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下的荆棘》南宫清屿

1、第 1 章

　　第一章：云港来的异类

　　九月的安亚市被秋老虎烤得发蔫，柏油马路蒸腾着热气，把劳斯莱斯幻影的车窗映得有些模糊。许寒露攥着帆布书包的带子，指节泛白，视线越过司机毕恭毕敬的背影，落在窗外掠过的街景上——

　　鎏金的商场招牌闪得人睁不开眼，穿着定制西装的男人挽着拎着爱马仕的女人走进旋转门，连路边的梧桐都修剪得一丝不苟，树干上刷着雪白的石灰，像穿着礼服的侍者。这是她第一次踏足安亚市，这个只在新闻里听过的、被财富和霓虹包裹的城市。

　　而她来自云港市，一个被安亚市的人称为“卫星城”的地方。那里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工厂的烟囱常年冒着烟，她的校服洗得发白，书包是地摊上淘来的处理品，和这座城市的精致格格不入。

　　“许小姐，圣斯琳学院到了。”司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许寒露推开车门，热浪瞬间涌了上来，烫得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眼前的景象让她屏住了呼吸——

　　哥特式的教学楼矗立在绿荫深处，尖顶直插云霄，彩色玻璃窗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的光；穿着制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男生的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女生的百褶裙长度刚刚好，露出纤细的小腿，脚上是她只在杂志上见过的限量版运动鞋。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混合着高级香水的味道，干净又昂贵。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褪色的牛仔裤和旧T恤，手指不安地绞着书包带。转学手续是父亲托了无数关系才办下来的，圣斯琳学院有针对云港市优等生的特招名额，她是靠着全市第一的成绩才站在这里的。父亲说：“去了安亚市，才有出路。”可此刻，她只觉得自己像误入天鹅湖的丑小鸭，笨拙又可笑。

　　“喂，你是新来的？”一个清脆的女声在身后响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审视。

　　许寒露转过身，看到四个女生站在不远处的香樟树下。她们穿着圣斯琳学院的定制校服，却把裙摆改短了几寸，露出匀称的大腿；头发打理得精致，化着淡妆，眼神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为首的女生靠在树干上，抱着手臂，长卷发披在肩上，发尾挑染成了亚麻色。她的眼睛是漂亮的杏眼，却没什么温度，上下打量着许寒露，像在看一件不合时宜的旧家具。“穿成这样也敢来圣斯琳？不知道这里有 dress code（着装规范）吗？”

　　许寒露捏紧了书包带，小声说：“我是转学生，许寒露。还没来得及领校服。”

　　“许寒露？”旁边的女生嗤笑一声，她留着利落的短发，眉眼锋利，“这名字真土，跟我奶奶家的佣人一个名。”她叫姜望舒，姜家的大小姐，父亲是盛京集团的董事长，掌控着安亚市的大半地产。

　　“望舒，别这么说。”另一个女生柔柔地开口，声音像羽毛一样轻，却带着刺，“说不定人家是云港市来的‘特招生’呢？听说今年有个名额，分数倒是挺高，就是……”她没说完，却意有所指地瞟了瞟许寒露的旧书包。她是时惊雨，时家主营奢侈品贸易，她的衣帽间比许寒露家的房子还大。

　　最后那个女生一直没说话，只是抱着一只贵宾犬，眼神怯怯的，像只受惊的兔子。但她的穿着比另外三个更讲究，裙子上的刺绣是手工缝制的，手里的包是爱马仕的限量款。她是安之愿，安家虽然在四大家族里势力最弱，但也是安亚市排得上号的富豪。

　　为首的女生站直了身体，走到许寒露面前。她比许寒露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我是白慕雪。白家的。”

　　许寒露的心跳漏了一拍。白家，荣达集团的掌权者，安亚市的商业巨头，几乎垄断了全市的娱乐和传媒产业。白慕雪的名字，她在云港市时就听过，财经杂志的封面常客，被称为“安亚市最耀眼的明珠”。

　　“白小姐好，姜小姐好，时小姐好，安小姐好。”许寒露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她知道在这里，示弱可能会换来更过分的欺负。

　　白慕雪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突然笑了起来，声音清脆，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还挺懂规矩。不过在圣斯琳，光懂规矩可没用。”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许寒露的书包，“这是什么？地摊货？我们圣斯琳的垃圾桶都比这个贵。”

　　姜望舒走上前，一把抢过许寒露的书包，拉开拉链翻了起来。“哟，还有这种笔记本？纸都黄了。”她拿出一本许寒露用了一半的练习册，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笔记，“啧啧，云港市的优等生？就这？”

　　许寒露的脸瞬间涨红了，伸手想去抢：“还给我！”

　　“急什么？”时惊雨按住她的肩膀，她的指甲涂着豆沙色的指甲油，掐得许寒露生疼，“让我们看看，优等生的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

　　安之愿抱着狗，小声说：“慕雪，要不……算了吧？老师快来了。”

　　“怕什么？”白慕雪瞥了她一眼，眼神里的寒意让安之愿立刻闭了嘴，“就算老师来了，你觉得她会帮一个云港市来的穷丫头，还是帮我们？”

　　姜望舒把练习册扔在地上，用高跟鞋碾了碾：“写这么多有什么用？还不是来给我们垫底的。”

　　许寒露看着被踩脏的练习册，那是她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的，上面有她无数个夜晚的心血。一股怒火涌了上来，她抬起头，直视着白慕雪的眼睛：“请你让她道歉，把我的东西捡起来。”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几个路过的学生停下脚步，惊讶地看着这一幕——居然有人敢这样跟白慕雪说话？

　　白慕雪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冷得像冰。“你说什么？”

　　“我说，让她把我的练习册捡起来，道歉。”许寒露的声音有些发颤，却没有退缩。在云港市，她早就学会了不能任人欺负，哪怕对方比自己强大。

　　“呵。”白慕雪冷笑一声，突然抬手，“啪”的一声，清脆的巴掌响在寂静的校园里。

　　许寒露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她不敢相信地看着白慕雪，这个看起来精致漂亮的女生，下手居然这么狠。

　　“在圣斯琳，还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白慕雪甩了甩手，仿佛打了什么脏东西，“看来云港市来的野丫头，是该好好教教规矩。”

　　姜望舒趁机踹了许寒露一脚，把她踹倒在地。“给脸不要脸！”

　　时惊雨蹲下身，捡起那本被踩脏的练习册，撕成了碎片，一片片扔在许寒露的脸上：“这种破烂，留着也没用。”

　　安之愿抱着狗，别过脸，不敢看，却也没有阻止。

　　许寒露趴在地上，膝盖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疼得钻心。碎片落在她的脸上、头发上，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周围传来窃窃私语和压抑的笑声，那些穿着精致校服的学生，像看一场有趣的表演一样看着她。

　　屈辱和愤怒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她知道，在这里哭，只会让她们更得意。

　　白慕雪蹲下来，用高跟鞋的鞋尖挑起许寒露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记住了，许寒露，”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圣斯琳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识相点，就自己滚回云港市去。不然，以后的日子，有你受的。”

　　说完，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对另外三个女生说：“走了，去晨暮庄园喝下午茶。”

　　姜望舒和时惊雨跟在她身后，临走时，姜望舒还故意踩了许寒露的手一脚。

　　安之愿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扔在许寒露面前，然后快步跟上了她们。

　　她们的身影消失在绿荫深处，留下许寒露一个人趴在地上，周围的学生也渐渐散去，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阳光依旧明媚，栀子花香依旧浓郁，可许寒露却觉得浑身冰冷。

　　她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捡起地上的书包碎片，手指被划破了，渗出血珠，她却感觉不到疼。那张被安之愿扔掉的纸巾，她没有捡，只是盯着它，直到它被风吹走，落在远处的垃圾桶旁。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白慕雪她们说的没错，圣斯琳不是她该来的地方，这里的规则和她熟悉的一切都不同。财富和权力在这里可以肆意践踏尊严，而她这样的“异类”，注定要被排挤、被欺负。

　　可是，她不能走。父亲的期望，自己多年的努力，都不允许她就这样狼狈地逃回云港市。

　　许寒露深吸一口气，忍着脸颊的疼痛和膝盖的钝痛，挺直了脊背，朝着教学楼走去。她的脚步有些蹒跚，却异常坚定。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却带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倔强。

　　她不知道的是，在教学楼的拐角处，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男生目睹了这一切。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是沈知衍，沈氏集团的继承人，圣斯琳学院里少数能和白家抗衡的存在。他看着许寒露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若有所思。

　　而白慕雪一行人坐在开往晨暮庄园的车里，正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刚才的事。

　　“那丫头还挺硬气，居然敢瞪我。”姜望舒把玩着自己的指甲，不以为意地说。

　　“硬气？不过是装的。”时惊雨敷着面膜，声音含糊不清，“过几天就知道厉害了。”

　　安之愿抱着狗，小声说：“慕雪，我们是不是……太过分了？”

　　白慕雪瞥了她一眼，拿起镜子补口红：“过分？安之愿，你忘了你上次被那个云港市的服务员怠慢，是谁帮你出头的？对这些人，不用客气。”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而且，我爸说了，只要我开心，随便玩玩也没关系。”

　　车窗外，晨暮庄园的铁艺大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奢华的别墅。阳光洒在游泳池的水面上，波光粼粼，像碎掉的金子。

　　她们很快就把许寒露抛在了脑后，开始讨论晚上去哪家会所玩，下周去哪个国家度假。对她们来说，刚才的插曲不过是无聊时的一点消遣，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不值得放在心上。

　　而许寒露站在圣斯琳学院的公告栏前，看着自己的名字被贴在新生名单的最后一个，旁边标注着“云港市特招”。周围的学生走过时，总会有意无意地看她一眼，眼神里有好奇，有同情，更多的是疏离。

　　她知道，她的圣斯琳学院生活，从这一刻起，正式拉开了序幕。布满荆棘，却也只能迎难而上。

　　走廊的尽头，挂着圣斯琳学院的校训：“卓越、荣誉、传承。”

　　许寒露看着那几个烫金的大字，忽然觉得无比讽刺。在这座被财富堆砌的象牙塔里，卓越是用金钱衡量的，荣誉是靠家世维系的，传承的，或许只有欺压和不公。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但让她更加清醒。

　　许寒露，你不能输。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无论前面有多少困难和欺凌，她都要走下去。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和她一样，来自云港市，却渴望被看见、被尊重的人。

　　夕阳西下，将圣斯琳学院的哥特式尖顶染成了金色。许寒露背着破了的书包，独自一人走出校门，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安亚市的霓虹灯开始亮起，璀璨夺目，却没有一盏是为她而亮的。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靠自己的力量，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光。哪怕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