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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林妹妹是重病缠身的奇女子 无限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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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珠影里鬼啾啾
我是被一阵刺骨的冷意冻醒的。
不是冬夜棉被漏风的那种凉,是浸了冰碴子的井水,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的湿寒。眼皮沉得像坠了铅,费力掀开时,入眼是烟霞色的纱帐,绣着缠枝莲纹,边角垂着细小的银铃,风一吹,叮铃铃响,却半点暖意也无。
“姑娘,可算醒了?”一个柔柔弱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偏头去看,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青布裙衫,眉眼间满是担忧,“昨儿个姑娘在沁芳闸边哭了半晌,着了凉,夜里就发起热来,可把紫鹃和雪雁吓坏了。”
紫鹃?雪雁?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过。低头看时,双手皓白纤细,腕骨瘦得几乎要撑不起袖口的素色绫罗,再摸脸颊,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带着一种病态的细腻。
这不是我的身体。
这是林黛玉的身体。
我穿进《红楼梦》里了,穿成了那个多愁多病、红颜薄命的林妹妹。
还没等我消化这个惊悚的事实,鼻尖忽然飘来一缕极淡的香气。不是脂粉香,也不是花香,是一种……腐朽的、带着点甜腻的味道,像埋在土里的花瓣,沤烂了之后散出来的气息。
“什么味儿?”我脱口而出,声音细弱绵软,带着黛玉特有的那种娇怯。
紫鹃愣了愣,凑到我鼻下闻了闻,摇头道:“姑娘闻错了吧?屋里只焚了安神的檀香,哪有别的味儿?”
檀香?我用力嗅了嗅,那股甜腻的腐朽气却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呜咽声,像个小娃娃在哭,又像老妇人在叹气,就在窗外,就在那株歪脖子的湘妃竹后面。
“窗外……是不是有人?”我抓着紫鹃的手,指尖忍不住发抖。
紫鹃脸色白了白,强笑道:“姑娘说什么胡话呢?这潇湘馆的后院,除了栽花的老嬷嬷,谁敢擅自逗留?许是风吹竹叶的声音,姑娘病糊涂了。”
她说着,就要去拉窗帘。我一把拉住她,喉咙发紧:“别……别拉开!”
晚了。
窗帘被她轻轻掀开一角,外面是沉沉的暮色,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湘妃竹的影子歪歪扭扭地投在地上,像一个个佝偻的人影。而就在那竹影最浓处,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梳着抓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红肚兜,背对着我们,一下一下,用手抠着地面的泥土。
“那是什么?”紫鹃的声音变了调。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小身影似乎听见了我们的声音,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来。
没有脸。
或者说,她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惨白的皮肤,像一张被剥下来的面皮,紧紧地贴在骨头上。可偏偏,那面皮的中央,裂开了一道血红的缝,像是一张嘴,正在对着我们,无声地笑。
“啊——!”紫鹃尖叫一声,腿一软,瘫在地上。
我也想叫,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那小东西抠着泥土的手停了,缓缓地站起身,朝着窗户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她的脚没有沾地,像是被什么东西吊在空中,轻飘飘的,红肚兜的带子在风里飘着,像两道血痕。
腐朽的甜香猛地浓郁起来,呛得我几乎窒息。
“姑娘……姑娘救我……”那小东西忽然开口了,声音又细又尖,像指甲刮过琉璃瓦,“我好冷……我埋在土里,好冷……”
她的“脸”离窗户越来越近,血红的缝张得更大了,里面黑漆漆的,像是一个无底的深渊。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是雪雁端着药碗进来了。“姑娘,药熬好了——”她话音未落,瞥见窗外的东西,手里的药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汤药溅了一地,腾起一阵白雾。
那白雾像是一道屏障,窗外的小东西猛地停住了脚步,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转身就往竹影深处窜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瘫在床上,浑身冷汗淋漓,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紫鹃和雪雁面面相觑,脸色惨白如纸。
“那……那是什么东西?”雪雁抖着嗓子问。
紫鹃回过神来,连忙扑过去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手脚并用地闩上窗户,声音发颤:“别问了……别声张……这大观园里,怪事多着呢……”
怪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想起《红楼梦》里那些似真似幻的谶语,想起那些早夭的女子,想起薄命司里的判词。原来这看似锦绣繁华的大观园,竟是个藏污纳垢、鬼影幢幢的地方。
夜里,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紫鹃和雪雁守在床边,眼皮都不敢合。窗外的风更急了,湘妃竹被吹得呜呜作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
忽然,我听见枕头底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很轻,很细,像老鼠在啃东西。
我屏住呼吸,缓缓地伸出手,摸向枕头底下。指尖触到一个冰凉滑腻的东西,像是一块玉,又像是……一截骨头。
我猛地把那东西抽出来。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我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是一个用沉香木雕成的小娃娃,只有手指长短,眉眼刻得模糊不清,身上穿着迷你的红肚兜,和傍晚看见的那个小东西,一模一样。
而那小娃娃的胸口,插着一根细细的银针,针尖上,还沾着一点暗红的血迹。
就在这时,那小娃娃的眼睛忽然动了。
不是木雕的纹路,是真的动了。原本模糊的眉眼处,裂开了两道细缝,里面透出两点绿油油的光,像坟地里的鬼火。
“陪我玩呀……”
一个细若蚊蚋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吓得手一抖,那沉香木娃娃掉在了地上,骨碌碌地滚到床脚。紧接着,床幔的流苏忽然剧烈地晃动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床柱,慢慢地往上爬。
我抬头望去。
月光下,一个惨白的、没有五官的小脸,正从床幔的顶端,一点点地探出来。
血红的嘴缝里,溢出甜腻的腐朽香气。
这一次,它没有逃。
它朝着我,缓缓地、缓缓地,咧开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