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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浴血 桃溪村十年 ...

  •   桃溪村十年,云锦书学会的第一件事是洗衣,第二件事是杀人。

      此刻,染血的匕首从第三个黑衣人喉咙里抽出来时,她才想起柳娘教她的第三件事——永远别让人看见你的脸。

      可惜晚了。

      月光切开山神庙破败的窗棂,照亮地上三具尸体,也照亮庙门口那人的官袍。深青底色,银线绣獬豸,腰悬铜鱼符。

      大理寺。

      云锦书握紧匕首,血顺着刀刃滴进泥土。粗布衣裳被划开三道口子,露出一截小臂——那里有道疤,柳娘说是三岁摔的,可她八岁前的记忆里,分明没有这道疤。

      “姑娘好身手。”

      文禹砚踏入庙门时,靴底避开血泊,像避开什么脏东西。他二十六七岁年纪,眉骨高而眼窝深,看人时目光像浸过寒泉的刀。

      云锦书退到神像阴影里:“官爷也要抢我包袱?”

      “抢?”文禹砚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我是来救你的——虽然现在看来,你不需要。”

      他弯腰,从黑衣人尸身上取下腰牌。铜牌翻转,露出背面阴刻的一个字:赵。

      刑部尚书赵廉的赵。

      云锦书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们追了你三百里。”文禹砚将腰牌抛起又接住,“从桃溪村追到兖州地界,再追进京城。一个农家女,值得刑部死士这样追杀?”

      “官爷认错人了。”她转身要走。

      “云姑娘。”

      三个字,定住她的脚步。

      文禹砚从袖中取出一物,摊在掌心。

      半枚桃木簪。簪头桃花残缺,断口处还沾着干涸的、十年前的血。

      “这簪子,”他说,“是你母亲刻的吧?”

      轰——

      云锦书眼前一黑,仿佛又看见那夜大火。母亲把她推进密道前,拔下这簪子塞进她怀里:“书儿,活着,一定要活着……”

      簪子后来丢了。丢在逃亡路上,丢在她以为永远找不回的年月里。

      “你究竟是谁?”她声音发颤。

      “文禹砚,大理寺少卿。”他上前一步,月光照亮他半边脸,“也是十年前,镇北侯府灭门案中,唯一活下来的狱卒之子。”

      庙外传来马蹄声。

      文禹砚神色一凛,忽然抓住她手腕:“跟我走。”

      “凭什么信你?”

      “就凭我知道——”他贴近她耳边,气息冰冷,“你腰间那枚染血的玉佩里,藏着你父亲的血书。云霆将军临刑前,把它交给了我的父亲。”

      云锦书浑身僵住。

      血玉佩贴肉藏着,除了柳娘,世上不该有第二人知道。

      马蹄声已到庙外。

      文禹砚不再解释,拽着她从后窗翻出。落地时,她怀中有物滑落——是那半块虎符,青铜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他弯腰拾起,瞳孔骤然收缩。

      “北境二十万大军的调兵符……”他抬眼,看她的眼神彻底变了,“云姑娘,你回京城,不是来逃命的。”

      “是来翻案的。”云锦书夺回虎符,一字一句,“也是来索命的。”

      火把的光已照进庙门。

      文禹砚忽然笑了,那是她今夜第一次见他真笑,唇角勾起时,眼底却结着冰。

      “巧了。”他说,“我等了十年,等的也是真相。”

      他撕下官袍一角,快速写下几行字,塞进她手里:“城南永宁坊七号,我的人在那儿等你。三个时辰后若我没到——”

      话没说完,庙前已传来喝问:“里面什么人!”

      文禹砚将她往后窗一推:“走!”

      云锦书最后回头时,看见他提起地上的尸体扔向门口,鲜血在空中泼出一道弧线。然后他转身,朝她做了个口型:

      “活下去。”

      她跃出后窗,没入山林。

      手中布条被汗浸湿,借着月光,她看清上面写的不是地址,而是一行小字:

      “赵廉已疑你身份,林崇今夜入宫。欲翻案,先找书房东墙第三砖——文禹砚。”

      东墙第三砖。

      父亲血书里也提过。

      北境布防图的真本,就藏在那里。

      云锦书攥紧布条,看向京城方向。夜色中,皇城轮廓如山峦压顶,灯火如星,每一盏都像十年前烧穿侯府的火。

      她开始奔跑。

      裙摆掠过荆棘,发髻散乱,伤口渗出的血染红衣襟。但她不觉得疼。

      疼的是心。

      是终于撕开伪装、直面血仇的这一刻。

      两个时辰后,云锦书站在了镇北侯府后巷的阴影里。

      朱门紧闭,匾额已空。墙头荒草在夜风里摇晃,像这座宅子十年未散的冤魂。

      她绕到东墙——那里有棵老槐树,她八岁时常爬上去掏鸟窝。树干上刻着一行小字,是她和父亲共同的秘密:书儿七岁,到此一游。

      字迹还在。

      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云锦书抹了把脸,指甲抠进砖缝。第三块砖松动得异常,轻轻一推——

      砖后是空的。

      她伸手进去,触到一个油布包裹。

      取出来,展开。不是布防图,而是一本泛黄的账册。

      第一页写着:永昌十一年,北境军饷往来明细。

      第二页:腊月初七,右相林崇截流二十万两,以砂石充粮草。

      第三页:正月十五,刑部赵廉得银五万,压下军士哗变奏报。

      一页一页,全是血。

      云锦书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账册。

      原来父亲早就知道。知道谁在害他,知道谁在贪墨军饷,知道他守着北境风雪时,背后有多少把刀。

      可他没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账册最后一页,是父亲的笔迹:

      “林赵勾结,圣心已偏。此册现世之日,便是云家绝命之时。故藏于此,待天日重开。”

      天日……

      何年何月,天日才能重开?

      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云锦书迅速包好账册塞回怀中,贴墙隐入阴影。

      来的是两个人,提着灯笼。走在前面的是个华服公子,腰间玉佩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羊脂玉,刻繁复云纹。

      锦书认得那纹样。

      林崇之子,林绍安。

      “这宅子风水不好,”林绍安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轻慢,“但胜在便宜。赵世叔说,三百两就能拿下。”

      随从赔笑:“公子买了打算……”

      “推了,盖别院。”林绍安停下脚步,抬头看那面墙,“镇北侯?呵,谋反逆臣的宅子,留着晦气。”

      云锦书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

      “对了,”林绍安忽然想起什么,“我爹让你查的那丫头,有消息没?”

      “还在找。听说兖州卫所的徐将军前几日救了个孤女,很像……”

      话没说完。

      因为云锦书走了出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见她眼中十年未熄的火。

      “不用找了。”她说,“我在这儿。”

      林绍安眯起眼:“你是……”

      “云锦书。”她一字一句,“镇北侯云霆之女。”

      空气凝固了。

      林绍安脸上的轻慢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骇与狂喜的扭曲表情:“你竟然还活着……”

      “活着。”云锦书上前一步,“回来讨债。”

      随从拔刀。

      刀光映亮她眼角那道疤——不是摔的,是八岁那夜,母亲推她进密道时,被飞溅的瓦砾划开的。

      十年了,该见血了。

      她袖中滑出匕首。

      但有人比她更快。

      一道青影从墙头掠下,剑光如雪。叮当几声,随从的刀齐齐脱手。

      文禹砚落在她身前,官袍下摆染着血——不是他的血。

      “林公子,”他收剑入鞘,声音平静,“夜闯他人宅邸,按律当杖三十。”

      林绍安脸色铁青:“文少卿,这是我林家要买的宅子!”

      “地契还在官府,未过户,便是无主之宅。”文禹砚侧身,挡住云锦书,“更何况,这宅子的继承人还活着。”

      他转向云锦书,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

      泛黄的纸页上,是官府印鉴和一行字:镇北侯府宅邸,永昌十二年查封,待继承人云锦书成年归还。

      “今日子时,你已满十八岁。”文禹砚看着她,“云姑娘,欢迎回家。”

      云锦书怔住了。

      林绍安暴怒:“文禹砚!你区区一个大理寺少卿,敢跟我林家作对?!”

      “不敢。”文禹砚笑了笑,“只是依法办事。”

      他击掌三声。

      巷子两端忽然亮起火把,数十名大理寺差役无声涌出,将巷子围得水泄不通。

      “林公子,”文禹砚做了个请的手势,“你是自己走,还是我‘请’你走?”

      林绍安咬牙切齿,最终拂袖而去。

      火把的光渐远。

      巷子里只剩两人。

      文禹砚转身,月光下,他官袍上的血渍愈发刺目。

      “你受伤了?”云锦书问。

      “不是我的血。”他抬手抹了把脸,露出疲惫神色,“赵廉派了第二拨人,在山神庙到京城的路上截杀。我处理得……费了些功夫。”

      “为什么帮我?”

      文禹砚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

      和田青玉,雕云纹,和她怀中那枚一模一样。

      只是他的这枚,没有血。

      “这是我父亲的遗物。”他说,“十年前,他在狱中当值最后一夜,云霆将军将这枚玉佩交给他,说:‘若我女儿活着,把这个给她,告诉她,爹无愧天地’。”

      云锦书接过来。

      两枚玉佩拼在一起,严丝合缝。血迹浸染的纹路连成一片,是一幅完整的北境山川图。

      “我父亲当夜就被灭口。”文禹砚的声音很轻,“尸体在护城河里找到,手里攥着这枚玉佩。母亲说,他临死前反复念叨一句话……”

      “什么话?”

      “镇北侯冤枉,北境要乱。”

      夜风吹过巷子,卷起十年尘埃。

      云锦书握紧两枚玉佩,玉的冰凉渗进掌心,却抵不过心头的滚烫。

      “文少卿,”她抬头,“你要的真相,可能会要了你的命。”

      文禹砚笑了。

      他笑起来时,眼角有细纹,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

      “云姑娘,”他说,“我从七岁那年看见父亲尸体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伸出手。

      掌心向上,纹路深刻,虎口有常年握剑的茧。

      “合作吗?”他问,“你翻案,我报仇。”

      云锦书看着那只手。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东方泛起鱼肚白,久到第一缕晨光照亮巷子尽头那扇斑驳的朱门。

      然后她抬手,将自己的手放入他掌心。

      指尖相触的刹那,她感觉到他掌心一道陈年旧疤——是刀伤,很深,几乎切断掌纹。

      像他们的命运,早就在十年前,被同一把刀刻下。

      “合作。”她说。

      晨钟在此时敲响,一声一声,传遍京城。

      新的一天开始了。

      血仇,也该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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