再动弹。
丁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拖着自己也爬上了岩台。刚一落地,她眼前一黑,整个人便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这不是……昨日山上的那两个姑娘吗?”
是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
丁铃费力地睁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那人粗重的喘息与慌乱的脚步。她感觉到自己被人小心翼翼地抱起,又听见青月被人背在背上的声音。
“真是造孽啊……”采药老伯喃喃道。
再次醒来时,已是三日后的傍晚。
她躺在一间简陋却干净的土屋里,身上的伤口已被人草草包扎过,药味混着雨后的潮气,在鼻尖萦绕。她侧耳一听,隔壁房间传来青月均匀的呼吸声。
“阿月……”她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我在呢。”青月推门进来,眼眶通红,“铃姐姐,你终于醒了。”
丁铃勉强扯了扯嘴角:“我睡了多久?”
“三日。”青月眼圈一红,“要不是那些采药的老伯发现我们,我们恐怕……”
她没有说下去。
丁铃沉默片刻,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腰间——骨哨还在,银针还在,师傅留下的那本手札也被青月小心地收了起来。
“阿月。”她缓缓开口,“我要回明霞山一趟。”
青月愣住:“可你的伤……”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丁铃打断她,语气平静,“师傅还在山上。”
青月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
她知道,丁铃说的“师傅”,是那座被大火吞噬的小院,是那具被烧成残骸的尸骨。
丁铃嘱托老伯好生照看青月,又从怀里摸出几枚银针,替他治了旧疾,算是报答。随后,她便背着药箱,手持竹棍,独自一人,再次踏上了通往明霞山的路。
她走得很快,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她。
其实,追着她的,不过是她自己的心。
两个时辰后,月亮从云间探出头来,清辉洒满山头。丁铃终于回到了那道她曾被人推下的陡坡。
小院的木篱笆已被烧得焦黑,凌霄花的藤蔓也被火舌舔过,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两间木屋倒塌了一间,另一间的屋顶被烧穿了大半,屋内的桌椅、床榻、药柜,尽数化为灰烬。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混着雨水的潮气,带着说不出的悲凉。
丁铃站在院门口,久久没有动。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竹棍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敲着,仿佛在丈量这短短几步的距离。
终于,她迈过了那道门槛。
脚踩在灰烬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循着记忆,一步步走向内屋——那是师傅平日坐诊、制药的地方。
她的手在空气中摸索着,碰到的却是一片虚空。药柜没了,桌子没了,连那盏她用了许多年的旧油灯,也只剩下一点金属的残片。
她蹲下身,指尖一点点地在地上摩挲。
指尖触到了一片坚硬的东西。
她将那东西捧起来,凑到鼻尖。那是一块被烧得发黑的骨头,上面还残留着未完全燃尽的衣物碎片。
“师傅……”
她喉咙一紧,几乎要吐出血来。
她缓缓跪下,将那具白骨残骸一点点拼凑起来。每摸到一块骨头,她的指尖就忍不住抖一下。
她知道,这是师傅。
因为只有师傅,才会在这样的绝境里,用自己的身体护住药箱,护住那几本手札——那是她一生的心血。
丁铃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她却倔强地不肯发出一点声音。她的眼泪早已在坠崖的那一夜流干,如今连哭都哭不出来,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任由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她忽然低头,吐出一口黑红色的药水。
那是她先前服下的药,如今被她生生逼了出来。
难怪。
难怪师傅今日会突然支开她,让她去云水镇义诊。明明昨日才去过,按例应当三日一行。
是了。
师傅是知道的。
她知道有人要来了,所以才把她支走,把青月支走,把所有她在乎的人都支走,只留下自己一个人,面对那场大火。
丁铃缓缓蜷缩在那具残骸旁,像是小时候那样,依偎在师傅的膝边。
“师傅……”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这就来陪你了。”
她闭上眼,将竹棍横在颈侧,指尖微微用力。
……
就在这时,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丁铃!你给我起来!”
一巴掌落在她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丁铃被打得偏过头去,耳朵里嗡嗡作响。她费力地睁开眼,却只看到一团模糊的火光。
“你这样死去,丁婆婆会想见到你吗?”青月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不想报仇了吗?”
她不知何时赶来的,额头上还有未干的汗水。她手里举着火折子,火光在残破的屋子里跳动,映得墙壁上的影子忽明忽暗。
丁铃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眼睛生疼,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青月见状将火折子移远了些。
“铃姐姐,你不能长时间见光的。”青月小声说“三娘婆婆说了,你的眼疾见光会越来越严重,你不能让她这几年的心血白费。”
她伸手,小心翼翼地解开丁铃的白纱。
那双杏眼便暴露在微弱的火光下。
眼白布满血丝,瞳孔却失去了应有的光彩,像蒙了一层白雾,里面是一滩死水。若不是那睫毛纤长,眼型好看,这双眼睛几乎让人看不出“美”字来。
可青月知道,若这双眼里有光,那一定是极美的。
她用自己破旧的袖角,轻轻拭去丁铃眼角的泪痕,又将新的白纱系回她的耳后。
丁铃脑海空洞不知再想什么。
她昨天拼死也想爬上来,不就是想见师傅最后一面吗?
只不过如今是以这种方式。
丁铃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开口:“你说得对…”
“我是该死。”她声音极轻,“但不是现在。”
她扶着青月的手,缓缓站起身。
不知过了多久,丁铃平静了心情。
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循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气,一步步走向屋内最深处。
“青月。”她忽然问,“你可还记得那黑衣人的模样?”
青月愣了一下,随即咬牙道:“当时那人蒙面,一身黑衣,是个练家子。我……我记得他走路有点跛。”
丁铃点点头,又向前走了几步。
她的鼻尖轻轻一动,闻到了一丝极淡的檀香味。
这香不似寻常人家用的廉价香烛,而是一种极名贵的檀香,带着一点冷冽的药香。
“青月,地上可有什么?”她问。
青月蹲下身,在灰烬中摸索了一阵,摸到了一枚冰凉的东西。她将那东西递给丁铃:“是一根银针。”
丁铃接过银针,指尖在针尾处轻轻摩挲。
那针尾上刻着一朵极其繁复的花,她从未见过。
“这不是师傅的针。”她声音极冷,“也不是我的。”
青月的声音有些发颤:“铃姐姐,这残骸……真的是三娘婆婆的吗?”
丁铃没有回答。
她只是紧紧攥着那根银针,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此人好狠的心。”她喃喃道,“竟对师傅下此毒手。”
她蹲下身子,指尖在地上碾了一点湿土,凑到鼻尖闻了闻。
这土湿润松软,几乎没有石粒。
明霞山地势陡峭,山石遍布,就算下过雨,地表的土也不至于如此细腻。
“这不是明霞山的土。”她低声道,“倒像是从别处带来的。”
青月愣住:“你的意思是……”
“他们不是偶然路过。”丁铃缓缓道,“他们是冲着师傅来的。”
她抬起头,望向屋外。
夜色已深,山风呼啸,梧桐树上的花苞在风中轻轻摇晃。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只会背着药箱、在山间替人看病的盲眼医女了。
她必须往前走。
走到那座繁华而危险的京城,走到那一张张戴着面具的笑脸背后,走到所有真相的尽头。
哪怕,那尽头是万丈深渊。
她握紧了手中的骨哨。
骨哨上,还残留着师傅最后一次吹它时留下的血迹。
“师傅。”她在心里说,“你放心。”
“我会替你,把该算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