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光]幽灵小姐拒绝做人》悦芽耳

3、福克斯的雨

　　我很烦躁，现在。

　　我不明白人类，也不理解人类，不明白人类的行为逻辑，不理解人类的情感选择，即便曾经的我也是个人类。

　　是啊，我也是做过人的，所以，这不应该啊！

　　我未来的房东，哈里先生，在我说出那句不需要任何人为我的安全负责后脸色会那么难看，或者用凝重形容会更加贴切，可他不应该松口气吗？我承诺会保护好他的房子，这些都可以写进合同里，我甚至提出可以签署一份免责协议，他却一点也不见高兴，反而气红了脸把我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我不明白，也不理解。

　　我做错了什么吗？没有得到我想要的，我也很生气啊，可是人类说要尊老爱幼，否则我一定和哈里吵起来。

　　结果他气冲冲开车走了，甩我一脸的汽车尾气。

　　我讨厌这个味道！

　　我转身走到木屋外的台阶上坐下，我知道，我把事情搞砸了。

　　尽管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知道，我一定不适合做人！

　　所以为什么一定要我做人呢？这么难的事，过去的我竟然坚持了那么久。

　　过去的我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第一次产生了好奇心，对我自己。

　　说实话，我之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我一向是不愿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事情上的，即使对我来说似乎也并不存在什么真正有意义的事。

　　我会这样想，是因为我做过幽灵，还是，因为这样想，我成了幽灵？

　　拇指的指腹无意识落在了左手腕内侧那一片最薄的皮肤上，那是一种极缓慢极细致的摩挲，画着没有规律的圈，指腹下的皮肤微微发凉，能感觉到底下那隐秘而又陌生的脉动，一下，又一下，像一条安静流淌在极深处的小河。

　　在我的左手腕上，烙印着一个名字。

　　“这是茉莉你的纹身吗？”雅各布的声音很突然，吓了我一跳，他竟然没有走，我还以为他早下山去了，在哈里被我气走以后，“茉莉你纹的是什么？”雅各布看上去很感兴趣的样子。

　　“这个吗？”我看着手腕上的印记，不由得抽了抽嘴角，“我自己都不知道，大概是个名字吧。”
　　我猜测是死神的名字，我见过死神在契约上的签名，不过我也不是太在意，事实上，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意什么。

　　想要做回幽灵吗？是这样没错，但是根据我和死神的约定，我需要找到自己的名字，可我却并没有这个打算，为什么呢？

　　也许，是我连幽灵也不想做了吧。

　　“茉莉，你知道比利吗？”雅各布问我，而他似乎也并不需要我知道比利是谁，自顾自地继续讲述，“比利长这么大从来没见哈里发脾气，但是茉莉你做到了，”雅各布对我咧嘴一笑，露出闪亮的牙齿，“噢，对了茉莉，忘记告诉你，比利是我爸爸！”

　　唔，什么意思？他是在介绍比利，是他爸爸，我为什么要知道比利是谁？哈里？嗯？这是什么意思？噢，我被气笑了，一拳头捶向这个拐着山路骂我的坏家伙的肩膀，“雅各布！”

　　“茉莉，你明明看上去脾气很好。”雅各布装模作样地揉了揉肩膀，对我竖起大拇指，“力气不错哟茉莉。”

　　我不想和他说话。

　　“茉莉，你知道吗？如果你和哈里中间没有隔着一个我，你们一定已经打起来了。”雅各布这样说，他的眼睛又黑又亮，像装了个月亮，让人升不起一丁点质疑他的心思。

　　我瞪大眼睛，“你是说哈里想打我？”

　　雅各布也睁大了眼睛，仿佛听见了什么极其荒诞的笑话，见他这模样，“我可没想过要动手，那照你说的，答案不就只有一个吗？”我说得理直气壮，甚至还挺直了腰板。

　　雅各布张了张嘴，最后没发出一点儿声音，他别过脸去，我只看见他抖动的肩膀。

　　天快黑了，而我还没有找到可以住的地方，就在我思考着要不要找棵顺眼的树爬上去时，一辆眼熟的车缓缓停在我的面前，而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被雅各布一把拦腰捞起，然后见证了他干脆利落地拉开车门，并且迅速完成了把我丢进去关上车门再爬上副驾驶等一系列的动作。

　　噢，他最后还不忘记系上安全带。

　　“哈里，找到合适的房子了吗？”雅各布很自然地问哈里。

　　是的，开车来的是哈里，我没想到他会回来，我还记得他气汹汹怒冲冲的背影，他那么生气，我一点儿也不怀疑他会举起他的猎枪狠狠地朝我的脑袋来一下，他怎么还会回来？还有房子，什么房子？

　　我不明白，也不理解。

　　镜子里照出困惑的眼睛，困惑的脸，困惑的我。

　　“虽然不比山上的房子宽敞，但胜在安全便利，位置也不错，我让赛斯去检查了水电，大致也修整了一下，苏已经把房子收拾出来了，总之还算合适吧。”哈里仿佛是在回答雅各布，但我知道，他是在和我说明房子的情况。

　　下山的路不太平坦，轮胎时不时会碾上几块碎石，或是突兀地压过几个浅坑，时不时再避让山林间出没的小动物，身体随着这样的颠簸陡动而摇晃顿挫，视野也因此变得不稳定，只偶尔能看到窗外匆匆掠过的几点零星灯光，心绪跟着忽上忽下，我不知道这样的感觉是什么，只是不知不觉揪紧了衣角。

　　“茉莉，你在紧张吗？”雅各布转过头看看我。

　　察觉到他视线的着陆点，我立马松开了拳头，我在紧张？这种感觉就是紧张吗？是这样吗？心脏仿佛紧绷起来，这样的感觉就是紧张吗？我在分辨，但好像又不完全是。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到达了目的地，我看见那栋屋子里亮着温暖的光，门前站着一个温柔质朴的女人，我知道她一定就是苏，我听见雅各布叫她的名字，和站在她身旁的男孩子嬉戏打闹。

　　哈里为我拉开了车门，“布置得有些仓促，祝愿你在福克斯有段美好的时光，茉莉。”

　　哈里的声音仿佛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仿佛隔着厚厚的壁垒，听起来有些失真，我想说些什么，我真的想要说些什么，但，我张了张嘴，嗓子却干得厉害。

　　“为什么呢？”从苏的手中接过那把钥匙，上面还余留着人类温热的体温，我结结巴巴地问，在她包容鼓励的目光里，我恍惚看见了怔愣的自己。

　　我有太多的问题了。

　　比如哈里为什么要生气？又为什么会回来？

　　为什么要生气了还要帮我找房子？

　　为什么还要费心思来布置这一切？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我很惶恐，如果这种感觉是惶恐的话。

　　因为是好人吗？因为是很好的人，因为是好心的人。

　　“茉莉，今天晚上睡个好觉，希望你在福克斯的第一晚能做一个美梦。”苏贴了贴我的面颊，我全然是僵硬地接受这个祝福，我还不习惯这样近距离地接触一个人类，以人类的身份。

　　做梦吗？我已经很久不睡觉了，从我做幽灵的时候开始，幽灵是没有梦的，今天晚上，我能做个梦吗？

　　依然是哈里开车，赛斯原本踊跃地表示想要开车，苏却怎么也不放心他跳脱的表现，哈里朝我挥了挥手，我举起手，生疏又笨拙地向他挥手，干巴巴地补了一句，“注意安全。”

　　我很懊恼，现在。

　　我很清楚这是懊恼。

　　“在想什么？”雅各布的脸倏忽出现在我面前，他对着我笑，像只傻狗。

　　“你和哈里，什么时候说好的？”我坐在台阶上，雅各布也跟着在我身旁坐下，“你们计划好的？可我又没看见你们交流……”我霎时停止了追问，我在做什么？对我来说，这是很重要的事吗？我陷入了即时的迷茫。

　　雅各布没有察觉到我的不对劲，他笑得十分得意，眉眼间有种恣意的张扬，让他看上去格外鲜活，蓬勃，充满了金灿灿的生命力，和我全然不同的，几乎可以把我灼伤的热烈，这是人类才会有的温度，“这还用说吗？我当然知道哈里会怎么做，他是个再好不过的人了。”

　　“那，那你们可真有默契。”我收回视线，平静的目光投向不远的黑暗。

　　“布莱克家就在不远处，”雅各布为我指明了方向，“茉莉，你一个人在福克斯，需要帮助的话就去找我，我如果不在，比利也会帮你的。”

　　“为什么呢？”我几乎是踌躇地，问出了我的疑惑，“为什么比利会帮我？雅各布你会帮我？哈里生气了也会帮我呢？”

　　雅各布一定没有想到我会问这样的问题，他也一定从来没有思考过为什么会去帮助别人这样的问题，他伸出手摸上了我的额头，“茉莉，你是不是今天淋雨生病了？”

　　他的掌心滚烫，分明比我的体温还要高出许多的温度，他的手掌也很大，几乎能盖住我的眼睛，我的睫毛扫过他的指缝，然后听见了他惊慌失措的声音，“茉莉！你在发烧啊！”

　　这傻狗在说什么？

　　发烧？我吗？我怎么会发烧？

　　我是幽灵诶，等等，我现在的确是个人类了。

　　所以我真的在发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