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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无声的共鸣 手术后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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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后的日子,在医生严格的“绝对禁声令”下,池恒的世界,暂时失去了最熟悉、也最赖以生存的武器,他的声音。他像个突然被缴械的士兵,被困在熟悉的家里,所有的表达与宣泄,都被压缩进眼神、手势和手机屏幕上的文字里。而且,他的烟也戒掉了。医生说如果他不想彻底失去嗓子,就不能再吸烟了。这让他更加地无法宣泄这份孤独的寂静。
夏南风成了这片寂静里,唯一被允许的、也是最活跃的“噪音源”。除了雷打不动的学校网课和线下实操,她挤出了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黏在池恒身边。她知道,对于一个习惯了用歌声与世界对话的人,骤然坠入无声的深渊,那种恐慌和憋闷,远比伤口的疼痛更蚀骨。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填满那片令人心慌的寂静。
“喂,池恒同志,”她故意板着脸,一本正经地宣布,“根据医生最高指示和本监护人的裁定,你现在处于‘一级失声戒严状态’。也就是说,一句话、一个音都不准发出来。”她凑近他,眼睛弯成狡黠的月牙,“那……我是不是可以随便气你了?反正你也没法骂我,只能干瞪眼。”
然后,她开始对着他做各种夸张的鬼脸,挤眉弄眼,吐舌头,像个小疯子。池恒看着她,忍不住想笑,却又牵动喉部的肌肉,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他只能无奈地摇头,眼底却是纵容的暖意。
看他“受制于人”的样子,夏南风更来劲了。她清清嗓子,摆出歌唱家的架势:“鉴于你目前的‘乐器’送厂维修,本代理歌手临时上岗。说吧,想听什么?《青藏高原》怎么样?我觉得以我的天赋,挑战一下,问题不大。”
接着,屋子里便响起了她五音不全、荒腔走板的“歌声”,调子跑到天际,歌词含糊不清,活像一场声音的灾难现场。池恒听着,起初是哭笑不得,后来却觉得,这大概是世界上最美妙、最动人的“噪音”。因为她每一个跑调的音符,每一次刻意的搞怪,都在大声地对他说:看,你没有声音,世界也不会塌。还有我在呢。
闹够了,她会忽然安静下来,盘腿坐在他对面的地板上,双手托着下巴,眼神无比认真地看着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笃定:
“哥,你的嗓子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保证。你知道我的第六感从小就很灵的,上次我说老街口那家烧饼会倒闭,没过三个月它就真关门了。这次我感觉更强烈,你不仅会好,还会比以前唱得更好,更有味道。不信我们打赌?算了,反正我肯定赢,不跟你赌了。”
她说着,还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仿佛那里面装着的不是心脏,而是确凿无疑的预言水晶球。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充满信心,看不到一丝阴霾,仿佛“声带结节手术”和漫长的恢复期,不过是人生中一次短暂的、无关紧要的假期。
她甚至开始给他起各种稀奇古怪的外号。“哎,我觉得你现在特别像那个童话里的小美人鱼。”某天下午,阳光很好,她一边笨手笨脚地试图给卷毛儿梳毛,一边头也不回地说,“用声音换来了双腿,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还不能说话。”她转过头,恶作剧地冲他吐了吐舌头,眼睛里的笑意却温柔得像融化的蜜糖,“不过,你比她幸运多了,你的声音只是暂时寄存,会拿回来的。而且,你比她漂亮多了,是条帅气的男美人鱼。”
池恒看着她。她笑得那么灿烂,眼睛里像是盛着永不熄灭的小太阳。可他知道,那太阳底下,藏着只有他才能看见的、细微的阴影。她偶尔走神时瞬间放空的眼神,她下意识咬住下唇的小动作,她夜里起身为他掖被角时,停留在他脸上那过长、过于凝重的注视。
她不是不担心。她只是把所有的担心,都嚼碎了,吞下去,然后用尽全力,在他面前表演一出名为“我毫不担心”的戏。这份心意,比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更沉重,也更让他心疼。
王辉和辛萍来看他,提了大包小包的营养品。王辉如今是他的助理,行事愈发稳重谨慎。他带来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是筛选过的、近期一些还算靠谱的工作邀约,某个音乐综艺的飞行嘉宾,某部电视剧的插曲试音,某个品牌推广活动的意向。
王辉把平板递给他,手指在几个重点条目上点了点,压低声音:“这几个,我觉得可以重点考虑,不急,你慢慢看。不合适的我都推了,就说在休养。”他的眼神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业务上的干练和替他挡掉外界纷扰的可靠。
辛萍则把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小小福袋,郑重地放到夏南风手里。福袋是琥珀的,上面刻着“平安”二字。
“前段时间,我妈身体不太得劲,我和王辉陪她去城外的归云寺拜了拜。”辛萍的声音柔和,带着家常的温暖,“那寺庙挺老的,都说灵验。我们给老太太求平安的时候,也特意给小恒求了这个。开过光的,你给他戴上,贴身放着,保佑他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度过这一关。”
夏南风接过那个小小的的福袋,指尖却猛地一颤。她紧紧握住,仿佛那不是福袋,而是溺水之人抓住的一根浮木。她用力地将它按在自己的心口,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的祈愿也压进去。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谢谢萍姐。”
辛萍的手触到夏南风指尖的冰凉时,她微微一愣,那是一种透骨的凉。她没有缩回手,反而伸出自己温热的双手,将夏南风冰凉的手连同那个福袋一起,紧紧包裹住。
“南风,”辛萍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过来人洞悉一切的了然,“别光顾着担心小恒,你自己也要好好的。饭要按时吃,觉要想法睡。你要是再累病了,他可怎么办?”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拧开了夏南风心防最脆弱的那道锁。她一直挺得笔直的脊梁,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眼眶猛地一热,她迅速低下头,怕眼泪掉出来。
“萍姐……”她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只是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辛萍。这个拥抱很用力,带着依赖,也带着一直强撑的疲惫。
辛萍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更用力地回抱住她,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我明白,我都明白。”辛萍在她耳边低语,“会过去的,都会好起来的。老天爷会保佑的。”
深夜,世界彻底安静下来。窗外的城市灯火也稀疏了许多。夏南风完成了今天的网课,整理好密密麻麻的笔记,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客厅里,卷毛儿在窝里发出均匀的小呼噜声。卷毛儿最近也很乖,常常安静地窝在池恒的膝头,伸出小舌头轻轻地舔他的手,好像在安慰他。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池恒的房门前,极轻地推开了门。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台灯,暖黄的光晕静静地流淌在床铺和池恒的脸上。他好像睡着了,闭着眼睛,呼吸悠长而平稳。灯光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浓密的眉毛,挺直的鼻梁,微微颤动的睫毛在下眼睑扫出一小片弧形的暗影。
夏南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那根紧绷了一天的弦,终于稍稍松弛。她悄无声息地走进去,打算替他关掉台灯,让他睡得更沉些。手指刚刚触到开关,她的动作却停住了。灯光太暖,他的睡颜太安静,让她忽然舍不得移开目光,舍不得让这片静谧被黑暗吞没。她在床边坐了下来,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仿佛要通过这凝视,将生命力分给他,将好运渡给他,将一切可能的不安都驱散。
时间在无声的凝视中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那长长的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没有初醒的迷茫,那双眼睛清亮而深邃,准确地捕捉到了她,仿佛早就知道她在那里。
夏南风的眼神微微闪躲了一下,然后又牢牢地跌进了他的目光里。两个人就这样,在昏暗温暖的光线里,静静地对视着。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有目光在空气中无声地交汇、流淌。他的眼神里有疲惫,有手术后的虚弱,但更多的是了然、是安抚、是无需言语的询问。她的眼神里,那些白天的灿烂和搞怪终于彻底褪去,露出了底下深藏的忧虑、心疼,以及无论如何也要撑下去的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