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白骨生情花》在水小方

35、你怎么不哭 我哭了，你

　　李莲生擦干净白兰若的身子，又把她抱回了床上。

　　看着她安静的睡颜，他忍不住伸手拨弄了一下她额前汗湿的碎发。

　　累了一晚上，白兰若也睡得发沉，呼吸绵长，脸颊上还留着一层薄薄的红晕，像是三月枝头将开未开的桃花。

　　他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吻，吹灭了烛火。

　　黑暗中，他躺在她身侧，听着她浅浅的呼吸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座不知名的宫殿。

　　他缩着身子蜷缩在一张小小的床上，被子很薄，冬天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冷得他骨头疼。

　　“三皇子，该起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睁开眼，看见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他长大了些，不是小孩模样了，这宫里也来了一个太监，大家都叫他老周头。

　　老周头手里端着一碗冷粥，粥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膜。

　　“今日只有这个了。”老周头有些愧疚地说，“御膳房的人说，三皇子份例的食材被大皇子的人领走了。”

　　他坐起来，接过那碗冷粥，没有抱怨，甚至没有皱眉。

　　他用勺子把粥面上那层膜挑开，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没关系，能填饱肚子就行。”

　　老周头看着他，眼眶有些红，却什么也没说。

　　他穿好衣服，老周头帮他梳头发，他看见铜镜中的自己瘦得厉害，颧骨突出，下巴尖尖，唯独那双眼睛还算亮。

　　“今日要去上书房。”他对老周头说，“先生说要去考背书。”

　　“三皇子背好了？”老周头问。

　　老周头在宫里的年头很久了，也伺候过别的主子，像三皇子这样良善好说话的，他倒是头一回见。

　　他点点头，“背好了。”

　　上书房在东宫后面，要穿过大半个御花园。

　　他走得小心翼翼，专挑偏僻的小径走，生怕遇见什么人，可今日运气不好，刚转过一道月亮门，就被人叫住了。

　　“哟，这不是三弟吗？”

　　他的心沉了沉。

　　是大皇子，他同父异母的大哥，比他大一两岁，长得高大壮实，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太监。

　　大皇子手里拿着一把弹弓，正在把玩，看见他，眼睛亮了亮。

　　“三弟这是要去上书房？”

　　他站住，行了一礼，“大哥。”

　　大皇子走过来，围着他转了一圈，忽然笑了，“你又瘦了，御膳房是不是又克扣你的膳食了？”

　　他没说话。

　　他越是愤怒，始作俑者就越是得意忘形。

　　大皇子又凑近些，压低声音，“其实也不能怪御膳房，谁叫父皇不记得有你这么个儿子呢？”

　　他的手指攥紧了袖子，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二皇子见他没什么反应，顿时觉得有些无趣，转了转手上的弹弓，忽然抬手，一颗石子啪的一下打在他的鞋上。

　　他浑身一僵。

　　“手滑了。”大皇子笑着，又射了一颗。

　　这次打在他的手臂上，隔着冬天的厚衣裳，不算疼，但那声音很响，在空旷的园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几个小太监憋着笑，不敢出声。

　　他低着头，不说话，也不躲。

　　“你怎么不哭？”大皇子忽然有些懊恼，“别人被我打都哭，你怎么不哭？”

　　他抬起头，看着大皇子，很认真地说，“我哭了，你就不打了吗？”

　　大皇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不，你哭了我更想打。”

　　大皇子又射出去一颗，这次打在肩膀上，他没躲，只是站着，像一颗瘦弱的树，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却始终没有倒下。

　　大皇子玩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带着人走了。

　　临走前还留下一句，“没意思，跟一块木头一样。”

　　他站在原地，等那些人走远了，才蹲下来把散落的书本捡起来，抱在怀里，继续往上书房走。

　　上书房里很安静，其他的皇子公主坐在前面，他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很不起眼。

　　先生进来的时候，目光扫过台下众人，落在一众皇子中唯独穿着旧衣裳的他身上，皱了皱眉，什么也没说。

　　“今日考背书，”先生说，“谁先来？”

　　在座的各位都是因为到了学龄才来到这，母家背景强大，无论做得怎样，都会得到夸奖。

　　只有那个默默无名的三皇子不一样，只有他是三番两次请求才得到了来这里当学生的机会。

　　大皇子举手，站起来，磕磕绊绊背了一段，错了好几处，先生像以前一样笑着说，“大皇子用功了，不错。”

　　然后是二皇子。

　　轮到李莲生的时候，先生犹豫了一下，“三皇子，你来。”

　　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把先生上个月教的那篇文章从头背到尾，一字不差，连注解都背了出来。

　　上书房里很安静，他看见大皇子的脸色变了，其他皇子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微妙，先生眼里更是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三皇子，背得很好。”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等着先生继续往下说，可先生只是摆摆手，“坐下吧。”

　　他坐下了。

　　他知道先生不会夸奖他。

　　夸一个不得宠的皇子，相当于得罪那些得宠的皇子，先生是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做。

　　下了课，他收拾好东西，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大皇子的声音。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背书吗？父皇又不看重这个。”

　　“就是就是，”有势弱的皇子附和着，“会背书有什么用，父皇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站在门外，听完这些话，转身就走。

　　回到自己那间偏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周头在门口等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三皇子，喝口汤暖暖。”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是萝卜汤，没有肉，但很暖。他一口一口很珍惜地喝完，然后把碗还给老周头。

　　转身回了屋子，坐在床上，能看见外面的月亮很圆，照在空荡荡的屋里。

　　他把被子拉过来，裹紧自己，被子很薄，但他习惯了。

　　他闭上眼睛，对自己说，没关系，总会过去的。

　　可他知道，不会过去的。

　　大皇子还是会打他，先生还是不会夸他，父皇还是不会记得他。

　　可他还是要活着。

　　哪怕他微不足道，他也要活着。

　　梦里那个冬天似乎永远也过不完。

　　他也记不清是哪一天了，只记得那天老周头比往常都要高兴些，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笑容。

　　“三皇子，今日是你的生辰。”

　　他愣了愣。

　　他不记得他的生辰，没有人告诉过他，也没有人给他过过生辰。

　　原来他是在冬日降生的。

　　老周头把粥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摸出一个鸡蛋，红皮的，小小的，还带着体温。

　　“老奴没什么好东西给您的，这个红鸡蛋，您凑合着吃。”

　　他看着那个鸡蛋，忽然鼻头有些酸，“谢谢。”

　　老周头别过脸去，假装整理桌案上的书，“三皇子快吃吧，粥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点点头，拿起鸡蛋在桌上轻轻磕了磕，剥开蛋壳。

　　鸡蛋是白水煮的，什么佐料都没有，可他却吃得很香，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舍不得吃完。

　　吃完鸡蛋，他又开始喝粥，可今日的粥味道有些不对，他总觉得又一丝淡淡的苦味，但还是喝完了。

　　老周头站在旁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收拾碗筷，“三皇子，今日陛下要考验皇子们的课业，你早些去。”

　　他点点头。

　　上书房比往常都要安静，先生进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明黄色的衣袍从门槛上拖过去，满屋子的人都跪下了。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父皇。

　　他很少见到父皇，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他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是很小很小的时候，他被一个嬷嬷抱着，远远地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清。

　　“都起来吧。”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疲倦。

　　众人起身。

　　皇帝坐在上首，先生立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今日朕来看看皇子们的课业，前阵子忙于政务，疏忽了。”

　　大皇子率先站出来，不给其他人当出头鸟的机会，“父皇，儿臣近日习得一篇新的文章，背给您听。”

　　皇帝点点头。

　　大皇子清了清嗓子，开始背书，背得很大声，像是在虚张声势。

　　皇帝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尚可。

　　大皇子笑容僵了僵，退回去。

　　然后是其他皇子，一个比一个背得差劲。

　　轮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先生犹豫了一下，看了皇帝一眼。

　　“三皇子，你来。”

　　李莲生走到中间，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皇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他以为是错觉。

　　“你是……”

　　皇帝皱着眉，像在回忆什么，良久他才轻轻“哦”了一声，“开始吧。”

　　李莲生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开始背书，是先生上个月教的那篇《治国论》，很长很拗口，他背了很久，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上书房的人全都被帝王的威严震慑着，他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回荡。

　　背完了，他站在那里，等着。

　　先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皇帝一眼，嘴唇动了动。以往这个时候，先生会客套地说一句，然后摆手让他坐下。

　　可今日皇帝在，先生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