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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秋的风卷着枯叶掠过街角,宋晓雪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外套,茫然地站在人潮涌动的路口。身后那座曾承载着她短暂憧憬的公寓,此刻已成为不愿回首的过往。林之明的身影,连同那些关于未来的承诺,都在刚才那场激烈的争执中碎成了泡影。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扇门的,只记得脚下的路越走越陌生,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无父无母的身世,让她在这座城市里始终没有根。此刻褪去所有伪装,晓雪才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又成了孤家寡人。脑海中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一个慈祥的身影慢慢浮现——院长。唯有院长,唯有那个养育了她十几年的孤儿院,才是她唯一的归宿。想到这里,晓雪不再犹豫,转身朝着城市边缘的孤儿院方向走去。
      孤儿院的红砖墙经过岁月的侵蚀,已有些斑驳,院门口的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只是比记忆中更粗壮了些。推开那扇熟悉的铁门,院子里的滑梯、秋千还在,几个穿着蓝色校服的孩子正嬉笑着追逐打闹,社工阿姨在一旁温柔地叮嘱着。这一幕熟悉又温暖,瞬间驱散了晓雪心中大半的寒意。她朝着办公楼走去,脚步轻快了许多,仿佛只要见到院长,所有的委屈和迷茫都会烟消云散。
      “晓雪?你怎么回来了?”办公室里,负责日常管理的张社工看到她,惊讶地站起身。
      晓雪强压下心中的急切,露出一抹浅笑:“张阿姨,我来看看院长。”
      听到“院长”二字,张社工的眼神暗了暗,语气也低沉下来:“院长她……不在院里。”
      晓雪的心猛地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她去哪里了?是出远门了吗?”
      “不是,”张社工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院长生病了,在市中心医院住院呢。已经住了快半个月了,我们怕孩子们担心,一直没敢声张。”
      “生病?住院?”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晓雪的心上,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身体微微颤抖,“不可能啊……院长的身体一直那么硬朗,她从来都不生病的,怎么会突然住院?”
      在晓雪的记忆里,院长永远是精力充沛的模样。她第一次见到院长时,院长已经五十多岁了,梳着整齐的长发,穿着干净的素色衬衫,眉眼间带着温婉的笑意,即便岁月已在她脸上留下痕迹,依旧难掩风韵。院长一生未嫁,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了孤儿院的孩子们身上。晓雪还记得,自己刚到孤儿院时,因为怕生,整天躲在角落里哭,是院长把她抱在怀里,温柔地拍着她的背,给她讲睡前故事;她不小心打碎了别的孩子的玩具,是院长耐心地引导她道歉,还陪着她一起做了新的玩具赔给对方;她青春期叛逆,和社工顶嘴,也是院长耐着性子和她谈心,让她明白是非对错。
      院长于她而言,早已不是简单的养育者,而是比亲人更亲的存在,是她心中“母亲”的代名词。她一直以为,院长会永远像那样硬朗、温暖,会永远在孤儿院等她回来,却从没想过,院长也会老去,也会生病。
      “我们也没想到,”张社工叹了口气,“院长一直瞒着我们,直到前阵子突然晕倒在院里,我们才把她送到医院。医生说,她的身体损耗太大了,需要好好静养。”
      晓雪再也听不下去,匆匆和张社工道别后,便朝着市中心医院的方向跑去。她一路跑,一路抹掉眼角的泪水,脑海中全是院长慈祥的笑容。她不敢想,那个总是笑着包容所有孩子的院长,此刻会是什么模样。
      赶到医院后,晓雪急急忙忙地跑到护士站,询问院长的病房号。“请问,王淑琴院长在哪个病房?”
      护士查了一下记录,告知她:“在三楼的302病房。”
      晓雪道谢后,快步跑上三楼。302病房的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病房是两人间,空间不算大,里侧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靠窗的位置有一张病床,洁白的枕头和带有网格纹路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丝毫褶皱,仿佛从未有人躺过。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三朵娇艳的康乃馨,为这冰冷的病房增添了一丝生机。病床的挂钩上挂着一份病历,上面的名字被遮挡了大半,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字迹。
      而在靠近门口的另一张病床上,躺着的正是她心心念念的院长。晓雪的脚步顿住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难以呼吸。只见院长躺在床上,手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正缓缓地顺着输液管流入她的体内。让晓雪震惊的是,院长那头她记忆中乌黑亮丽的长发,竟然消失得一干二净,头皮光秃秃的,显得格外刺眼。
      她慢慢走近,才发现院长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像是被岁月的刻刀细细雕琢过,往日的温婉风韵早已被沧桑取代。曾经那双总是闪烁着温柔光芒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晓雪想起以前,只要自己一靠近,院长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到,会睁开眼睛对她笑,会伸出手摸摸她的头。可现在,她就站在病床边,院长却依旧紧闭着双眼,像是在闭目养神,对她的到来毫无察觉。
      晓雪强忍着心中的酸涩,轻手轻脚地从病房角落拉过唯一的一把椅子,安静地坐在院长的床边。她不敢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院长,看着她微弱起伏的胸口,看着她因为输液而有些肿胀的手。她想伸手摸摸院长的脸,却又怕惊扰了她,只能将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缩。
      时间在安静的病房里缓缓流淌,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透过玻璃洒在院长的脸上,为她苍白的脸色增添了一丝暖意。晓雪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仿佛要把这些年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她想起自己长大后,因为工作、恋爱,回来探望院长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甚至连好好和院长说说话的时间都没有。现在想来,心中满是愧疚。
      不知过了多久,院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后缓缓睁开了眼睛。当她看到坐在床边的晓雪时,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喜,原本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了一丝红晕。她想抬起手,却发现浑身无力,只能微微动了动手指,嘴角却努力地向上扬起,露出了往日那般温柔的笑容。
      晓雪看到院长醒来,心中一阵激动,眼眶瞬间红了。她也对着院长笑了笑,轻声说:“院长,我来看你了。”
      院长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笑着看着她,眼神中充满了思念和欣慰。她们之间仿佛不需要过多的言语,一个眼神、一个笑容,就足以明白彼此心中的想法。晓雪拉过院长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很凉,晓雪便用自己的双手紧紧裹着,试图传递一些温暖。
      晓雪开始轻声讲述自己最近的生活,刻意避开了和林之明分手的事情,只是一笔带过“之前的感情出了点问题,不过现在已经解决了”。她一边说,一边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揉着院长的腿,动作温柔而熟练。
      院长偶尔会轻声应一两声,声音沙哑而微弱,却依旧带着温柔。她静静地听着晓雪说话,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过晓雪的脸,仿佛要把她的模样牢牢刻在心里。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护士走进病房,提醒晓雪探病时间结束了,让她明天再来。晓雪只好依依不舍地松开院长的手,轻声说:“院长,我明天再来看你,你好好休息。”
      院长点了点头,依旧笑着看着她,直到晓雪走出病房,她才缓缓闭上眼睛。
      离开病房后,晓雪找到了院长的主治医生,询问院长的病情。医生叹了口气,告诉她:“李院长患的是白血病,目前正在寻找合适的骨髓配型。但她的身体损耗太严重了,非常虚弱,能不能熬到配型成功并完成移植,还要看后续的恢复情况。”
      “白血病……”晓雪的脑袋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她怎么也无法接受,那个一直为孩子们遮风挡雨的院长,竟然患上了如此严重的病。她强忍着泪水,向医生询问了后续的护理注意事项,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照顾院长,陪她度过这个难关。
      为了方便照顾院长,晓雪在医院附近找了一个十来平方米的小套间。套间虽然狭小,但五脏俱全,足够她日常居住。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跑到菜市场买最新鲜的食材,然后回到住处精心熬制各种营养汤品——鸡汤、鱼汤、鸽子汤,变着花样给院长补充营养。有时候院长因为化疗反应,根本吃不下东西,甚至连吞咽都很困难,晓雪就耐心地用勺子一点点喂她,哪怕院长只吃一小口,她也会感到很欣慰。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艾林正拖着行李箱,走进了一家位于海边的民宿公寓。自从半个月前从家里逃婚出来后,她已经走了四个城市。她的父亲是当地有名的企业家,从小就对她严格要求,把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她身上。家里的一切都由父亲安排,包括她的婚姻。她受不了那种被束缚、被操控的生活,更受不了那个冰冷、没有一丝温暖的家,于是在婚礼的前一天,她偷偷收拾了行李,逃离了那个让她窒息的牢笼。
      她以为,离开了家族的光环,离开了父亲的掌控,就能获得真正的自由,就能找到自己想要的生活。可一路走来,她却越来越迷茫。她看了壮丽的山河,尝了各地的美食,却始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竟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往哪里去。以前,她总是被父亲安排好了一切,没有时间思考自己的感受;现在,她有了大把的时间,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想要什么。
      孤独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白天,她可以靠着游玩来麻痹自己,可到了晚上,独自一人躺在陌生的房间里,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便会肆意蔓延。
      更让她困扰的是,最近她总觉得身体有些不对劲。胸部隐隐作痛,用手触摸,还能摸到一个硬块。起初,她以为是旅途劳累导致的,没太在意,可随着时间的推移,疼痛越来越明显。无奈之下,她只好找了一家当地的医院做检查。
      当拿到检验报告的那一刻,艾林反而松了一口气。报告上“乳腺癌晚期”几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解脱的大门。她不用再纠结自己想要什么,不用再漫无目的地游走,不用再忍受孤独的煎熬。不久之后,她就会永远地离开这个世界,所有的烦恼和迷茫都会随之消失。
      艾林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病情,包括她的父亲。她收拾好行李,回到了原来的城市,住进了市中心医院——也就是院长所在的医院。她选了一个两人间的病房,靠窗的位置,也就是晓雪第一次来看到的那张空病床。她不在乎病房的环境好不好,只希望自己离开的时候,身边能有个人,不要太孤单。所以,当她得知自己的同病房病友是一位年迈的老人时,她甚至主动找到了老人,恳求她不要比自己先离开。
      艾林是个极其注重形象的人,即便身患重病,也不愿让自己显得狼狈。她在医院附近租了一套公寓,方便自己打理日常;她还精心挑选了一个玻璃花瓶,定期从公寓里带来新鲜的康乃馨插在里面,让病房里多一丝生机;化疗让她的头发掉光了,她就买了好几顶款式各异的假发,每天都精心打理,不熟悉的人根本看不出她是光头。
      医生建议她做切除手术,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艾林拒绝了。她觉得,既然已经注定要离开,就没必要再承受手术的痛苦。她愿意接受化疗,不是为了活下去,而是想在离开之前,好好体验一下痛苦的滋味,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真正活过。
      这天下午,晓雪像往常一样,提着熬好的鱼汤来到302病房。推开门,她惊讶地发现,靠窗的那张病床上有人了。一个穿着白色病号服的女人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眉头紧锁,似乎很不舒服。
      晓雪轻轻走到院长的床边,放下保温桶,刚想说话,就看到那个女人猛地坐起身,捂着胸口,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随后便朝着卫生间的方向跑去。她的身体极其孱弱,刚走了两步,就踉跄了一下,只能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动。
      晓雪见状,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走上前,扶住了女人的胳膊:“你没事吧?我扶你过去。”
      女人愣了一下,想推开她,却没有力气。晓雪顺势把她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用力支撑着她的身体,慢慢朝着卫生间走去。走进卫生间,女人立刻蹲在马桶边,剧烈地呕吐起来。
      晓雪没有离开,而是站在一旁,轻轻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她仔细打量着这个女人,虽然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五官精致,轮廓清晰,即便是被病痛折磨得狼狈不堪,依旧难掩其冷艳的气质。
      艾林吐得昏天暗地,直到胃里再也没有东西可吐,才缓缓站起身。她以为晓雪会像其他人一样,嫌弃她的呕吐物难闻,早就离开了,没想到回头却看到晓雪还站在那里,眼神中满是关切。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涌上心头,让她冰冷的身体多了一丝温度。
      “谢谢。”艾林的声音沙哑微弱,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对陌生人说谢谢。
      晓雪笑了笑,递过一张纸巾:“不用客气,你刚做完化疗吧?化疗反应是会难受一些。”
      艾林点了点头,接过纸巾擦了擦嘴。她看着晓雪的脸,总觉得有些眼熟,仔细回想了一下,突然想起,这个女孩,不就是上次在父亲安排的相亲餐厅里,那个不小心撞到自己的服务员吗?当时她还因为心情烦躁,对这个女孩说了几句重话。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再次相遇。
      晓雪并没有认出艾林,她只是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既冷漠又脆弱,像一朵即将凋零的玫瑰。她看到病床挂钩上挂着的病历,上面写着“艾林”两个字。不知为何,她的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好奇,想要多了解一下这个神秘的女人。这种感觉,是她以前从未有过的。
      晓雪扶着艾林回到病床上,帮她盖好被子:“你好好休息,我去给你倒杯水。”
      艾林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看着晓雪忙碌的身影,她的眼神渐渐柔和了下来。或许,有这样一个人陪在身边,离开的时候,真的不会那么孤单吧。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晓雪坐在院长的床边,一边轻轻揉着院长的腿,一边时不时地看向艾林的方向。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为这冰冷的病房,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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