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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课堂走神被教授抓包,转头就被挂上了告白墙 民国十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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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四年,秋。
沪上,法租界。
窗外梧桐叶卷着黄浦江边的凉风,扑在圣约翰大学阶梯教室的彩绘玻璃上,却驱不散满室闷沉。洋教授用拗口的中文讲着西方经济学原理,粉笔在黑板上簌簌作响,底下大半学生已昏昏欲睡,连窗外有轨电车“叮叮”的铃铛声,都比讲义更勾人神思。
“清清,沈清姿。”
声音隔着睡意传来,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江水。沈清姿只觉脑子昏沉发涨,恨不得将脸埋进臂弯再睡片刻——昨夜熬到后半夜,才译完洋行委托的那篇法文经济学期刊。家中纱厂近来被东洋货挤得周转不开,她不愿再向父母伸手要钱,只得私下接些翻译活计贴补。这事连最要好的室友都未曾吐露,怕落了体面。
“清清!柯蒂斯教授点你名了!”
胳膊被身侧的苏曼卿轻轻一撞,神智终于拽了回来。沈清姿猛地撑着红木课桌站起,朦胧杏眼里满是茫然,心口怦怦直跳:“教授?您唤我?”
教室里骤然爆出一阵压低了的哄笑。
对上讲台前洋教授那双灰蓝色的锐利眼睛,沈清姿脸颊烫得厉害,忙低下头,声气放得轻软:“对不住,学生方才走了神。”
“坐下罢。”柯蒂斯教授以粉笔叩了叩黑板,视线扫过全场,语气肃然,“开学头一周,我须提醒诸位,这门课末位刷落率逾三成。若想混到毕业文凭,绝无可能。”
沈清姿坐回榆木椅,双手托住微烫的脸颊,强撑着盯住黑板上密麻麻的公式与英文批注,不教眼皮再塌下去。
早知不该熬到那般时辰。纵要赶译稿,也该匀出两个时辰歇息。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洋装课本毛边,心下满是懊恼。
下课铃一响,学生们三两两涌出去用午饭。大三学生早已摸透学堂周边各家餐馆招牌,连哪家生煎底子最脆、哪家小馄饨汤头最鲜,皆了然于胸。
沈清姿毫无胃口,脑袋依旧昏沉,只想回宿舍补一觉。
“清清?你怎不去吃饭?”
舍友苏曼卿请了半日假回苏州家里,刚拎着牛皮行李箱推开门,便瞧见沈清姿抱着软枕正往铁架床上爬。
沈清姿含糊应了一声,将脸埋进枕里:“不饿,晌午不吃了,想眯会儿。”
“沈同学,不饿也要用些点心,不然回头教人欺负了,连吵嘴的力气都没有。”
“嗯,不是还有你么,你替我骂回去。”沈清姿已拉过薄棉被盖好,眯眼笑了笑,“还有,莫唤我沈同学,叫清清便好,听着亲切。”
沈清姿这名字是父亲沈老爷所取,“清”是风骨,“姿”是容色。家里人皆这般唤她小名。
苏曼卿无奈摇头,将箱子拖到黑漆柜前收拾。中途像忽地想起什么,回头瞅了眼床上尚未睡沉的人,嘟囔一句:“你要出名了,晓得否?”
沈清姿本就困得脑子发沉,偏生睡不着。
听见这话,她头一桩便想到课堂上当众出丑的窘状,闭着眼闷声回:“不就是听讲走了神,教教授抓个正着,至于说到出名么?”
“谁管你课堂出丑呀,是学堂布告栏!你教人登在告白栏正中央了!”
沈清姿倏地坐起,将软枕垫在腰后,寻了个舒坦姿势,心口咯噔一沉:“细说。”
“文学院那个卓澎卓大少爷你记得否?我刚进校门就瞧见布告栏围了一堆人,他将你名讳写得斗大,当众同你告白呢!我早说这小子对你没安好心,上回藏书楼偶遇他同你搭话,你还道是我想多了……”
苏曼卿还在滔滔不绝,沈清姿已开始头疼。
上周她在徐家汇藏书楼拾到卓澎的借阅证,留了字条叫他去服务台认领。后来他特意寻来道谢,非要留个宿舍的电话号码。她想着都是校友,不好太驳人脸面,便给了。
之后二人也只偶尔通过电话机聊过几句,全是无关紧要的闲话,她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心思。
沈清姿伸手去够桌上方才装好的手摇电话机,想摇过去问个究竟,可斟酌半晌措辞,隔壁宿舍又有人来寻苏曼卿聊闲篇,吵吵嚷嚷的,思绪全搅乱了。
算了,电话里说不清,反易落人口实,不若等日后碰面,当面把话说开。她心下已拿定了主意。
就因这桩事,她一下午的课都没听进去,满脑子皆是如何回绝方能既不失礼数,又能彻底断了对方念想。
晚上刚回宿舍,楼下女舍监便摇来电话,说是有她的电话找。沈清姿下楼接起,听筒里传来卓澎带笑的嗓音:
“清姿,上回你说想寻的那册绝版《国富论》,我在徐家汇藏书楼寻着了。礼拜六可得闲?我拿与你。”
毫无破绽的见面邀约,连回绝的余地都未留。
沈清姿对卓澎从未有过半分男女之情,自然不想同他有过多牵扯。踌躇一瞬,反倒觉着正可趁这机会把话挑明。
正好当面将布告栏的事说开,一了百了,总比拖着强。她定了定神,应了下来:“好,多谢你。礼拜六几点?”
“下午三点罢,我们在法租界的蓝宝石咖啡馆见,如何?顺道请你吃杯咖啡。”
“可。”
应完这句,沈清姿挂断电话,转身上楼。
圣约翰大学的四人间宿舍颇宽敞,上头是床铺,下头是书桌,每人一方小天地。对床的陈若觉察她情绪不大对,从书本里抬起脸:“清清,怎么了?”
“无事,这礼拜我不回家了,你们有不回的么?”
四个女孩子里,除却苏曼卿是苏州来的,余下三个皆是沪上本地人。只是租界到家里的路不算近,大家平日皆住校,只休沐日才归家,就连苏曼卿周末也会去亲戚家住。
程若摇头,说要回家。苏曼卿说这礼拜舅父要带她去杭州玩。
“凝雪,你呢?”
宋凝雪拿着洋画报躺在床上正看得出神,听到沈清姿叫她就起身回答:“我本打算回家的。你若是一个人在宿舍孤单,我可陪你。”
沈清姿笑了笑:“不用,你忙你的便好,我正巧去趟震旦博物院。”
她没同她们说与卓澎碰面的事,打算独自一人低调把话说开,免得闹得人尽皆知,又添闲话。
沪上震旦博物院藏了不少中西文物,沈清姿幼时随父母去过几回,只是一直未得闲好生逛。这次正巧趁这机会去看看。
礼拜六早上九点,沈清姿便到了博物院,从青铜器馆逛到书画馆,一直到晌午十二点才出来,依旧意犹未尽。
同卓澎约的是下午三点,时辰尚早,沈清姿打算在附近小吃街用些点心,再回学堂换身衣裳。
此处是法租界核心地段,街上随处可见巡逻的安南巡捕,红砖洋房挨着石库门弄堂,路旁留声机放着软绵绵的爵士乐,瞧着便很安稳。
沈清姿买了些生煎与海棠糕,余下半盒海棠糕未用完,拿油纸包好,放进随身帆布包里。
去有轨电车站要走二十分钟,她展开随身带的沪上地图,瞧见上头标了一条近路,是条石库门弄堂。大路要绕远,这条弄堂能省一半脚程。
沈清姿瞥了眼弄堂口的路牌,上头写着:安福里十四号。
她默默记下名目,想着万一走岔了,还能原路退回。
正午弄堂里安安静静,只她一个行人。
抬眼望去,两边皆是青砖砌成的石库门建筑,黑漆大门配着铜环,门楣上雕了精致花草纹样,院子里飘出淡淡桂花香气,一瞧便不是寻常人家住的地界。
有些院里梧桐枝桠探出墙头,落了零星金黄叶子,衬着青砖灰墙,格外有韵味。
沈清姿忍不住多瞧了两眼,心下想着,能住在法租界核心地段的石库门里,这户人家世定然不一般,不是做大了生意的买办,便是手握实权的军政门第。
她只顾瞧两边建筑,全然未留意墙头上,蓦地现出一道灰色身影。
男人纵身一跃,从两米来高的院墙上跳下,落地时悄无声息,连脚下落叶都未踩碎几片。
沈清姿眨了眨眼,疑心自己瞧花了,心跳倏地漏了一拍,下意识顿住步子。
男人留着利落短发,穿一件灰色德式猎装,肩宽腿长,身量挺拔。棱角分明的脸上凛冽逼人,眼眸深邃漆黑,望向她藏着几分漫不经心,薄唇勾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弄堂里细碎日头落在他身上,明明是散漫姿态,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
沈清姿思绪一霎凝固。
满脑子只一个念头:这男人生得真俊,比学堂里所有男同学加起来都要好看,连画报上的电影明星,都不及他半分气度。
可好好的正门不走,偏要翻墙,难道是贼?还是哪家公子哥,这是让家里禁足了偷跑出来?
租界近来不太平,还是离远些好。想到这儿,沈清姿下意识往后挪了两步,手悄悄攥紧帆布包系带。
“我不是贼。”男人像是瞧穿了她的心思,自顾自开口解释,嗓音低沉里透着磁,带三分懒散,“来瞧个朋友,不爱走正门罢了。”
说完,拍了拍衣袖上沾的灰,往前踱了几步,停在离她半步远的地界。
低头瞧着她慌乱样儿,他眼里掠过一丝狡黠:“小姑娘,帮个忙。”
“什……什么忙?”
沈清姿有些慌,紧咬着下唇,一双杏眼微微发颤,连声气都带着点抖。他该不是想教我替他打掩护罢?万一叫人发觉,我岂非要受牵连?
男人不紧不慢地从兜里掏出一件物事,摊开掌心。
是条男士乌金手链,质地细腻温润,上头隐约刻着繁复缠枝纹,还有个极小的“陆”字。玉质油润,一瞧便价值不菲。
沈清姿不懂玉石,却也瞧得出,这绝非寻常物件。
“替我保管两个时辰,之后我寻你拿回来。”他语气直白,全然没有商量余地。
沈清姿愣住了,这么金贵的东西怎么让陌生人保管呢?
这不会是赃物罢?万一是甚么违禁的,我岂非要惹上大麻烦?她心里警铃大作,指尖都有些发凉。
不觉身子往后退了一步。
“这东西,是我朋友心上人送他的定情信物。”
他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意味,“朋友家里不允这门亲事,给他定了其他联姻,托我把东西藏起来,结果叫家里人发觉了,一会儿要搜我的身。”
“对了,两个时辰后你在哪儿?我去寻你。”他一口气说完,还给了她定地界的主动权,瞧着倒格外贴心。
沈清姿在心里算了算时辰,现下未时初,两个时辰后,她该在蓝宝石咖啡馆。
可她凭甚么信一个陌生人的话?她又非痴子。
沈清姿依旧没伸手,心下还在踌躇。
男人啧了一声,声气里带了点急:“快点!没事件了!”
他径直伸手,轻轻拽住她胳膊,将手链塞进她手心。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掌心,带着一丝微凉的温,烫得她指尖一颤。
“一会儿在哪儿见?”他又问了一遍,目光沉沉地瞧着她。
这般近的距离,沈清姿甚至能瞧清他眼底漆黑的墨色,那目光落下来,带着一股教人无法回绝的压迫。
瞧方才那些人对他的恭敬样儿,他定然不是普通人家的子弟,该不会骗我一个学生。再说了,就算他骗我,这东西我拿着,真出了岔子,我交给巡捕房便是,也没甚么损失。她心头一松,脑子一热,话便脱口而出:
“法租界,蓝宝石咖啡馆。”
话音刚落,旁边院子里蓦地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与骚动。
男人即刻转身。
几乎是同时,黑漆大门教人猛地拉开,七八个人乌泱泱冲了出来。
带头的是个穿杭绸长衫的中年人,脸上带着怒气,语气却依旧恭敬:“陆爷,您这又是何必,为难我们这些下人做甚么。”
“您把东西交出来,我们就当甚么都没瞧见,同上头也好交差,您瞧行不行?”
他说话拿腔拿调,一瞧便是在大户人家当差久了的。身后的人全穿着统一的玄色西装,腰杆挺得笔直,手皆按在腰侧,瞧着便像是训练有素的护卫。
站在沈清姿身前的男人嗤笑一声,双手摊开:“行啊,东西不在我身上,有本事,你们便自己来搜。”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后退了两步。
中年人一挥手,身后的人即刻围了上来。可只是眨眼的工夫,男人已转身,朝着弄堂尽头奔了过去,转眼便没了影子。
沈清姿立在原处,瞧着这一切,默不作声地将手链塞进布包最里头,手心已捏出一层薄汗。
看来那男人没有骗她。
而且,从那些人的称呼来瞧,他姓陆。沪上能教人恭恭敬敬唤一声“陆爷”的,除却那位刚到沪上的东南五省督军陆烬珩,还能有谁?
我竟将督军的物事揣在了包里?她心下又是慌又是惊,还有点莫名的荒诞。
只是……她当时到底为甚么要应下帮他这个忙?
沈清姿摇了摇头。
她约莫是真疯了。
下午两点半,宿舍电话又响了,是卓澎摇来的。
“清姿,我出发往咖啡馆去了,你不必急,我先过去候着你。”
沈清姿指尖捏着听筒,脑子里还想着那条乌金手链,定了定神才回:“好,我也即刻动身了。”
上午逛博物院出了些汗,她换了件米白针织衫,配了条墨绿小旗袍。立在衣镜前,镜中少女双瞳剪水,清润灵动,一头乌黑长发长及腰际,又厚又软,带着天然弧度。
沈清姿对着镜子比了比发尾,心下想着,该寻个时辰去剪剪头发了。
蓝宝石咖啡馆里人不算多,几个穿西装的洋人对着打字机敲个不停,还有两三个圣约翰大学的学生聚在一处闲聊,留声机里放着舒缓的华尔兹,气氛很是闲适。
沈清姿推门进去,一眼便瞧见了坐在靠窗位置的卓澎。
他穿了件深灰西装马甲,头发明显特意打理过,梳得整整齐齐,瞧着副少年精英的派头。
沈清姿走过去,同他打了声招呼,在对面坐了下来。
桌上已放了两杯咖啡,还有一册精装的《国富论》,显然是他提前为她点好了喝的。
“这家咖啡馆的蓝山咖啡很有名,我还是头一回来,你以前尝过么?”卓澎笑着开口。
“没有。”
“那你正巧尝尝。”
沈清姿点了点头,拿起咖啡杯抿了一小口。
他不晓得,她没尝过,只是因着她从来都不喜吃咖啡,又苦又涩,远不及家里的雨前龙井好喝。
待下定要把账结了,不能欠他的人情,不然更说不清了。她心下默默拿定主意。
“再点些点心罢,你想吃甚么?牛角包,还是蛋糕?”卓澎说着便要招手唤西崽。
“不必了,我来罢。”
沈清姿并不饿,却也不想欠他的人情,抬手唤了西崽,点了两份提拉米苏,也算抵了这杯咖啡的银钱。
她的视线落到桌上的书,开口道:“这书你借了多久?我尽快看完还你,莫超了借阅期。”
“不急,藏书楼那边我打过招呼了,借多久皆可。”
沈清姿嗯了一声,道了句谢,便低头吃起了蛋糕,心下一直在琢磨,怎么才能自自然然提起布告栏的事,又不失礼数地回绝他。
可对面的卓澎,已开始滔滔不绝讲起了自家的“光鲜事”。
从以年级前三的考绩进了圣约翰大学,父亲买办身份,再到家里的生意做得多大,一直到沈清姿吃完了整块蛋糕,他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难道瞧不出我根本不想听么?」
沈清姿脸上维持着礼数的浅笑,指尖却悄悄攥紧了银叉,好几回想打断他自顾自的夸耀,都没寻到机会。
她的心绪已差到了极点。
便在此时,咖啡馆的门教人推开,门口黄铜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沈清姿下意识抬眼望了过去,一霎怔住了。
走进来的男人,正是晌午在弄堂里遇见的那个穿灰色德式猎装的男人。
他相貌太过惹眼,肩宽腿长,就那么随意立在门口,已引得店里好几个女学生频频侧目,连邻桌的洋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往他那边瞧了两眼。
他却毫不在意,双手插在衣兜里,漫不经心地往咖啡馆里扫了一圈,显然是在寻人。
叫卓澎搅得心烦意乱的沈清姿,险些忘了,她同这男人,还有一个“两时辰后碰面”的约定。
还好没换包,手链还在身上。她伸手摸了摸布包,心下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慌,怕他当众提起手链的事,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留意到她的动作,卓澎终于停了下来,疑惑地问:“怎么了?”
“无事。”
沈清姿微微侧头,用余光瞟了一眼,男人已在她们隔壁的位置坐了下来,同西崽点了一杯黑咖啡。
不晓得为甚么,旁边坐了这么一个不算陌生人的陌生人,她原本到了嘴边的回绝的话,反倒更说不出口了。
万一教他听见我回绝人的话,也太难堪了。她脸颊微微发烫,心下满是懊恼。
“我就说,你果然是个性子太内敛的人,未免太冷淡了些……”
卓澎直白的话教沈清姿有些难堪,他后头又说了些甚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有些心不在焉,偶然瞥到隔壁的男人时,发觉他虽低头搅着咖啡,可目光却时不时往这边扫过来,一副饶有兴致听闲篇的样儿。
沈清姿在心下默默叹了口气,看来今朝是没机会把话挑明了。
“今朝多谢你帮我寻书,我一会儿还有事,要先走了。”她索性直接起身,不想再耗下去了。
卓澎愣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不情愿,却也只能点头:“……那好罢,我也正巧要回学堂了。”
两人起身,一前一后出了咖啡馆。
沈清姿瞧着他往学堂的方向走了,立在原处等了一会儿,才转身重新推开咖啡馆的门,走回了方才的位置。
早知是如此,还不如一开始便直接回绝他的邀约,也不至于将局面弄得这般尴尬。
她正低着头懊恼,对面传来一声低笑。
沈清姿抬头,便瞧见那男人正饶有兴味地瞧着她。她连忙打开布包,将那条乌金手链拿了出来,推到他面前,指尖还有点抖:“这个还你。”
“谢了。”
男人伸出手,将手链拿了过去。
沈清姿这才留意到,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瞧着像是常年握枪的人才会有的。
果然是行伍出身,看来我没猜错,他就是陆烬珩。她心下咯噔一下,连忙收回目光,不敢再多瞧。
收起手链,男人往后一靠,吊儿郎当地坐在椅上,笑容里带着三分玩味:“方才……是同那位公子有约?”
沈清姿脸颊瞬间泛红,连忙摇头:“不是,我们只是同窗。”
男人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又问:“或者说,他对你有意?”
这次沈清姿没反驳,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校徽,满脸的难堪,心下想着,这下真是丢死人了,连回绝人都没敢说出口,还叫陌生人瞧了全程。
“圣约翰大学的,没想到,还是个学生。”
男人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随后蓦地朝她伸出手:“你宿舍的电话,给我。”
沈清姿没反应过来:“啊?”
男人的手就停在半空中,指尖修长,带着不容回绝的压迫,等着她把号码报出来。
沈清姿犹豫了一瞬。
这男人身上总有一股很强的气场,叫人没办法无视他的话。更何况,他是督军,就算她不给,他想查,也迟早能查到。
她最终还是报出了宿舍的电话号码。
男人指尖在桌上轻轻敲着,将号码记了下来,抬眼看向她:“我这个人从来不欠人情。这是我的电话,你往后遇到任何麻烦,皆可寻我。只要不太过分就行。”
沈清姿瞧着他眼底的认真,心下打鼓。
只要不太过分,就行?
什么叫‘不太过分’啊?
不晓得他说的是真是假,可好奇却压不住了。
“所以说,这条手链到底有甚么秘密?那些追你的人,最后抓到你了吗?”
对面的男人扯起唇角笑了,低头扫了眼桌上的书:“喜好看经济类的书,好奇心还挺重。”
他胳膊搭在桌沿,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本来这件事不该同外人说,不过你帮了我这个忙,告诉你也无妨。”
“简单来说,就是我那个朋友,家里给想给他订婚,可他早有了心上人,这条手链,便是那姑娘送他的定情信物。要是叫家里人发觉,那姑娘就麻烦了,所以才托我把东西藏起来。后头的事,你也都瞧见了。”
没想到竟是这般重要的物事。
沈清姿舔了舔下唇,忍不住问:“那万一我拿了东西直接走了,不来赴约怎么办?”
老实说,在沈清姿看来,他这个法子,未免也太冒险了,随便将这般重要的东西交给一个陌生人,就不怕遇到见钱眼开的么?
“那便是它同我那朋友,没这个缘分了。”
男人说话时神色平静,可沈清姿却觉着,即便他一直礼数地同她闲聊,眼底却始终没有半分温度。
就好似他坐在这儿同她说这般多话,只是出于骨子里的教养,并非对她这个人有半分兴致。
男人没给她太多胡思乱想的时辰,拉开椅子站了起来:“行了,我该走了。想好了,随时摇那个电话寻我。”
“好。”沈清姿也跟着站了起来,应了一声。
“对了,还有一句话想同你说。”
沈清姿拿包的手一顿,刚松懈下来的神经一霎又绷紧了,缓缓抬起头:“甚么?”
男人俯下身,两人之间的距离一霎拉近。
他眼底像盛着化不开的浓墨,要笑不笑地瞧着她,嗓音低沉,清晰地落在她耳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依我看,你同方才那位,怕是不大相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