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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福克斯的太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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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雅各布眼里,茉莉是个奇怪的姑娘,她有着一张被霜雪浸透的脸庞,眉毛是疏淡的弧度,却是野蛮生长的姿态,初见时福克斯下着大雨,在她的眉眼间笼上了一层神秘的雾霭,隔着那层烟蓝色的雾,雅各布见到的是一双覆着薄冰的眼睛,让人情不自禁想到漂浮着碎冰的湖泊。
雅各布会一眼注意到茉莉,因为她太特别,疏离,冷漠,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会主动停下车,也是因为,她好像,已经淋了许久的雨了。
这是雅各布没有说出口的回答。
她的皮肤带着一种沁人的冷意,像东方的玉,有种透明的白,雅各布把衣服披在她身上,车内狭小的空间里,雅各布很清晰的听见了自己强而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犹如擂鼓。
茉莉一定不知道,她的表演有多拙劣,是雅各布见过的,最虚假也是最短暂的表演,也许一开始真的会被茉莉的笑容蒙蔽,但很遗憾,茉莉的表演总是不屑于多持续一秒。
奇异的是,雅各布并不为这样拙劣到看上去像是愚弄的表演而生气,连雅各布自己也很惊讶。
茉莉很诚实,也很直白,在她忘记表演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总是很好懂,当然,即使她在表演,她的目的也很好懂,她不会掩饰自己,或者说,她还没有学会去掩饰
她生病了,整个人却好似生动了许多,她仿佛并不相信自己在发烧,拉着他的手腕反复确认,雅各布只好回家翻出了体温计,在比利的询问里,雅各布提起了茉莉,他来不及多说,找到体温计后急匆匆地出了家门。
茉莉是个很能折腾的病人,生病仿佛赋予了她什么特权,她抓着雅各布的衣角问了许多问题,雅各布从奎鲁特人的传说到福克斯小镇上推荐的餐厅,他说起了哈里,比利,还有自己。
茉莉睡着了。
确认茉莉退了烧,雅各布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衣角从茉莉的手里拉扯出去,茉莉的手很漂亮,仿佛是才被雕刻出来的艺术品,有一种脆弱易碎的美感,雅各布甚至不敢多用力,额头上不知不觉覆上了一层薄汗,雅各布屏住了呼吸,衣角被彻底地‘解救’出来,他松了口气,心底却不由得浮现出一种不知名的失落和遗憾。
他攥紧了那处褶皱的衣角,脸色潮红成一片连绵的火烧云,从脖颈一路烧到耳尖,雅各布逃了,毫不犹豫的,他奔往夜色奔向山林,试图让福克斯冷彻的风来吹去这份灼热。
很奇怪,他变得很奇怪,但他不讨厌这种感觉,他明天还想见到茉莉。
比利主动提起要去见一见茉莉,这是因为茉莉是一个外来者,而她住进了保留区,这是比利对外来者的一贯的做法。
雅各布不知道比利有什么秘密,但他很清楚比利在隐瞒着一些事,或许又是和什么祖先相关的,那些雅各布不耐烦听的故事。
一想到比利要用审视的态度去观察茉莉,雅各布浑身刺挠儿似的难受,但他也要去看望茉莉,她生了病,不知道昨天是否做了好梦。
比利的态度让雅各布松了口气,但他没想到比利会主动邀请茉莉去家里吃饭,家里只剩下面条,雅各布懊悔得抓耳挠腮,他绷着脸做了面条,心里很不满意。
幸好茉莉很喜欢!
雅各布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才呼噜噜地吸入面条,又意识到自己吃得太急促粗鲁,余光偷瞄了一眼茉莉,见她专心在卷面条看样子并没有关注到他后,他不着痕迹放慢了速度,目光掠过比利的时候,雅各布看见了比利打趣又促狭的笑容。
雅各布埋头,将耳朵藏在更深的头发后了。
下午不得不去学校,雅各布不太情愿去上学,他想带茉莉去山林里捡毛栗子、山毛榉果实,或者带茉莉去抓兔子,茉莉会喜欢兔子吗?
但他不得不去上学,雅各布很烦躁,不过在听到茉莉要去他推荐的小店后,他又很轻易地欢喜了起来。
学校里雅各布一出现,保罗就像嗅到了什么味道似的凑了过来,雅各布推开他的脸,他直觉不是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他从保罗口中听见了茉莉的名字,就知道是赛斯那个大嘴巴,雅各布眉眼下压,有种领地被冒犯的烦躁,他警惕地看向保罗,皮肤下流动的血液隐隐约约有些躁动。
似乎有什么感应,雅各布抬眼,目光如炬直直对上了山姆的眼睛,又来了,这种居高临下,审视观察的注视。
雅各布拧起眉头,他抬脚想向山姆走去,又被保罗有意无意挡住了步伐,雅各布捏住保罗的肩膀,想要将他推开时,恩布里走向山姆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山姆起身跟着恩布里出了教室门。
保罗笑嘻嘻地拍了拍雅各布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留下一句话,“雅各布,我们期待你的加入。”
见鬼的期待,雅各布收拾着课本,低声咒骂一句。
雅各布不理解,从前他和恩布里是最好的朋友,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原因,他们渐行渐远,这其中一定有山姆的缘故!
恩布里加入了山姆的小团体,雅各布下颌紧绷,想起山姆若有若无对他的关注,保罗意味不明的态度,这些都让雅各布十分厌烦。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忽然有一天,身边的朋友都变了,不约而同远离了他,没有任何缘由,仿佛有着什么不可言说的默契,而他被排斥在外。
雅各布想起了里尔,哈里的女儿,曾经她和山姆是相爱的恋人,但就是寻常的一天,莫名其妙的一天,山姆消失了,再次出现的时候他牵着艾米丽的手,眼里再没了里尔的身影。
多么荒诞的故事,里尔甚至连个解释都没有得到,仿佛是她一个人的歇斯底里,而山姆冷漠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雅各布由此对山姆的看法变得很糟糕,这种态度在恩布里一言不发走向山姆时达到了巅峰。
“雅各布,这期的社会实践你想好要怎么做了吗?”奎尔在成绩上一向比雅各布还苦恼。
“没想好。”雅各布飞快收拾了东西。
不知道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抑或是什么样的期待,雅各布没有像往常一样走熟悉的路线回家,他绕了一段路,或许是不只是一段路,而是好大一个圈,好长一段路,他很清楚自己在找什么人,期冀见到什么人。
宽阔寥落的道路上,他看见了茉莉,她一个人,正低头踢着石子,百无聊赖的样子。
她的背影,看上去并不开心。
雅各布倏然意识到这一点,他调整姿势启动车子来到茉莉身边,“要搭车吗茉莉?”他拍拍车门,和初见时一样的场景,不过今天没有下雨,幸好今天没有下雨。
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装作轻松的模样想要说些笑话给茉莉听的。
可是真奇怪,真奇怪啊,他原本不想要和茉莉说起的烦心事,在看见茉莉的时候,看见茉莉在侧耳倾听,看见茉莉安静注视着他,看见那双沉静的眼睛时,他准备讲的笑话通通卡在了喉咙里,嘴巴仿佛有自己的想法,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吐露出了那些,在他心中盘桓许久的困惑。
这些烦心事有谁想听呢?他怎么能说给茉莉听?雅各布诉说的同时一边在内心懊丧。
可是茉莉在认真地听,她会很认真地听,这让雅各布十分意外,心脏仿佛漏跳了半拍,懊悔丧气那些驳杂的情绪不知不觉退潮似的退却,转而一种奇异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比利一向维护山姆,所有人都在维护山姆,奎尔什么都不懂,那些只属于雅各布的烦恼,没有因为只是一个十八岁少年的烦恼而受到轻视。
被正视,被重视,被妥善安放。
茉莉甚至担心他在学校受到了孤立霸凌,还提出了想去他的学校看一看,雅各布有些哭笑不得,心却被这样的关心包裹着,紧紧的不透一丝缝隙,仿佛被泡在了暖洋洋的温水里。
那茉莉呢?是因为什么不开心呢?雅各布回过神来,该死,他竟然只想着自己。
福克斯的雨停了,茉莉的眼睛还在下雨。
雅各布曾经逃避过茉莉的提问,结果让他意外发现茉莉在发烧,雅各布没想过茉莉会再次问他这个问题。
为什么会帮助茉莉呢?雅各布自己也不知道,就那样去做了,身份仿佛比大脑更快一步,他主动靠近了茉莉。
毕竟,帮助别人是不需要理由的,不是吗?
她似乎想要去做什么事,但需要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才能下定决心,雅各布很高兴自己的回答能成为这个理由,很高兴,很高兴,是一种他无所适从的高兴,超乎他自己想象的高兴,他自己也没想到的高兴。
是吗?是吗?在她眼中他是对她来说珍贵的人吗?他快乐得要飞起来了!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奔向山林,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僵直地坐在她身边,一副手脚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傻样。
胸腔里像装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在茉莉面前,雅各布觉得懊恼又丢脸,他需要很努力很努力地捂着自己的心脏,告诉那只不安分的兔子不要再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