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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报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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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电梯后,庄寒山一言不发径直走到车前,下颌紧绷,黑沉的眼珠像极力掩着什么情绪,他走得快,两人的距离越拉越远,皮夏在模糊不清的视野中,分辨出了男人的背影,他大脑实在是不能再思考什么了,只觉得跟着庄寒山就不会出错,费劲小跑脚步扒拉住庄寒山的衣服下摆,小声喋喋不休嘟哝着,听太不清。
没有橘黄路灯照耀的马路像条浓稠的无法流动的黑河,宾利在平静的河面上疾驰而过,庄寒山单手把着方向盘,腾出只手去接助理的来电,他斜了正昏昏欲睡的皮夏一眼,塞上耳机。
“寒哥,烈莎出现了。”助理平稳的语气中透出一丝焦灼,不待庄寒山开口,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刚刚我们接到群众举报,说有异化人在南古地吃人,秦嵊赶到现场传来消息说死者总共有十六个,头体分离,根据地面石板上喷溅的液体和地面活动轨迹擦痕鉴定结果来看,的确是他。”
南古地位于这座城市的东南部,占地面积将近雾城的十分之一,与允州、明坊两座城接壤,因为十几年前一场意外,这块食物产量丰腴的肥地开始急速枯萎,土质变硬仅仅只是开端,污染断流的水源,悬浮有害物质的空气在一年间害死了数十万人,一夜间居住在这里的人们马不停蹄都搬走了,经年风吹日晒无人照料的南古地野草疯长,彻底变成了块人人闻之色变的毒地。
庄寒山:“我记得政府去年好像把这里圈起来了,没人把守吗?”
“有的,这是最奇怪的一点,自从政府打算把这块地彻底翻新重建,监控设备几乎实现完全覆盖,秦嵊他们带人去查,没有看到任何人的踪影,包括这十七个大学生。”
“那个大学生呢,他怎么说?”
助理那边似乎叹了口气,“他现在什么也不肯说了,应该是受了刺激。”
“我知道了,半个小时后我会赶回基地。”
皮夏已经安安稳稳睡着了,他脸上的酡红还没有褪去,鸦睫在一闪而过的灯光中打下一片厚重的阴影,这张脸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倒是挺乖巧的。庄寒山扫过对方规矩搭在小腹位置的双手,潜心开车。
皮夏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温暖的阳光洋洋洒洒落在地板和被子上,他揉着发痛的脑袋和后颈从地上爬起,仔细回想那些断断续续的记忆。衣服还是昨天那身,深绿色休闲短袖沾了已经凝固的脏东西,皱巴巴的一团,他抬起手把那些褶皱按平,动作间手臂上猝然钻上来的痛感让他的记忆瞬间回流。
不论是开场时大快朵颐地进食还是临走前对着庄寒山耍酒疯,他都记得一清二楚,抚平褶皱的动作僵在半空,手指几乎不可察觉地细微抽搐着,他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苍白无比,一种不由得他控制的恐惧感从脊椎骨蹿了上来——
完了,完了,他完了。他绝望的心想。他要不要去求求庄寒山,死法让自己做主,或者趁现在先挑好墓地,等他人凉了还能有个归宿。
“皮夏,吃饭。”房间门被敲了敲,机器人冷漠的声音在厚重的门板后响起,昨天两人刚打过一架,小美的头顶还让皮夏锤得凹陷了一小块儿,遭受了如此重伤还要顶着浑身伤痕心不甘情不愿地来请这人吃饭。小美心里简直委屈的要哭了。
皮夏思绪被打断,低落走过去打开门,看见小美甩着只剩一根的辫子高傲地转身离去,决心暂时不跟它计较。
皮夏把热腾腾的海鲜面端到面前,脑袋在客厅环视了一圈,小心翼翼地问:“庄寒山呢?”
小美满是火气地回:“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知道嘛,你说话这么冲干什么!”
“皮夏,我真是看错你了!我整天舍不得吃舍不得穿都是为了什么!还不都是为了你!每次卖掉的钱我都分你一半,做梦喝酒吃肉了都不忘记叫上你,结果你竟然背叛我!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永远都不会!!”
皮夏和这个疑似疯了的机器人对视两秒,时间一到,双方默契地把头偏向一边谁也不看谁,鼻孔里重重一声“哼!”
吃完面,皮夏在房间里简单地收拾了下行李,几件干净的衣服被小心翼翼装到大包袱里,刚来时穿的那些捡来的小破烂塞进小包袱,鼓囊囊的两团被他塞进床下,以备不时之需。收拾完,他啪啪拍掉手上的灰,叉着腰长呼了口气,抓起平整铺在床面上的红纸塞进裤兜里,无视小美出了门。
他准备去上班。面包店不远,离庄寒山的家只隔了一条街,步行十五分钟左右,看着眼前与图纸上一模一样的高大建筑,皮夏的小心脏砰砰砰逐渐跳动激烈起来,太阳毒晒令他额头掌心沁满了汗,眼前眩晕到不敢大口呼吸。
好在里面正在上班的女孩子发现了他,连忙笑着走出来,“这么热的天你不进去,在门口傻站着干什么呀?走,我请你喝咖啡。”
皮夏脸上被晒得有些刺痛,他摸了摸脸,闷声跟在女孩儿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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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哩呜哩——
十几辆研究基地外勤专用车埋头扎进车流,文助理上车前怀里抱个红色编织袋,里面刺啦啦作响,是新到的防护服,绳结拆开他抽出一件,随后伸手递向后座:“老大,你要现在换上吗?”
“嗯。”
南古地被红线圈出来的位置向外十米,围停着十几辆铮铮发亮的黑色面包车,黑泥里路过蹦跶的蚂蚱倏然被撕心裂肺的吼叫吓了一跳,连忙掩进杂草丛不见踪影。蓝白交错的警戒线被人扯断踩进泥里,人高马大的警卫员手拉手站成一排,铸成的人肉墙即使再坚固面对着乌泱泱的人群还是够呛,他们被挤得血色上涌呼吸粗重,拼尽全力却也仅仅只维持了片刻的秩序,这群打算硬闯的人拼了命一样前赴后继,咬警卫员的,拿棒子敲人家腿的,坐在人脖子上打算越过防线的……简直比电影里丧尸围城的画面还要恐怖。
“都不许动!不要再挤了!再动我就要开枪了!”警卫员粗哑暴怒的声音震耳欲聋,闯红了眼的几个群众刷的瞪向声音来源,这里的警卫员少说也有百十来个,很难分辨是谁开的口,他们阴翳恼怒扭曲的面孔警告性地将那声音附近的两三个人看了一遍,咬紧牙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那你开枪啊!妈的老子今天就算是死也得进去,我儿子上学上的好好的,怎么就突然死在这鸟不拉屎的地儿了!这事你们当警察的不跟我们家属一个交代,我们就去政府上告!政府不管我就自己干,不就一条破命么,老子先把你们家属杀了再去自杀,你们都给我等着!”
砰——!!
广阔无垠的天穹泛着令人压抑到难以呼吸的鱼肚白,一声惊天动地的骇人枪响在耳边炸开将乱糟糟的场面彻底安抚,庄寒山开枪姿势未变,手指轻悬似乎在想要不要来第二枪。
“诶诶诶!那个穿蓝衣服的!就说你呢往哪儿看呢,嘴赶紧松开!”紧随赶到的捷豹一队小队长黎至弦慌忙跳下车,掏出手枪缓慢靠近,联合小组成员将场面控制住后,抬手拍了拍政府警卫员的肩膀,“诶,你们没事儿吧?”
“他们能有什么事!你们这些人一个个看着道貌岸然,其实全都是一伙的,都是跟着高官子弟为虎作伥的走狗!”
黎至弦目光落在说话的平头中年男人身上:“再乱说话我告你诽谤了啊,我知道在场的各位失去了孩子心里不好受,所以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将凶手抓捕归案,早日给你们一个交代。”
最后一排披头散发的妇女突然崩溃大哭,瘦弱的身躯被抽去了骨头似的轰躺在地,“我不要交代,我只想让我女儿回来!萌萌啊,到底是谁害了你啊!”
庄寒山戴上口罩手套,一言不发径直走向案发地点。许久没人造访过的南古地看着像老了几十岁,到处积满了厚重的尘灰,大部分灰黑烂旧的老式瓦房还保持着十几年前的模样,侧墙打通的圆孔位置有煤炭燃烧留下的黑漆漆的痕迹。
事发地点几乎处于整块地的中心位置,拨开荒草沿着土壤干裂的小路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看到秦嵊口中所说的死水坑,再往前一公里,就是那十六个小孩子遇害的地方。公安局的人昨天晚上将附近完完整整彻底勘察了一遍,确定那些致命伤口不是人为,也就撤走了一大半,庄寒山调一部分人先过去了解情况,自己则弯腰蹲在深绿色死水坑边上仔细观察了一番,抬手投进去颗小石子。
很小的噗通一声,石子像和这滩水融为一体了似的,竟然看不到半点它的影子。
“老大,有发现!”文助理跑过来,调出手机里几张照片,“你果然猜的没错,他们确实是摸着暗道进来的。”
赫然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庄寒山昨天回到基地立刻去调了死者的信息,果然不出他所料,这十六名死者中有三个小孩曾经是南古地的原住民,而文助理找到的这口井,藏于前方某个已经完全破败坍塌的房子的后院,是很多年前战乱的时候人们为了躲避战争而挖出的暗洞。烈莎很可能一早就盯上了他们并一路尾随。
“可这几个小孩儿跟烈莎也没仇啊,烈莎费尽心思杀他们干什么?”黎至弦打死眼前晃来晃去的蝇虫,十分不解。
“不,”庄寒山打开邮箱将其中一份报告递到两人手中,“活下来的那个孩子是宁教授的亲外孙,他故意让这孩子活着回来报警,就是在故意挑衅……必须要尽快抓住他,不然会有更多人受到牵连。”
文助理脸色难看,“寒哥,当年是你亲手抓住烈莎把他送进珍珠塔的,他会不会……”
“一定会。”又一只飞虫撞进蜘蛛编好的陷阱,绿豆大的身体漂在水面上,激烈挣扎两下就没了动静,古井无波的表面漾起一圈圈波纹,那是它在这个世上最后的动静,庄寒山默不作声注视着。
黎至弦摘下防毒面具烦躁地抽了根烟,袅袅的烟雾里突然搅进另一个人的声音——
“老大,大事不好了,有人把烈莎杀人的视频发到了网上!”
奔来的小女警腿都要跑断了,怯生生的看着庄寒山冷得快要结冰的脸,小心翼翼地开口:“现在网上已经吵翻天了,有些激进分子已经拿着刀在街上找异化人了……”
巨型章鱼杀人的视频发出不到二十分钟就火速传遍了外网,高清的摄像头下,浑身发红触角吸盘溃烂的巨型章鱼将整个人从头到脚囫囵吞了进去,人消失了惨烈的声音还回荡在空旷的荒草地,剩下的十几名少年吓疯了,争先恐后的逃跑,可却无一幸免,头颅肢体内脏四处散落,搅在一起根本无法分辨,同伴的死亡给手机的主人争取了逃跑的时间,他跌跌撞撞一头扎进比人高的荒草丛,乱晃的画面里已经消失了怪物和同伴的身影。他大汗淋漓,双腿控制不住地颤抖发软,一屁股栽在地上扯着嗓子咳嗽,那动静真是大到要将他喉咙撕破似的。原地坐了差不多有二十分钟,徐徐凉风吹干了背上的冷汗,让他稍微冷静下来,唇哆嗦着望了望四周,确认彻底没了动静才小心翼翼拨着草丛摸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