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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姑苏城的梅 ...

  •   姑苏城的梅雨已经落了整整三日,阊门外的画舫都蒙着一层湿雾,连河上飘着的白莲香都浸得发潮。沈清辞捏着半块碧纱橱的残片躲在冷香院的廊柱后,指尖沾着的血顺着柱上的雕花蜿蜒往下,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暗褐。

      半个时辰前,姑苏沈氏满门七十八口刚在祭堂被灭。她奉父命出城给外祖拜寿,半夜赶回来时,只看见沈府的照壁都倒了,白灯笼浸在血里,连门口那对守了百年的石狮子,眼睛都红得滴出水来。

      “沈小姐躲在这里,不累么?”

      软媚的声音从雨雾里飘出来时,沈清辞腕上的短剑已经弹了出去,银刃劈着雨丝直逼对方面门。来人穿一袭水红撒花裙,指尖捏着一柄团扇,轻轻巧巧格开短剑,扇骨蹭过沈清辞手腕,力道巧得像情郎的抚摸,却疼得沈清辞半边胳膊都麻了。

      “追魂扇苏媚儿,”沈清辞咬着牙退了三步,后背抵在湿冷的柱上,“是幽冥教的人?”

      苏媚儿笑出声,团扇半遮着脸,雨珠落在她鬓边的珍珠钗上,滚了一圈落在襟口:“沈小姐好见识,只是你猜晚了一步——你家那把‘寒江雪’,教主可等不及呢。”

      “寒江雪早就跟着先祖父埋了,我们沈家根本没有什么神兵。”

      “死到临头还嘴硬,”苏媚儿扇尖一挑,点向沈清辞心口,“那便把你擒回去,慢慢拷打便是,教主说了,活的要是没有,死的也成,只要能找出剑谱就行。”

      沈清辞咬着牙拼杀,她学的是沈家祖传的流风剑,剑势轻捷像风过莲塘,可她从半夜一路逃到这里,内力早就耗得差不多,不过十招,短剑就被苏媚儿的扇骨打飞,银刃“当啷”一声落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雨花。

      苏媚儿的扇尖已经抵在了她的颈侧,软乎乎的声音带着得意:“沈小姐,跟我走吧——”

      话音未落,雨雾里突然飞来一枚石子,正打在苏媚儿腕上。那力道又准又巧,苏媚儿吃痛,团扇“啪”地掉在水里,她惊得回头:“谁?!”

      雨帘被撕开一道口子,一个穿青布长衫的少年提着食盒从桥那边走过来,油纸伞的伞沿滴着水,打湿了他肩头的布衫。他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眉眼清俊得像一幅浅墨山水,手里还提着半袋刚出炉的桂花糕,看着根本不像江湖人,倒像是哪个书生赶早去会朋友。

      “对不起对不起,”少年挠了挠头,声音温温的,“石子没捏稳,惊着姑娘了?”

      苏媚儿哪里会信这话,她揉着腕子冷笑:“哪来的毛头小子,敢管幽冥教的闲事?活腻歪了?”

      少年把油纸伞斜斜靠在廊下,打开食盒拿出一块绿豆糕,递到沈清辞面前,眼睛弯得像月牙:“姑娘要不要吃点?我刚才在阊门买的,还热着。你看你跑了一路,肯定饿了。”

      沈清辞愣了。她颈侧还留着扇骨压出来的红印,血顺着领口往下淌,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少年,不问她是谁,不问为什么杀人,先递过来一块热糕?

      苏媚儿气得笑了,从腰间摸出七柄柳叶刀,劈头就往少年身上打:“找死!”

      少年没动,只是拿起油纸伞轻轻挥了一下。那动作慢得像拂去衣上的雨,可七柄柳叶刀突然就偏了方向,“叮叮叮叮”全钉在廊柱上,刀尾还嗡嗡震着。少年叹了口气,把那块没送出去的绿豆糕塞回嘴里,咬了一口:“好好的杀人,非要糟蹋我的糕。”

      话音刚落,他人已经动了。青影晃过,沈清辞只看见雨雾里一道浅痕,再回神的时候,少年已经站回了原来的位置,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只是苏媚儿捂住了自己的咽喉,眼睛瞪得大大的,想说什么,血却从指缝里涌出来,“噗通”一声倒在水里,红痕顺着雨水漂远,一下子就淡了。

      沈清辞喉结动了动,半天说不出话:“你……”

      “我叫谢珩,”少年擦了擦手指上的糕屑,笑得温和,“我跟你爹喝过茶,他去年在华山救过我师父,我这次来姑苏,就是想来道谢。没想到来晚了。”

      他说到这里,语气沉了一点,弯腰把沈清辞掉在水里的短剑捡起来,用袍角擦干净了递还给她:“幽冥教找的是寒江雪剑谱对不对?其实你爹去年跟我师父说过,寒江雪根本不是什么神兵,剑谱也不是什么天下第一的功夫,就是你家先祖当年救了一个幽冥教的叛徒,那人把教中核心的解毒药方刻在了剑谱夹层里,对不对?”

      沈清辞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叛徒,就是我师父的师父,”谢珩叹了口气,撑开油纸伞罩在她头上,“幽冥教当年练化功大法,害死了上百个无辜的人,祖师爷看不惯,偷了药方跑了,躲在沈家隐居,从此这药方就成了沈家的包袱。现在幽冥教教主练邪功走火入魔,只有这个药方能救他的命,所以才灭了沈家满门,对不对?”

      雨更大了,打在伞面上噼啪响。沈清辞握着短剑的手一直在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混着脸上的雨水往下滚:“我爹说,只要我把药方烧了,他们就不会再追了……可是我不想烧,我沈家满门七十八口,不能白死。”

      谢珩看着她,眼尾软了下来:“我帮你报仇。但是药方不能给他们,也不能烧。当年祖师爷偷出来,就是怕幽冥教再用这个药方害人,现在药方在你哪里?”

      沈清辞咬着唇,从发髻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那是她爹在她出门前塞给她的,说万一出事,就拿着这个去华山找清虚观。她本来不信什么陌生人,可刚才苏媚儿要杀她,是这个少年出手救了她,他要是想要药方,刚才根本不用动手。

      谢珩接过油纸包,刚要打开,突然笑了一声:“躲了这么久,出来吧。”

      雨雾里突然响起一阵苍老的笑声,一个穿黑衣服的老头拄着拐杖从桥那头走过来,身后跟着几十个幽冥教的教徒,把整个冷香院围得水泄不通。老头的脸皱得像干树皮,眼睛却亮得吓人:“好小子,原来清虚观早就等着了,亏得老教主还以为沈家人藏得严实。把药方交出来,老夫留你全尸。”

      是幽冥教左护法,毒阎罗阎百川。沈清辞心里一紧,伸手就要去拿剑,谢珩却把她往身后拉了拉,从袖里摸出一把薄剑,剑身在雨里泛着淡淡的青光:“阎老鬼,你家教主走火入魔,再过三天就要经脉爆断而死,你拿到药方也救不了他,何必再造杀孽?”

      阎百川哈哈大笑,拐杖往地上一顿,青石板都震了三震:“少废话!拿下!”

      教徒们蜂拥而上,刀光剑影一下子就把两个人裹住了。谢珩的剑走得轻,却每一招都要命,青刃过处,总是带起一片血花,可对方人太多,杀了十个又上来十个,不过一刻钟,谢珩的肩头就挨了一刀,血一下子就渗了出来,染红了青布衫。

      沈清辞咬着牙冲上去,流风剑展开,剑势飘逸,一下子挑开了三个教徒的咽喉。她从小练剑,本来就不弱,只是刚才耗力太多,此刻红了眼睛,每一招都是拼命的架势,阎百川看了一眼,冷笑一声,突然一拐杖砸向沈清辞后背:“小丫头片子,先死吧!”

      拐杖带着劲风过来,沈清辞刚杀了一个人,根本收不住剑。谢珩眼疾手快,飞身过来挡在她身后,拐杖结结实实砸在他后心,他闷哼一声,一口血喷了出来,正溅在沈清辞的衣襟上,热得烫人。

      “谢珩!”沈清辞吓得魂都飞了,伸手扶住他,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谢珩擦了擦嘴角的血,笑了笑,反手一剑刺出去,正好刺进冲过来的阎百川心口:“老鬼,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只有这点本事?”

      阎百川不敢相信地看着胸口的剑,手颤巍巍指着谢珩:“你……你装弱?”

      “不装弱,你怎么会亲自出来?”谢珩抽回剑,阎百川倒在地上,很快就没了气,“教主走火入魔不能动,你是教里唯一能主事的,杀了你,剩下的人就群龙无首了。”

      剩下的教徒看见阎百川死了,一下子就乱了,有人想要跑,谢珩撑着伤体,抬手发出十几枚石子,每一枚都打在腿弯,一个个都栽在水里,没了动静。

      雨终于小了,天边透出一点微光。谢珩靠在廊柱上,喘着气,沈清辞蹲在他身边,手忙脚乱给他包扎伤口,眼泪一直掉,打湿了他的伤口。

      谢珩伸出没受伤的手,给她擦了擦眼泪,笑得还是温温和和的:“哭什么?大仇报了一半,剩下的,我们去嵩山找幽冥教主算账,报了全仇,我带你去华山看日出,华山的日出比姑苏的好看多了。”

      沈清辞咬着唇,点了点头,把他的胳膊扶在自己肩上,撑着伞慢慢往桥那边走。雨雾散了,河面上的白莲开得正好,香气顺着风飘过来,沈清辞抬头看了看身边的少年,他肩上的血还在渗,可脊梁挺得笔直,像一棵不会倒的青竹。

      姑苏的梅雨停了,前路还有刀光剑影,还有血海深仇要报,可身边有这个人,沈清辞就觉得,好像什么都不怕了。河风吹起她的衣角,带着莲花的香气,少年的手轻轻握着她的,温度顺着指尖传过来,暖得像春天的太阳。

      谁说道途漫漫只有孤身一人,原来血雨腥风里,也会有人递一块热糕,撑一把伞,陪着你把仇人都杀尽,再陪你去看山顶的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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