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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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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泽明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正趴在一片紫色的沙地上。
沙砾刺痛着他的脸颊,空气中弥漫着类似臭氧与铁锈混合的怪异气味。他挣扎着撑起身体,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那双属于年轻人的手——皮肤紧致,指节分明,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新近愈合的伤疤。
不对,这不是他的手。
“别慌,先别动。”一个苍老但沉稳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陆泽明转头,看见一位白发老人坐在一块黑色岩石上,正用锐利的目光打量着他。老人看起来七十有余,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但那双眼睛异常明亮,像是能看透一切。
“我建议你先检查自己的身体,记住现在的每一个细节。”老人说,“因为很快,这就不是你自己的身体了。”
陆泽明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因为身体不适,而是因为记忆的混乱。他记得自己应该是四十二岁,是一家生物科技公司的中层管理,有一个妻子和八岁的女儿。昨晚他还在公司加班到十一点,然后开车回家...然后呢?
记忆在这里中断。
他低头看自己现在的身体——穿着廉价的蓝色工装,布料粗糙,袖口磨损。他摸了摸脸,骨骼轮廓比他记忆中要窄,下巴有稀疏的胡茬。这明显是一个年轻人的身体,大概二十出头。
“我叫沈庆元,退休法医。”老人自我介绍,“在你之前,我已经醒了半小时,观察了这里的环境和其他人。”
陆泽明这才注意到周围还有四个人。
不远处,一个穿着昂贵手工西装的中年男人正焦躁地来回踱步,不时拍打自己手腕上那块已经不走的百达翡丽。
一个穿着厨师服、系着油腻围裙的肥胖男人坐在地上,双手抱头低声啜泣。
一个妆容精致但已经花掉的年轻女性靠在一块岩石上,眼神空洞。
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流浪汉的男人,正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沙地上画着什么图案。
“我们在哪里?”西装男突然停下脚步,声音里压抑着恐慌,“我上一秒还在高尔夫球场,下一秒就到了这个鬼地方!这是绑架吗?你们想要多少钱?”
“不是绑架。”被称为沈庆元的老人平静地说,“如果是绑架,不会把我们六个完全不同的人凑在一起。而且你看看天空。”
陆泽明抬起头,呼吸一滞。
天空是深浅不一的紫色,像是被打翻的颜料桶。更诡异的是,天上有两个月亮——一个苍白如骨,一个泛着暗红,它们悬挂在完全不合物理规律的位置,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大小也不相同。
“这里不是地球。”陆泽明喃喃道。
“聪明。”沈庆元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至少不是我们认知中的地球。”
年轻女子突然歇斯底里地笑起来:“哈哈哈,不是地球?那我是在做梦!对,一定是梦,我昨晚喝太多了,这一定是个噩梦...”
“不是梦。”蹲在地上的流浪汉抬起头,他的声音沙哑但出奇冷静,“我试过了,疼痛感很真实。而且梦不会这么...连贯。”
他说完继续在地上画着。陆泽明瞥了一眼,发现他画的似乎是某种几何图案,复杂而规整。
“我叫陆泽明,”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生物科技公司项目经理。有人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
西装男停下踱步:“张宏达,宏远集团CEO。我在俱乐部更衣室换衣服,刚打开储物柜,就失去意识了。”
“王、王建国,红星食堂厨师。”胖男人擦着眼泪,“我在后厨切菜,突然眼前一黑...”
“苏晚晴,时尚杂志编辑。”年轻女子努力整理着散乱的头发,“我在摄影棚,摄影师让我换个姿势,我转身就...”
“李寻,无业。”流浪汉简短地说,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
沈庆元最后开口:“我在家看书,突然感到强烈的眩晕。”
“共同点是都在日常活动中突然失去意识。”陆泽明分析,“没有暴力挟持的迹象,更像是...”
“传送。”李寻突然插话,“或者说,被提取。”
众人都看向他。李寻站起身,他的身材瘦削,脸上有风霜的痕迹,但眼神异常清澈。他指了指地面上的图案:“这是我根据天空、光线和地标推测出的坐标系统。我们所在的位置不是随机选择的,这里是一个中心点。”
“什么中心点?”张宏达不耐烦地问。
“实验场地的中心。”沈庆元替李寻回答,“我也注意到了,周围的岩石分布呈现不自然的对称性。这不是自然形成的地貌。”
王建国突然大哭起来:“我不要做什么实验!我要回家!我老婆孩子还在等我!”
他的哭声在紫色荒原上回荡,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有远处传来类似风声的呜咽。
“安静!”张宏达厉声道,“哭有什么用?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冷静和计划!”
“计划?”苏晚晴冷笑,“在这种鬼地方能有什么计划?我们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
陆泽明环顾四周,强迫自己思考。紫色的沙地延伸至视野尽头,零星分布着黑色的怪异岩石,形状像是融化的蜡烛。气温适宜,大约二十度,但空气干燥。没有植物,没有水源,没有动物活动的迹象。
一个完全荒芜的世界。
“先确认物资。”陆泽明说,“检查口袋,看看身上有什么。”
六人开始检查自己的衣物。陆泽明在工装口袋里找到半包廉价香烟、一个一次性打火机、一串钥匙和一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日期是三天前。他注意到小票上的商品:速食面、火腿肠、啤酒——典型的单身男性购物清单。
张宏达从西装内袋掏出一部手机、一支钢笔、一盒名片和一个纯金打火机。
王建国只有一块油腻的手帕和一把小刀。
苏晚晴的包里有钱包、口红、粉饼、手机和一小瓶香水。
李寻口袋里空空如也。沈庆元则有一个老花镜盒、一包纸巾和一瓶硝酸甘油片——心脏病的药。
“没有食物,没有水。”陆泽明总结,“如果这里是真实存在的地方,我们活不过三天。”
“也许我们根本不需要活三天。”沈庆元平静地说。
“什么意思?”
“把我们带到这里的存在,不会只是为了看我们渴死饿死。”沈庆元指了指天空,“应该有某种目的,某种规则。我们只需要等待。”
仿佛回应他的话,紫色天空突然暗了一瞬。
接着,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直接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炸开,没有音色,没有情感,纯粹的信息流:
【崎岖世界欢迎六位参与者。】
【以下是基本规则,请仔细聆听,规则不会重复。】
【一、每48小时,你们的身份将进行随机互换。包括身体、记忆碎片及部分人格特质。】
【二、每次身份互换后,参与者将两两分组,进入独立空间。】
【三、在空间内,你们需在30分钟内猜出对方两项信息:原始身份及当前身份。】
【四、猜对一项者存活。猜对两项者晋级下一轮。两项皆错者——】
声音停顿了三秒。
【——将接受身份剥离,即死亡。】
王建国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随即捂住嘴。
【五、游戏进行多轮,直至剩余最后一人,胜出者可离开。】
【六、禁止直接透露身份信息,违者将受到即时惩罚。】
【七、第一个48小时为适应期,请善用这段时间了解彼此。】
【适应期现在开始。】
声音消失了。
死寂笼罩了紫色荒原。
苏晚晴第一个崩溃:“死亡?猜错了就会死?这是什么变态游戏!”
张宏达脸色苍白,但强作镇定:“冷静,我们还有48小时。我们可以互相了解,记住彼此的特征...”
“然后互相残杀。”李寻冷冷地补充,“最后只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
“不,一定有其他办法。”陆泽明强迫自己思考,“规则中说‘猜对一项者存活’,这意味着即使不能完全猜对,至少不会死。我们可以合作,确保每个人都至少猜对一项...”
“然后呢?”沈庆元打断他,“最后还是要决出唯一胜者。合作只是延缓死亡,无法改变结局。”
王建国瘫坐在地上:“我不想死...我女儿才六岁...她不能没有爸爸...”
陆泽明感到一阵窒息。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小雨,她八岁生日就在下周,他答应带她去迪士尼。如果自己死在这个诡异的地方...
“我们不能放弃。”他咬紧牙关,“48小时,我们可以找到这个世界的漏洞,找到不按规则玩的方法。”
“幼稚。”张宏达冷笑,“能创造出这种地方的存在,会留下明显漏洞?”
“任何系统都有漏洞。”李寻突然说,“关键在于找到它。”
沈庆元点头:“我同意。但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先活下去。这意味着要玩这个游戏,至少在找到漏洞之前。”
“怎么玩?”苏晚晴的声音颤抖,“我们要怎么猜出对方身份?如果记忆也会互换,我们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正是游戏的残酷之处。”沈庆元说,“但也是线索所在。即使记忆互换,总会有残留的习惯、下意识的动作、知识储备...这些是伪装不了的。”
陆泽明看着另外五人。退休法医、CEO、厨师、时尚编辑、流浪汉,还有他自己——项目经理。
六个完全不同的社会阶层,六个互不相识的陌生人,现在被迫玩一个以生命为赌注的猜谜游戏。
“我们需要建立档案。”他说,“记录每个人的特征、习惯、说话方式、专业知识...所有细节。”
张宏达挑眉:“然后分享?让所有人都知道如何伪装成别人?”
“不,各自记录。”陆泽明说,“这是个人生存战,我明白。但至少在适应期,我们可以观察彼此而不必担心被欺骗——因为现在每个人都是原本的自己。”
沈庆元赞许地点头:“明智。那么,开始吧。我们还有47小时50分钟。”
六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没有人提议寻找食物或水——也许是因为震惊尚未过去,也许是因为潜意识知道那些并不重要。
陆泽明开始仔细观察每个人。
沈庆元,退休法医。坐姿端正,双手习惯性地交叉放在腿上,眼神锐利如手术刀。他观察环境时,目光会系统性地扫视,像在勘查现场。说话简洁准确,用词专业。
张宏达,CEO。即使在惊恐中,仍保持着某种仪态,西装虽然皱了些,但领带依然端正。他看人时有审视的意味,像是评估价值。烦躁时会不自觉地转动无名指上的婚戒。
王建国,厨师。肥胖体型,围裙上有油渍和食物残渣。手部有烫伤和刀伤的旧痕。呼吸声粗重,焦虑时会用围裙边缘擦手。眼神躲闪,缺乏自信。
苏晚晴,时尚编辑。虽然妆容已花,但仍能看出精致的五官。她不时用手整理头发,即使头发已经乱成一团。包包是名牌,但边缘有磨损——可能是A货。观察别人时,目光会先落在穿着打扮上。
李寻,流浪汉。最神秘的一个。衣着破烂但干净,手指虽然脏,但指甲修剪整齐。他大部分时间沉默,但偶尔的发言都直击要害。在地上画的几何图案越来越复杂,像是某种演算。
还有自己——陆泽明。他借着光滑的岩石表面观察自己现在的倒影。一张陌生的年轻脸庞,大概二十三四岁,眉眼间有种稚气未脱的倔强。工装左胸口袋上绣着“陈明”两个字——可能是这具身体原主人的名字。
他活动手指,感受这具年轻身体的活力,同时意识到自己正在用四十二岁项目经理的思维思考。这种认知与身体的错位感令人眩晕。
“如果我们互换身份,”陆泽明突然问,“记忆会如何转移?是完全交换,还是部分融合?”
沈庆元想了想:“规则说‘记忆碎片及部分人格特质’,这意味着不是完整转移。可能每个人会保留一些自己的核心记忆,同时获得一些对方的记忆碎片。”
“那么知识呢?”张宏达问,“比如我知道如何管理公司,沈医生知道如何解剖尸体,这些专业知识会转移吗?”
“应该是的。”李寻头也不抬地说,“否则猜身份就完全靠运气了。游戏设计者显然想要一定的智力挑战。”
“所以我们要学习彼此的专业知识?”王建国茫然地问,“48小时学会法医学、企业管理、时尚编辑...这不可能!”
“不需要完全学会。”陆泽明说,“只需要知道足够区分的特征。比如沈医生提到‘尸斑’和‘尸僵’时,我们这些外行会有什么反应?真正的法医又会有什么反应?”
苏晚晴突然站起来:“我要离开这里。我要去找边界,一定有办法出去。”
她开始朝一个方向走去。
“等等!”陆泽明喊道,“单独行动不明智!”
但苏晚晴已经跑了起来。她穿着高跟鞋,在沙地上踉踉跄跄,但恐惧给了她力量。
其他人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没有人跟随。
五分钟后,苏晚晴的尖叫声从远处传来。
众人冲向声音来源,看到苏晚晴跌坐在沙地上,指着前方,浑身颤抖。
在她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空气中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波纹,像是高温下的空气折射。陆泽明捡起一块石头扔过去,石头在接触到波纹的瞬间消失了——不是被弹开,而是像被擦除一样凭空消失。
“边界。”沈庆元低声说,“或者说,囚笼的墙壁。”
李寻蹲下,用手指轻轻靠近波纹。在距离大约十厘米时,他停下:“有微弱的排斥力,像是磁铁同极相斥。再靠近就会被强制传送或分解。”
“所以我们是笼中鸟。”张宏达苦笑道,“连逃跑的选择都没有。”
苏晚晴崩溃大哭:“为什么是我...我什么都没做错...我只是想过好一点的生活...”
王建国也哭了起来,两个绝望的人哭成一团。
陆泽明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他看着紫色天空中那两个不合常理的月亮,感受着这个世界的恶意。这不是意外,不是自然现象,而是精心设计的牢笼。
“我们回去。”沈庆元说,“节省体力,开始观察记录。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准备。”
六人回到最初醒来的地方。李寻继续画他的几何图案,其他人或坐或站,陷入各自的思绪。
陆泽明开始系统性地整理信息。
第一,这个世界有明确规则,规则由某个未知存在制定执行。
第二,游戏的核心是身份识别,涉及身体互换和记忆转移。
第三,猜对一项就能存活,但猜对两项才能晋级,猜错两项才会死亡。
第四,有48小时适应期,之后开始第一轮互换。
问题:为什么是六个人?为什么是这些特定身份?随机选择还是有特定标准?
陆泽明看向其他人。年龄跨度从二十出头到七十多岁,社会阶层从底层到顶层。
“像是一个社会样本。”他喃喃自语。
“什么?”张宏达问。
“我们六个人,像是一个微型社会模型。”陆泽明解释,“不同年龄、性别、职业、阶层。实验设计者可能想观察在这种极端环境下,社会关系如何演变。”
沈庆元点头:“而且身份互换的设置,可以研究当社会角色被打乱后,个体的适应能力和身份认知。”
“所以我们是小白鼠。”苏晚晴擦干眼泪,声音冰冷,“供某个高高在上的存在观察玩弄。”
王建国颤抖着问:“他们会看着我们吗?现在?”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天空。那两个月亮冷冷地悬挂着,像是两只监视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