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记者今天也在还债吗》氧气君

40、爱人

　　“我们神经医学，或者说各个细分下的垂直领域，都会面临这样三个特质，诊疗技术高精密性，病人病情高复杂性，治疗后的高不确定性，结合这三个特质，医生们就会形成以‘仁心为核，精术为翼’的职业道德体系。”徐老师在幕布旁边的黑板上画了一只简易的“展翅翱翔”的鹰，在它的身体上写下“仁心”，两边的翅膀上分别写上了“精术”。

　　学生们正要照着黑板上的那只鹰画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就看见他在那只鹰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叉：“但是，我们在实践中，因为受到各种因素的制约，比如我们所在医院的各项制度，我们手边用来给患者做检查的仪器的技术高低程度，医患之间、医生之间、医生与医院之间，或者你们以后可能会经常接触到的那些医疗代表，等等等等，各种关系之中都存在的利益纠葛，这些因素都会让我们陷入人文理想与现实生存的困境之中。”

　　陆淮初没有跟着其他人一起画那只鹰，他盯着徐老师和屏幕，手中无意识的、一圈一圈转着笔。

　　他想起了每个假期在医院实习的日子，徐老师论文中提到的那种现象，是医院里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一部分医生为了追求科室效益，达到医院制定的不合理的考核标准，对病情还尚处于早期的患者，优先推荐手术而非更合适的药物治疗，只有这样检查量可以达标，住院量可以达标，手术量可以达标，用药量也可以达标。

　　陆淮初在科室实习时，面对这样的情况，他会等病人家属都离开后问自己的带教医生：“为什么不给他开药，早期的症状根本没有手术的必要。”

　　而带教医生总是白他一眼，用应付白痴的语气应付他：“有考核的，要达到指标。”

　　考核、指标，这些徒有虚名的东西，难道比一条人命更重要吗？这是陆淮初心中的疑问。

　　又遇到几次这样的情况，陆淮初的内心很是煎熬，在目送一群陪着一位老人来看病的一家人出了办公室门后，陆淮初忍不住了，他冲出门跟了出去，找到那家当家的大哥，向他说明了老人现在只是早期症状，用几种药搭配治疗就可以有效控制病情，年纪大了做手术的风险也会相应上升，而且还有很高的概率会留下后遗症，到时候无论是老人的生活质量还是家属的照料护理难度都是难以估计的，这些都是带教医生方才没有告诉这一家人的。

　　为了完成他的考核，为了达到他的指标。

　　陆淮初得到了这一家人的感谢，而带教老师则被投诉到了市长热线。

　　这家医院被相关部门责令整改，陆淮初自然也没办法继续在这里实习了，他抱着一大摞专业书回了家，每天把自己埋在书里苦读，仿佛是在惩罚自己。

　　惩罚自己为什么到最后才有勇气说出真相，让那么多本不用去挨那一刀的患者就那样一无所知的上了手术台。

　　为了那些离谱的考核，为了那些所谓的指标。

　　“徐老师，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

　　讲座结束，学生们陆陆续续离开，徐国栋再次拿那一方小手绢擦了擦脸上的汗水，连续两个小时的讲座，让他这个年纪感觉力不从心。

　　听见声音，他抬头，重新戴上眼镜，是一个经常坐在前排喜欢和自己互动的学生，但是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徐国栋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些许疲惫：“好，你说是什么问题，我们一起探讨。”

　　徐国栋不喜欢“回答”，而更喜欢“探讨”。在他看来，任何问题都是没有唯一正确解的，立场不同，价值观不同，答案自然也不同。

　　如果是“回答”，相当于自己给这个问题定了性，没有一个人可以随便给什么东西定性的。

　　“老师，当理想和现实冲突的时候，您会怎么选择？当您的爱人和您的病人分别在天平两边的时候，您又会怎么去平衡呢？”

　　徐国栋慢慢拉开讲桌下的板凳，坐了上去，揉了揉僵硬酸痛的腰，思考着陆淮初的提问。

　　许久后，他缓缓开口：“我从业了四十多年，见过太多比你们想象中更尖锐的冲突，更黑暗的矛盾。但是我依然选择坚守在这里，和千千万万与我一样抱有理想的同仁一起，守住底线，寻找出口，就是我们这些人一直在做的事情。”

　　“我见过有晚期的脑瘤患者连站都站不起来了，没有家属，自己一个人跪着求我，说他不想死，能不能再给他试一试那些高价的靶向药，可是我明知他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再高价的靶向药，对他来说疗效都是微乎其微，甚至可能会因为他的身体现在免疫力系统崩坏而加速他走向死亡，那是我从业第7年遇到的病人。”

　　“再工作几年，慢慢在这个领域有了点名气，提起徐国栋，大家能大概描述出来，‘哦，就是那个学神经学的，个子不高，头发不多但是也不秃，有点驼背，带个眼镜的人是吧’，那个时候科研任务也重，每个周末都全国各地的飞，去听讲座，去做汇报，参加学术会议，那几本顶尖期刊，能在上面发一篇文章，这辈子的仕途都不用发愁了，那时候就有人劝我，‘把你的数据再美化一下吧，美化一下发顶刊没有问题的’，他说的委婉，我却听的很真切，‘美化’，不就是让我造假吗？美化后的数据，明明和我在临床观察到的真实情况是相违背的。”

　　“那时候我也很迷茫，我的老师已经去世了，但是我还有几个师兄，我去问他们，他们骂我死脑筋，笑我这辈子都不会有大出息。那一天我明白了，我们是不一样的，我所坚守的，是他们所嗤之以鼻不屑一顾的，甚至会被当成他们茶余饭后的笑料，后来我不再去找他们了，那篇论文我至今都没有发出去，因为临床上还没有攻克下来。”

　　陆淮初听的入神，眉头不自觉蹙起来。

　　“你看，我现在每天依旧可以给你们上上课，可以给病人们看病，我的坚守是有用的。”徐国栋把眼镜摘下来，拿眼镜布仔细擦了起来。

　　陆淮初突然发现，面前的老人摘下眼镜后，眉眼之间竟然总是带着笑的。

　　纯真的，干净的笑。

　　“我老婆也骂我死脑筋，总是拿我和那几个师兄去比，说人家多么多么有出息，我多么多么窝囊没用，说哪有我这个年纪还天天围着病人和学生转圈的，哪个不是前呼后拥用鼻孔看人的，她骂我的话我也就听听，从这边进去，这边马上就出来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耳，又指了指右耳。

　　两人相视一笑。

　　“所以你看，坚守理想，融入现实，没有谁对谁错，如果你选择坚守理想，就要接受‘不完美的坚守’，在你坚守的过程中，一定是要牺牲很多东西的，如果你选择融入现实，也是可以理解的，医生也是人，医生也要吃饭，也要挣钱养家，脱了这身白大褂，我们也只是这个世界上的一个普通人。”

　　“就像我的一个师兄，当时他们嘲我笑我，我气到红着脸就跑走了，后来冷静下来以后想了想，他们只是想往上爬，往上爬有什么错呢？这也是他们所坚守的东西。只是他们的坚守是我不敢苟同的罢了。”

　　“至于你说的，在爱人和病人之间怎么平衡，如果我老婆今天在现场，听到你问的这个问题，肯定又要骂我了。我的选择是后者，这些年是我对不起她。仔细想想，我在工作上可能会是一个好同事，但在家庭里，我是一个不及格丈夫，不及格父亲。以前家里有个什么事情，我都不敢请假，怕我走了，病人没人管，原因归根结底还是那时的医生水平良莠不齐，所以家里的大事小事就都是我老婆去操持的，孩子出生、第一次说话、第一次走路、第一次上学……我全部都缺席了。”徐国栋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

　　“我努力培养这么多学生，把我的临床经验和突破发现毫无保留的分享给我的同行们，为的就是可以培养出许许多多值得我们托付的、值得病人信任的好医生。到那时候，如果人生可以重来一次，我想，我会选前者。”

　　“年轻人，与其在这里纠结怎么平衡，不如去遵循自己的内心。不要让自己后悔，就是最好的选择。”

　　遵循自己的内心，不要让自己后悔。

　　徐国栋离开后，陆淮初收拾好东西慢慢走到图书馆。

　　华灯初上，图书馆里一片辉煌。

　　“徐院长，当时您告诉我，不管做出什么选择，都要遵循自己的内心，不让自己后悔。我的同仁们医术都很精湛，我能做的手术，他们只会比我做的更好，如果说放不下这里的什么，只有我的学生，阿珂，我不是一个好老师，他跟着我，可能会被耽误前途，但是这次我会把他托付给一个好老师。”陆淮初再次把辞职信递给了徐国栋：“徐院长……我会坚定的，选择我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