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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决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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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长得像一生,又短得像一瞬。
我像个幽灵,游荡在这个即将与我无关的世界里。我看着“江挽月”完美地扮演着她的角色,与李微玄形影不离,接受着所有人的仰慕和崇拜。我试图在独处的深夜里,反复回忆那个七夕夜——他染血的指尖、冰冷的怀抱、沙哑的“别怕”。可那些画面,正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悄悄淡化、覆盖,如同写在沙上的字迹,正被潮水一遍遍抹平。
顺从,意味着永恒地活在这场编排好的戏里,做一个清醒的傀儡。反抗,代价是彻底的、无人记得的消亡。
答案,在记忆被不断擦除的恐惧中,淬炼得愈发清晰。
我要真相,我要真实,哪怕只有一瞬。
第七日,卯时。
我最后一次环顾静室。没有带走任何东西,除了怀中那本局针秘籍残页。
沉剑崖底,晨雾氤氲,霜寒彻骨。李微玄已然等在那里,洁白的旧道袍仿佛融入了霜雾。他看到我,没有询问,只是微微颔首。
“想清楚了?”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想清楚了。”我的声音平静,底下是焚尽一切后的决绝,“用虚假的永恒,换七日的真实。我换。”
他不再多言,示意我再次以书叩问岩壁。
与上次不同,黑洞展开的瞬间,一股庞大而本源的力量包裹了我,将我拖向更深邃的所在。周围是流淌的、最原始的幽蓝与暗金光晕,如同规则的脉络与呼吸。
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光隧道,最终,脚下传来触感。
我站在一片无边无垠的纯白世界。
没有天地四方,没有时间流逝,只有绝对的寂静与凛冽的“洁净”。这里空无一物,唯有虚空之中,悬浮着一面由流光勾勒的、澄澈透明的镜子。
“此地,可称为静寂之间。”李微玄的声音空灵传来。
他的目光引我看向那面镜子。澄澈的镜面如水,其中映出的,正是我的身影。镜面边缘,有古篆流光缓缓浮现:“角色:江挽月。门派:万花谷。情缘:李微玄。状态:活跃。”
我的心沉静如水。果然,白纸黑字,印证了我最深的猜测。我的目光从镜面上抬起,看向李微玄,声音因竭力平静而略显低沉:
“所以,既然我的情缘是你,那林渐苏……他的情缘,便是花影,对么?”
李微玄沉默地看着我,眼中那丝复杂化为纯粹的了然,他缓缓点头:“是。”
极致的荒谬之后,是早已预料的冰冷。
原来,从根源上,我与他的相遇相知,就是不被允许的错误。而天道解决错误的方式,就是复制一个正确的影子来引导他走回“正轨”。
原来如此……怪不得她与我如此相像。天道大概以为,林渐苏的偏好,便是我这副模样罢了。
我抬起头,看向他,声音恢复了冷静:“所以,启动七日离魂,对我、对他,究竟意味着什么?说清楚所有的代价。”
李微玄的目光落在那面映照我的镜子上,平静道:“对你而言,契约启动,你的存在状态将变为冻结。在规则看来,一盏即将燃尽的灯,便无需再费心修剪灯花,亦不会再向其投射新的关注。这七日,是你最后,也最自由的时光。”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冰冷事实。
“天道只在乎结果。既然你已注定被抹除,你与他的意外交缠,便也成了将断之线。干扰之源既除,他那脱轨的情愫,自会因记忆重置而消散,重归命定的轨迹。既然结果已定,过程便无足轻重。这七日……天道不会在他身上多费心力去强行修正。”
他目光的落点微微上移,仿佛穿透虚空。
“对他而言,与其说是得了自由,不如说,是你用消亡换来了他短暂脱离牵引的间隙。天道并非仁慈,只是……傲慢。它不在意这七日里尘埃如何飞舞,因为它确信,风停之时,尘埃终将落定。”
我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释然。他能因我这将死之人,换得七日喘息……也好。至少,这七日是真实的。
一个念头如冰针刺入脑海,惊得我倏然抬眸:“你呢?启动这等契约,你的代价是什么?”
李微玄的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锋利的弧度。
“我?”他缓缓道,“江挽月,终结存在并非规则赋予你我的权柄。我能为你开启此门,是钻凿了规则深处一道几乎被遗忘的裂隙。”
他的目光如古井,深不见底:“撬动规则,必遭反噬。此事之后,我此番越权之举,必在天道清算之列。代价几何,尚未可知。”
我的心猛地一沉,他却抬手止住了我的话,语气中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与傲然:
“然而,规则虽强,亦非铁板一块。此番动静,或会惊动某些……与规则并行,甚至更在其上的存在。届时,局面或许会有变数。这代价,是我自愿踏出的一步。既是为你了断因果,亦是……为我自己,求证一个答案。”
我怔住了。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我明白,他甘冒奇险,不只为我,更是一场押上自身、与更高存在对弈的豪赌。
巨大的悲悯与复杂的释然涌上心头。我看着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便开始吧。”
李微玄闻言,目光沉静如水。他抬起手,对着我身前那面映照着我命运的澄澈镜面,从容点了三下。动作精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仿佛在无形的契约上,签下了最终的印鉴。
半晌,他垂下手,静静地看着我,唇间吐出两个平静的字:
“契成。”
话音刚落,那镜面上的光芒骤暗。一行刺目的猩红古篆,如同从镜面深处渗出,缓缓浮现:
“——冻结中。将于七日后删除。”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剥离感席卷全身。仿佛捆缚神魂的无形丝线寸寸断裂,那始终萦绕在意识深处、时刻低语着“该如何做”的嗡鸣声,彻底消失了。
世界,从未如此安静。
也从未如此……真实、清晰、沉重。
我能感觉到指尖的冰凉,能听到血液在耳中奔流的声音,能自由地思考“我接下来要去哪里”,而不再有力量试图将我的念头扳回“正轨”。
李微玄静静地看着我,眼中最后一丝波动也归于沉寂。他对我极轻地颔首,随即转身,步履从容地步入那片纯白与光晕的深处,身影渐淡,直至无踪。
将我,独自留在这片用他的代价换来的、短暂而真实的天地间。
我最后看了一眼镜面上的字迹,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毫不犹豫地踏出了寂静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