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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观音娘 ...

  •   此话一出,简直是石破天惊。

      燕风揪紧了自己的胸口。多亏御风之术能锁住声息,否则任谁都能听见,这华殿金顶之上,此刻正藏着一颗狂跳不休的心。

      底下裕王所言,与燕风的揣测不谋而合。

      宗谦是当年北狩之变中拥立新帝的首要臣子,更打下了功勋彪炳的燕京保卫战。皇帝归来复位后,欲处置这位曾不忠于己、又威名过盛的旧臣,确是顺理成章。只是,若以整个北境做码,数万百姓的生死做筏,只为布下一个不损自身贤名的局…… 对于一个君王,说到底还是卑劣了些。

      裕王越说越是激愤,言辞渐渐出格,终至切齿怒骂。

      燕风已无心再听,她的全副心神,都系在宗恂的态度上。

      宗恂终于不是那事不关己的样子,他偏头望向裕王,表示自己在洗耳恭听,但也仅此而已了,燕风觉得他连气息都没变。

      这令燕风蓦然想起一些传言:据说宗恂自幼随母亲久居宫闱,与生父并不亲近,反而与他的表舅父——也即是当今圣上,情同父子……

      她想起那副在烈火中也不曾弯曲的脊梁。倘若连他唯一的血脉,都对他所蒙受的滔天冤屈无动于衷,甚至,认贼作父呢?

      世事何其讽刺。难道最终,竟要靠她这个仇敌之女,来为万千将士讨一个公道?

      明明不久之前,他们还在高地上,对着那百十具遗体长谈。她以为他至少不是对立之人,可转眼,他便与制造那惨状的元凶深夜密会。

      是她太过多疑,还是这世道真真假假,本就如此令人煎熬?

      她死死盯住下头端坐的宗恂。

      不知是否目光也有温度,宗恂竟似有所觉,向上偏了偏头。

      这一瞥如冷水浇顶,让燕风骤然清醒,一段旧事,悄然浮上心头。

      五年前,那时她刚以孤儿的身份,被宗谦捡走进了他的大营,一位叫罗同的叔伯常来照顾他们这些孩子。

      罗同闲时爱勘山测水,常捡些黑黢黢的小石头回来。燕风爱黏他,也帮他保管那些宝贝。

      一次,她在营地旁发现一条小溪,自己痛快沐浴后,便想将那些沾泥带土的小黑石头也洗净,谁知人小手滑,石头竟从指缝溜走,眨眼没入溪水不见了踪迹。

      她又急又愧,顺着溪流狂奔数里,眼见小溪汇入大河,大河跌成瀑布,石头再也寻不见,才哭着回去找罗同。

      罗同听了却安慰道:即便石头全丢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更何况,石头根本没丢。

      见她抽噎仍是不信,罗同便脱了鞋袜,踏入溪中摸索。片刻,便将石头悉数寻回。

      “石头坚硬,水不能浮,自然应该原地求索,不该顺流而寻。但若是重石失于沙河,你可知该去哪里找?”

      年幼的她懵懂答道:“沙河也冲不走石头,自然还是原地。”

      罗同却摇头笑道:“沙河之水虽不能卷石,但其反激之力,会在石下啮沙成坎。坎渐深,石则倒转,再啮再转,日久天长,石头反被推向上游。”

      他轻拍了她的头,语声温和却含义深远:“燕风,你还小。将来你会明白,天下之事,往往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底下裕王还在滔滔不绝。

      说久了难免口干,趁他喝水的空当,宗恂适时温声打断:“舅舅所言,我早有猜测,今日从舅舅嘴里说出来,我才知确有其事,内心实在惊惧不已。不知依舅舅所看,我该如何是好。”

      燕风打起精神,知道重头戏来了。

      裕王捻捻胡须,“贤甥,你人也聪慧,应该料得到,皇帝老贼让你领兵向西北,不过就是借着守边的由头,引得我们亲舅甥骨肉相残。但既然我们已经说开了。自然不能遂了那老贼的意。依我看,你不光要北上,还要做出一番大事业来,把北境彻底作为你的地盘。到时候我们舅甥合心,何愁大仇不得报。”

      燕风听了只想冷笑,心道裕王哪是觉得宗恂聪慧,怕是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首先那亲疏一说便是笑话。宗恂和裕王的关系,和与今上的关系,差别只在于往上数两代的祖父,是哪位庶母所出,根本没有区别。

      再者这裕王也不脸红,半个字不提半月以前,他为了赶走宗恂送来的百十具尸体,转头就在这里装情深。

      想来那封空白盖着假诸侯章的信纸便是个试探。若是宗恂将这信纸当个证物往上告,他自有后招化解。但若没有上告,里头透露出的宗恂的态度就显得暧昧了,未尝不能有合作的选项。

      总之,无论面上如何亲善,两方实际上势力相差太大。一个大棒就一个枣,说些顺心好听的大话,识相的就该就着台阶赶紧遁了。

      宗恂却不太识相。

      他点头道:“舅舅说得有理。但我也有为难之处。这一万大军,每日光是吃用的粟米便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我若是留在陇地,自然还有舅舅您帮衬,但若是去了北境,这吃穿用度就没着落了。”

      意思是我要不走,吃不上饭还能找您,要是走了还能指望谁?您要我痛快地走,得给点好处费。

      燕风在上头看不清众人的表情,但也觉得场里气氛一窒。

      好在裕王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他打了个哈哈:“你既叫本王一声娘舅,娘舅自是什么都替你打算好了。你瞧这是什么?”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叫侍从递给了宗恂。

      燕风眯了眯眼睛,没看出有什么稀奇的。

      裕王接着道:“此乃本王常年贴身之物。亮出此牌便如本王亲至。非是舅舅夸口,二十载经营,这陇地上下,从府衙高官到市井庶民,无不对本王心悦诚服。贤甥执此牌在手,纵使年景再艰,购粮之事,亦易如反掌。”

      宗恂笑道:“王爷贴身之物,恂不敢僭越。一来恐落人口实,二来市井商贩眼拙,恐不识金玉,反令宝物蒙尘。”
      他直切要害:“不若暂借些许黄白之物,权充近年军饷。待他日立下尺寸之功,定从赏赐中加倍奉还,绝不使王爷有分毫损失。”

      梁上,燕风轻轻吸了一口气。

      此刻她终于明白了,宗恂此行的目的竟与自己相同!只是她靠偷盗,他靠敲诈!

      她暗暗啧了一声,心道小宗将军于此道还是不如她熟练,实在激进了啊。

      数万大军几年的粮饷,即便再如何俭省,那也是数十万两雪花白银。在他口中,却只化作轻描淡写的寻常黄白之物?

      而朝廷的赏赐又能有多少?

      就算是不世之功,也不能及这军饷零头,又何来的加倍奉还?是个会掰手指的都不能不会算这笔账。

      果然裕王冷了脸,他搁下了酒杯,拿指节叩着白玉案板。

      就在燕风以为裕王不耐要图穷匕见之时,他又好似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拿手指着堂中跪坐的舞女,对着宗恂笑问:“你可知他们是谁?”

      宗恂不回他。

      裕王也不恼,自答自问道:“本王听闻在两淮盐商聚集之地,兴起了个养粉头的买卖,专挑些瘦弱俊秀的幼女,悉心调养肌肤仪态,教些书画琴棋,箫笛管弦,过个几年便可卖个高价。买卖做着做着出了名,还得了一个卖吆喝的称号,叫扬州瘦马。”

      “前几年,本王一个下属,本意是好的,有孝心,花了近万两白银,买了几个好的,送来给本王尝鲜。个个都娉娉袅袅的,看着可人,但上手就硌得慌,没几两肉就罢了,稍微摆弄摆弄就死了,真是晦气。不过也难怪,南方那些低贱商贾嘛,就算年过半百,也似口边奶腥未退,头顶胎发犹存,十个里找不出一个带鸟的真男人。做他们的玩物,自要越纤弱越好,才能不显得他们阴盛阳衰。”

      “瘦马没意思,本王便自己养了这批观音娘。”

      裕王觑了宗恂一眼,又笑道:“传闻锁骨观音为了度化世人,曾经化作延州一人尽可夫的娼妇,以色设缘,以欲钩牵。此非欲之欲,以欲止欲,方能令入佛智。本王之意,亦在于此。”

      说罢,他轻轻拍了拍手。那乐师开始抚一首新曲,低吟婉转,又似有梵音潮海,听来甚奇异。

      与此同时,那一十八个跪坐的美人,齐齐开始解繁杂华丽的发饰,手拢一头如瀑青丝垂在胸前。然后又开始宽解衣带,转眼间,便都衣着清凉聊胜于无,丰腴身姿一览无余。

      “黄白之物,本王是没有的。但贤甥远道而来,本王也应当款待一二。此殿光景甚好,何不惜此良宵,大家同乐一番。”

      他又对着一旁急忙捂眼睛,口中喋喋非礼勿视的郑鲤,邪笑道:“子越也是托了宗将军的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观音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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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家新年快乐!趁春假假期大家走亲访友,我把所有章节都大大大修了一下(无情节变动) 明日起恢复日更~ 依旧全文免费保证,谢谢看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