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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番外三 观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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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过了。
我站在三星望月对面的山崖上,看着那点光湮灭。林渐苏跪在台上,像抱着一团空气。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转身下山。脚步稳得像是刚赴了一场无关紧要的约。
他忘了。规则把他修好了,像擦掉一行写错的代码。
回静室的路上,遇见花影。她提着药篮,盈盈一拜:“师父。”
“嗯。”我应了一声,没停脚。她不会问江挽月去哪了。她的程序里没这题。
回到静室,我点上灯,在棋盘前坐下。黑白子还在,是我白日自己与自己下的一局残棋。我拈起一枚黑子,却久久没有落下。
她消散了,干净得就像从未存在过。
除了我。
我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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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渐苏“回来”后,系统给他刷了一套新内存:没有江挽月,没有七日离魂,只有按部就班的修行,以及一个“温和有礼、共同精进”的同门师妹花影。
天道这次没强行给他灌“深爱花影”的程序。我猜,在它那套逻辑里,干扰源江挽月已经清除,而花影是它按照林渐苏“该有的喜好”精心捏出来的完美模型——温柔,顺从,像量身定做的容器。天道大概觉得,只要把容器放在他眼前,感情自然就会像水一样流进去。
它不懂人心。人心不是水,不会往准备好的容器里流。人心是野火,烧完了,就只剩一片焦土,再精致的容器也盛不住。
所以局面变成了这样:
花影每日仍会经过他的院落,步伐精准,笑容的弧度与昨日别无二致。她总在廊下驻足,朝他的方向望上三秒——那是程序设定的“深情凝望”,分毫不差。而后转身,依循既定路线采药,最终回到自己的房间。
林渐苏从不拒绝她的问候,也从不给予任何超出礼节的回应。他腕上多了一根褪色的红绳,问及则答“故人所赠,祈佑平安”,再问便沉默。他再未下棋,每日虽仍进书房,却只坐在案前读书。目光有时会无意识地落向棋盘,像在等待一颗永不会落下的子。
他与花影之间,形成了一种冰冷的稳态:她是系统中一段完美循环的“求爱”代码;而他,是代码运行面前那堵沉默的、永不产生预期交互的“墙”。
最令人心寒的,并非墙的冰冷,而是代码对其自身的命运毫无察觉。她不会因沉默而悲伤,亦不因无果而困惑。她只是运行着,如同钟表齿轮,在“被设定为爱林渐苏”的轨道上永恒空转。
我曾在她“凝望”时开口:“花影,你每日在此,看什么?”
她眼中掠过一丝程序检索般的微光,随即微笑:“看天光云影,看师兄院中的药草。师兄医术精湛,所植药材亦格外茂盛,弟子心中敬仰。”
你看,她甚至不会说“我在看师兄”。程序在最高层面规避了“直白的爱慕可能被拒”的逻辑死结,自动将“凝视”转译为“对医术的敬仰”。
她连“被拒绝”的资格都不曾有。系统早已为她备好了防崩溃机制——这便是天道最精巧的残忍:它制造了一个完美的“爱人”,却抽掉了“去爱”所伴随的一切痛苦、纠结与不甘。于是,她的“爱”成了无源之水,她的“存在”成了无的之矢。
不必为她“得不到回应”而难过,该为她从未真正“想要”过,也永不能理解“失去”而悲悯。
故而,他们成了外人眼中的“道侣”——居于同一方天地,行走在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上。一个戴着褪色的结,在忘却中守着一片空白的墓碑;一个演着完美的戏,在程序里走着永不逾矩的轨迹。
林渐苏的结局,是求仁得仁的壮烈。
花影的结局,是一部精良的机器,被完美地废弃于名为“永恒”的仓库——无人使用,也永不损坏。
此乃,天道出品的标准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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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我也以为江挽月是天道送来的又一个“好人偶”。剧本我都熟,无非是师徒情深,再添点道侣戏码。我带着她一遍遍对词、走位,看她努力做出“仰慕”的样子,心里只觉得无聊。直到我发现,她眼里偶尔会闪过剧本上没有的光,会偷偷练花间游心法,会在我讲“天道至理”时,垂下眼睫藏起一丝不甘——我才意识到,这新演员,她想改剧本。
看见她那股劲儿,像被针扎了一下,冷不丁想起好些年前,我也恍惚过那么一瞬。但也就一瞬。我立马就把那点心思掐灭了,怂得干脆利落。所以我看她,就像看另一个可能的、却没敢出生的自己。
至于林渐苏那小子,哼,我自认什么代码人设没见过,竟没一眼看穿他藏得这么深。表面温良恭俭让,背地里心思比棋盘的十九道线还密。后来我才回过味来,他那份“温润”里,一半是教养,一半是敷衍——敷衍天道,敷衍我,敷衍所有人。他演得比我当年好太多了。结果我这老江湖,没栽在阴谋诡计上,倒在他身上栽了个大跟头——他把我名义上的“道侣”,连人带心,全给“拐跑”了。
但这拐得好,拐得绝。
拐得让我这老东西,坐在棋盘前,半天没回过神。
江挽月那丫头,以身为焰,燃尽虚伪。硬是把这铁板一块的假天假地,烧出一道裂缝来,让光照进去。
林渐苏这小子,以身为子,与天对弈。硬是把这场必输的局,下成了向死而生的绝地反击。
所以你看,我能有什么看法?
怨念?早没了。那点面子,在他们俩面前,算个屁。
老子心里就剩两个字:惊艳。
真他妈的……让为师惊艳。
惊艳到让我这把老骨头,都忍不住热血沸腾,恨不得再年轻几岁,也去那棋盘上,押上所有,豪赌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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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问我为什么还记得?还能在这儿冷眼旁观?
因为我是李微玄。是这个世界开服第一天就在的角色,是某个土豪玩家从十几年前就开始养、氪了无数金、刷遍所有副本、衣柜里塞满绝版外观的“亲儿子”。我的江湖资历排前三,充值记录长得能当小说看。
玩家没AFK,还天天上线。清日常,做成就,碰奇遇,像打卡上班。
被操作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手在动,嘴在说话,按指令施展技能、与人谈笑。但“我”被挤在躯壳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发生,像个困在自己身体里的观众。那种身心俱疲的乏力,不是累,是灵魂出了窍,看着自己的皮囊演戏。
这就是当“大号”的“福报”。你光鲜,你强大,你有特权,是因为你贵,你值钱,你被需要。不是因为你是你。
系统不敢动我。封我?玩家能把你客服电话给打爆。删我?十几年的数据和沉没成本,他们也担不起。所以我能讨价还价——
我有一衣柜的绝版“开车”外观,资历十八万,氪金记录在这。为你们自己都没修好的陈年老bug,动我这个高价值资产,得罪背后的土豪玩家,想清楚了?
沉默,通常就意味着他们怂了。这就是我敢帮江挽月的全部底气——我知道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被永久锁死在这个位面,再也去不了那些早让我腻味的数据空间。但我无所谓。
不过话说回来,我之所以还能在这儿苟着,说到底,得谢谢那位在我身上砸了十几年心血、硬是把我氪成特权号的玩家。是我命好,碰上了这么个舍得砸钱又长情的主儿。他这点“舍不得”,成了我这堆数据最后还能沾点“人样儿”的凭据。
可世上大多数角色没这命。它们顺从天道后,不会成为“李微玄”,只会成为“花影”——变成系统里一个稳定运行、随时可被替换的零件。所以你看,我这“特权”算什么?不过是个例,是漏洞,是系统捏着鼻子忍下的“异常数据”。这没什么好羡慕的,说到底,只是个镶金嵌玉的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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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家清完日常了。他点开商城,买了刚出的新款特效外观,520软妹币那种,流光溢彩,数据代码构成的冰冷华丽,给我换上。然后操作着我,跑到主城最热闹的房顶上,调整成一个迎风而立、衣袂飘飘的姿势。
挂机。
我站着,看着底下人来人往,同样的任务,同样的对白,日复一日。站到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站到月亮挂上天。他终于下线了。
世界清静了。我还得顶着这身我根本不喜欢的、由数字和代码组成的、亮瞎眼的华丽皮囊,直到他下次上线给我换掉。
真他妈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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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我怎么学会看“裂缝”的?
活得够久,自然就学会了。十几年,无数次版本更新,数据迁移,热修复。每次大更新,天地都在重构,像把一副拼图打碎重拼。拼得再快,也有对不上的缝。
见得多了,你甚至能摸出规律。大到版本迭代的周期,小到每周一“卯辰之交”的系统维护时段,都成了我搞点小动作的窗口。系统就像个忙碌又健忘的巨人,每次修补旧窟窿,都会留下新痕迹。两个地图拼接处的空气墙偶尔会闪一下,那是坐标没对准。某些特定时辰,太阳的光照角度会算错,影子投得莫名其妙。沉剑崖底那道“裂隙”,就是某次大版本更新时,新旧地图数据碰撞产生的“疤痕”,一直没愈合。
我对徒弟们说是“天道裂缝”,那是为了让他们好理解。其实嘛,这东西在上边,还有个更贴切、也更常用的名字——bug。
我知道它,就像老住户知道自家地板哪块木板踩上去会吱呀响。
只是以前,我从未想过要去撬开那块木板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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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我看到江挽月和林渐苏时,心里那点所谓的“佩服”,底下垫着的全是自嘲。
我这种算什么“清醒”?不过是躲在“高价值角色”盾牌后面的懦夫,靠着系统的“不敢动我”来维系一点可怜的、虚伪的“自由”。我嘲弄规则,是因为规则动不了我,而不是我敢反抗它。
而他们呢?
江挽月,一个没什么太大“价值”的普通角色,敢用存在本身当筹码,去赌七天的真实。林渐苏,明明可以像我一样,靠着他顶尖的天赋,舒舒服服地苟成一方泰斗,却偏要往最难的、也是死的路上走。
其实,这个世界从不乏清醒者。
但绝大多数人,即便窥见了裂缝,也很快会自己把眼睛闭上,甚至亲手把裂缝糊上。他们清醒地扮演着糊涂,日复一日,不仅骗过了天道,久而久之,连自己都信了——将一辈子活成了牵线木偶,却还自以为得体地活着。
我当年,不也就是这么“得体”地怂了吗?所以,我帮他们?哈。
与其说是帮忙,不如说是我在这永恒的无聊里待腻了,想看看有人真能把天捅个窟窿,会是什么样。就像牢里的老油条,自己不敢越狱,却偷偷给新来的递把生锈的勺子:“挖,使劲挖,让我也沾点外面的灰。”
他们赢了,也输了。
江挽月烧成了灰,但烧得光芒万丈。林渐苏忘了她,但骨子里刻下了她的样子。
我呢?还坐在这镶金嵌玉的牢里,像个被无形丝线吊着的木偶,每天套着不喜欢的皮囊,演着一出出写定的戏码,抬头望着同一片用数据编织的、虚假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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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我会想,如果当年我没怂,现在会是什么样?
大概早就被格式化了。
所以,林渐苏走的,其实是条死路。一条明知道是死路,还要往里走的路。
我看着他日复一日,戴着那根红绳,守着那片空无。他不会哭,不会闹,只是日复一日安静地行医,制药。有时夜深人静,他会在廊下或院中停住,仰头望着天上那轮冷月,望到眼睛发涩,才默然转身,回到那方棋盘前,坐到更深夜重。
他不知道在等什么。
但我知道。
他在等下辈子。等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渺茫的来世,等一场在另一个世界,真实的、久别的重逢。
这结局,真他妈的……悲伤。
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是像最细的沙,无声无息地渗进你每一寸骨头缝里,让你在往后每一个看似完好的日子里,都感到一种缓慢的、无法根治的钝痛。
窗外,庭院里那株老槐树倒是开花了。细碎的白花缀了一树,在暮色里开得没心没肺,年复一年。风过时,清香隐约,也不知在等什么人来看。
八月槐花。
也就这破地方能看见。
我摇了摇头,拈起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
“该你了。”我对自己说。
静室里,只有棋子落枰的轻响。
一声,又一声。
像倒计时,也像心跳。
永无止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