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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设局 自己先前只 ...

  •   没过几日,燕风案头又添了一份新帖。

      依旧是兰香馆,二楼那间临河的雅间。只是这一回做东的,换成了漕运总督张大人家的长公子。

      窗外暮色初合,烛火尚未点燃。昏沉之中,只觉空气凝滞,连熏香都带着几分沉郁。

      张公子迟迟未至,屋里燕风与孙百通对坐已久。

      四下寂静,唯闻燕风指尖不轻不重叩在紫檀桌面的声响。一声声,敲得人心头发紧。她忽而一笑。
      “张公子这是动气了,给下马威呢。”

      孙百通忙欠身,他油胖的脸上已渗出细密汗珠,声音却尽力维持平稳。
      “大人多虑,张公子公务缠身,许是路上耽搁了。”

      “张公子出身不凡,前途无量,自有威风的底气。倒是孙公子这般长袖善舞,左右逢源,短短几日,又做了张公子的座上宾,实在令人羡慕。”

      “燕大人说笑了。”孙百通唇角挤出谦卑的弧度。
      “孙某不过是个中人,在其位谋其事。若说逢缘,也只逢真金白银的缘。其余种种,与在下无关。”

      “孙公子想得坦荡,可惜旁人未必如此。你接下这一单时,可曾想过上一单的主顾会作何想?”

      不待他辩解,她又悠然道:“你自然有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可心里再明白不过——漕运总督是从一品大员,背后更有徐家撑腰。那王知府算什么?即便有心攀附皇子,到底还没攀上不是?”

      孙百通急急拱手:“大人明鉴!孙某一介平民,哪懂这些官场门道……”

      “别急着装傻。”燕风截断他的话,声势陡沉。
      “得罪个淮安知府不打紧,怕的是你两头不讨好,最后里外不是人。”

      “就说今日,张公子何等家世?父亲位列从一品,母亲又是徐家人。他若想见我,随便递个帖子,我敢不来?何须劳你一个白身中人作陪?”

      她微微前倾。昏昧光线下,目光仿佛直直刺来:
      “张公子这记下马威。你以为,震得的是谁的面子?”

      此言一出,孙百通脸上血色霎时褪尽。

      他今日自接到张公子的帖子起,心中便七上八下,全凭心存的一点侥幸强自维持镇定。此刻被燕风一语道破,那点赖以支撑的自我安慰顿时粉碎,方才惊觉自己先前的种种算计,是何等幼稚可笑。惊惧之下,他再无力支撑,身子一软,重重跌回椅中。

      燕风眼底掠过笑意,随即缓步走至他跟前。她的身影恰好挡住了窗外最后一点微光,背光的轮廓显得异常高大,将孙百通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下。
      “慌什么。今日我心情尚可,不妨……为你指条明路。”

      孙百通闻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椅子上滑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竟是毫不迟疑地连连叩首。
      “求燕大人救我!”

      燕风反而慢条斯理地坐回了原位。

      “孙老板,你这话说得可不对。你我非亲非故,我为何要救你?平白惹上一身腥臊。”

      她冷冷道:“再说了,你只道得罪了张公子,难道就没得罪我么?我北镇抚司是天子亲军,忠的是陛下一个人。可你这吃了熊心豹子胆自作聪明的蠢货,上下两片嘴皮子一碰,就敢将我打成结党营私的奸逆。”

      “这桩罪过,你说,怎么算?”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孙百通猛地抬头。直到此刻,他才猛然惊觉眼前是何等人物。

      这可是个上任伊始便扳倒了刑部尚书的狠人!自己先前只当他倚仗皇子之势,实在是鼠目寸光,小觑了阎罗!

      他脑中急转,飞速回想几日前所言,确信并未吐出什么大逆不道之语。可甫一抬眼,对上对方面具孔洞里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那点底气瞬间消散无形——

      即便当面未曾失言,焉知隔墙无耳?

      眼下唯有老实认罪,或尚有一线生机!

      想通此节,他再不敢有半分侥幸,哀声求告:
      “燕大人,小的知错了,小的知错了!小的万死难辞其罪,只求大人指一条明路,若能稍减罪愆一二,小的便是九泉之下,也感念大人恩德!”

      “谁要你死了?”

      出乎意料,燕风竟起身来到他面前,甚至屈尊蹲下,虚虚一扶。

      “本官行事,自当秉公持正。你恪守本分,我何以加罪?你操持此业,若真遇冤狱不公,本当具状三法司,依律明断,上报天听,方是利国利民的正道。怕只怕你满心满眼,只看得见结党营私、投机钻营的门路!”

      孙百通被她这番反复无常的态度弄得晕头转向,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请…请燕大人明示。”

      “明示?”燕风又敛去方才那点平和,眉梢一挑,显出几分不耐。
      “若有冤情,自有三法司,刑部为你做主。你跑来寻我,是何道理?莫非真当我北镇抚司是那等徇私枉法、插手地方政务之所不成?”

      她这番冠冕堂皇的话来得简直是莫名其妙。孙百通听得愣在当场,只得伏在地上连连称是。

      燕风这才重新露了笑脸:“时候不早了。张公子贵人事忙,怕是早忘了咱们这席面,本官也该走了。”

      行至门口,她又回身拍了拍孙百通的肩膀,意味深长。
      “居高位者眼中,下位者便如蝼蚁。忘了是常事,便是不小心碾死了,又有什么打紧?”

      “做人啊,须得自己硬气些。叫人觉得踩你时,可能会扎伤了脚,他们……自然便会三思而后行了。”

      *

      燕风才踏进自家院门,一股浓烈的香气便扑面而来,将她满身的疲惫瞬间涤荡一空。

      “饿死了——!”

      近来江鱼颇为大方,理由也很是充分:院里新生的小鸡已然长成。于是几乎每日家里都能宰一只小公鸡打牙祭,甚至还破天荒地支持点菜。今日这锅油焖鸡,想必是炖足了火候,香气格外醇厚霸道。

      她话音刚落,江鱼便端着热气腾腾的砂锅从灶房屁颠屁颠地小跑出来,一双眼睛却不住地往她身后瞟。

      燕风瞧她那模样,忍不住揶揄:“快了快了。先让你燕哥吃上口热饭,你的情哥哥自然就回来了。”

      江鱼没好气地瞪她一眼:“说得我多没良心似的!亏我从早上忙到现在,就为了做你昨晚心血来潮点的油焖鸡!”

      燕风早已伸手抓了一只鸡翅,吃得满嘴油光,含糊不清地讨饶:“好鱼妹,哥错了!你做的油焖鸡,真是这个!”
      她腾出根大拇指比了比,“就算是醉仙楼、景阳楼的大师傅都来了,吃了也得恭恭敬敬叫你一声江大师!”

      这话把江鱼逗得笑弯了腰:“这还差不多!哈哈……哎,陈哥回来了!”

      燕风回头,果然见陈青风尘仆仆地迈进院子。她赶忙咽下嘴里的鸡肉,正色问道:“如何?都布置妥当了?”

      陈青点了点头,眉宇间的忧色却未散尽:“已反复查验多遍,理应无虞。只是……属下心中仍难安定。”

      “嗐,吃鸡吃鸡!天塌下来也得先填饱肚子!”燕风浑不在意地一摆手。
      “那张公子我清楚得很,与上月问斩的薛尚书家那纨绔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满脑子不是酒肉便是美人。除非孙百通失心疯了,真跑去当面质问他‘阁下既下帖请客为何不至’,否则他绝无可能察觉有人借他名头行事。”

      陈青神色稍松,这才坐下端起饭碗。

      一直安静旁听的江鱼见状,转身从厨房端出个青花小碗,里头妥帖地盛着两只酱色油亮的肥硕鸡腿。她轻手轻脚地将鸡腿分别放入燕风与陈青碗中。

      “你怎么不吃?光顾着我们了?”燕风问道,“家里如今又不差这一口。”

      江鱼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差吗?还是挺差的。面上却仍是温温柔柔地应道:“你们回来得晚,我早先吃过了。”

      燕风还欲再言,却见陈青已默然将自己碗中鸡腿夹起,稳稳当当地放回了江鱼碗里。

      哼,这对腻歪鸳鸯。

      燕风腹诽着,心安理得地咬向自己碗中那只鸡腿。

      江鱼耳根微红,这次没再推辞,转而问道:“今日之事……可还顺利?”

      “顺利!再顺利不过!”燕风眉飞色舞,“那姓孙的这会儿指不定怎么在心里骂我呢,定觉得我装模作样。分明是个铁杆的三皇子党,偏要故作清高。可惜他拿我没办法,我料他过不了几日,就得去寻刑部那洪草包吃酒,想法子把王知府的案子递到三皇子跟前。”

      “咦?你们不是假借张公子之名震慑他么?他再去找三皇子不是更得罪张家吗?”

      “正因吓得他狠了,他才要急着找座靠山啊。”
      燕风嗤笑:“官场讲究制衡,他们这些与官府打交道的白身,更是精通此道。别看他人前跪得利索,这种刀尖上行走的生意人,胆子大着呢!若我直白吩咐,他定要耍弄心机。唯有让他自个儿‘悟’出这条明路,他才会踏踏实实去办。”

      江鱼似懂非懂,又追问:“若那孙百通真去找了洪大人,洪大人会愿意替他向三皇子传话?”

      “洪草包别的不敢说,贪财这点绝错不了。有银子开路,他没有不应的理。即便不看银钱面子,近来他千方百计巴结三皇子,苦于没有晋身之阶。若孙百通声称能提供徐家的把柄,他岂会放过这机会?”

      江鱼眼睛一亮:“这是不是说,三皇子会借此对付张总督和徐家?”

      燕风摇头:“难!且不说这事算不算真把柄。我看那王知府也未必干净,否则早该去敲登闻鼓了。退一万步讲,即便张总督确是奉徐家之命构陷王知府,也动不了徐家根本。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这等绵延百年的世家?”

      “那……我们这般周折,有什么用呢?”

      “怎会无用?”燕风笑道:“有风声,便有了谈判的筹码。三皇子本就有讨好徐家的联姻之意,若非永宁公主早逝,如今早是姻亲。我若是三皇子,正好借王知府这事送个顺水人情。谈着谈着……说不定就真成了一路人。”
      “等他们走近了,东宫那边,自然就有我的位置了。”

      “头儿,你太厉害了!”江鱼眼中满是崇拜,“快给我讲讲,你是怎么跟那孙百通说的?”

      “去去去,你去问陈青去。他当时就站在门外。”

      陈青不知何时出了神,乍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略显无措地抬起头:“我没听到几句……我耳力没你这么好。”

      “可惜了!” 燕风咂咂嘴:“你真该好好听听,学学怎么把假话说得叫人深信不疑。你呀,太实诚,骗起人来一眼就能被人看穿。”

      陈青心头猛地一跳,几乎以为她话中有话。可再抬眼看时,燕风已埋头专注于饭菜,仿佛刚才那句只是随口一提。

      没过一会儿,她又高声道:“真香!再来一碗!”

      “听见啦!没聋呢!”江鱼嘴上嘟囔,眼里却带着笑,高高兴兴地跑去替她添饭。

      陈青垂下眼,默默扒了一口饭。

      应当……是自己多想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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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家新年快乐!趁春假假期大家走亲访友,我把所有章节都大大大修了一下(无情节变动) 明日起恢复日更~ 依旧全文免费保证,谢谢看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