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鱼缸里的鱼》溪岩闲

36、团圆 “那你中秋

　　“这批货我是准备卖给狗肉馆子的。”老梁残忍而狡猾地一笑，堆起的皱纹如欲望的沟壑。

　　“本来不单卖，但你是老顾客了，想要便宜价给你。”

　　故渊没应声，抱着纸箱径直走出废品站。老梁在背后低声输出国骂，它也不屑于理会。

　　他们需要的证据已经录好，林瑗说过，如果这里还售狗卖肉的话，这些人会坐牢。

　　那个叫什么来着，刑法条例，销售……不安全食品罪？它有点记不住那些拗口的名词，手里的箱子轻飘飘的，里面的生命也是轻飘飘的。

　　这是人类的社会。所以那些人付出代价的理由，只能是因为他们危害了其他人的“食品安全”。

　　可故渊不明白，难道人类的精神安全不算安全，心灵安全不算安全吗？

　　有多少次，它被林瑗半夜的梦呓惊醒，听到她在呼唤那只猫的名字，听到她哽咽着说对不起。

　　她明明什么错都没有。

　　有人在她的心灵刻下难以磨灭的伤口，鲜血淋漓，但因为没有把肉塞进她的嘴里，所以她是“安全”的。

　　多么荒谬。

　　故渊想不明白，索性不再去想。也许，这就是它来到这里的意义。所有它能做到的，它都会为她尽力去做。

　　它和林瑗约在一条马路相隔的沙县小吃店，她坐在角落里单手搭住眼睛，看起来格外疲惫。

　　“你没事吧？”它很担心。

　　“没事。”林瑗眼眶微红，但十分镇定。在故渊取证的这段时间，她想好了对策，同时向反虐组织的同伴寻求了帮助和建议。

　　“我们分头行动。”林瑗说完打开纸箱，取出诱捕笼，摸了摸还在昏睡的小布偶。从体形和特征来看，无疑就是群里走失的那只。

　　“你先帮我把它带到我们小区东门的宠物医院，我联系它的主人过去找你。”林瑗压低声音，“你顶着周论的脸太危险了，不能继续待在这里。”

　　故渊没动。

　　“听我的。”林瑗把手放在它的手背上，重重握了一下它的手，“你走了我就报警，我会以周边居民的身份匿名举报这里有大量非法猫犬只交易。”

　　“我不会露面，老梁他们不会发现我。”林瑗坚定道，“我已经把刚才录下来的视频，选取了部分发给江城动保协会。他们很快会派人来救助安置这些动物，等他们到了我就过来找你。”

　　故渊有些犹豫，在林瑗的催促下，才一步三回头地带着布偶先去医院检查。

　　警灯亮起的时候，林瑗就站在巷子口，和围观的人群一起远远看着。她看见警察推开那扇铁皮门，看见他们从内院抬出一个个笼子，看见老梁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然后开始厚颜无耻地大声辩解：

　　“这些都是别人遗弃不要的流浪猫狗，我捡来的，我这是做好事……”

　　话音未落，就有附近居民发现自家失窃的宠物被关在笼子里奄奄一息，气得破口大骂，上前扯住老梁的衣领挥拳就打，被民警劝阻。

　　现场看热闹的群众越来越多，不少人都在拍照、录像，把这件事作为新闻发上网，动保协会的人陆续赶到，准备帮助登记和转移。

　　林瑗临走前最后看了一眼铁笼中伤痕累累的大黑狗，悄悄挥手和它告别。

　　*

　　当晚，故渊也牵挂起那只黑狗的命运，做饭的时候心不在焉。至于为什么又是它做饭，那就要问林瑗爆炒的卷心菜，为什么是黑色的。

　　这无疑让故渊在表示自己做饭不影响皮肤康复之外，想起那身脏兮兮的黑色皮毛，也许它在被人抓捕之前，也是油光水滑的。

　　“如果那只黑狗腿瘸了，还会有人领养它吗？”故渊把菜端上桌，有点不安地问。

　　“说不定它能回自己的家。”林瑗宽慰道，“协会给它们拍了很多照片，大家都在帮忙转发，助力宠物回家团圆。直到下个月中秋节后，找不到原主人的再开放领养。”

　　“如果没有人领养大黑，我们可以把它接回来。”林瑗想了想说，“不过要先征得房东和橙子的同意。”

　　故渊低下头，橙子正好在它脚边打了个滚，露出肚皮喵喵叫，这是让故渊搞个虾仁来吃吃的意思，不然一会就要啃它袜子。

　　现在它四脚兽语满分，大橘一撅屁股，它就知道它要干什么坏事。

　　“橙子会同意的。”故渊一边剥虾一边假传圣旨，“房东是什么？”

　　你永远也猜不到它会在哪个词汇突然卡壳。林瑗如此这般稍作解释，故渊茅塞顿开，灵魂发问：

　　“那你怎么没有自己的房子？”

　　“……”

　　是不是应该教它一点语言的艺术？林瑗哭笑不得，“因为我还没有足够的钱。房子是非常昂贵的重资产，不是每个人都买得起的。”

　　“不过，我父母的房子里有我的房间。”林瑗解释说，“我想回去住随时都可以，所以那就是我的房子，也是我的家。”

　　“哦。”故渊若有所思，“那你中秋节会回家团圆吗？”

　　“当然。”

　　林瑗看向故渊低垂的眼眸，那时它曾说过想和她组建家庭，她并未当真。不同的物种之间，真的能产生同样的情感模式吗？

　　它来到这世界之初，懵懂如一张白纸，全然受她的影响。此刻，它对爱、陪伴和家人的想象，又会是怎样的呢。林瑗想着想着，陷入了沉思。

　　＊

　　江城的中秋，浸泡在桂花的香气里。

　　香水制造商永远调不出那样新鲜、馥郁、甜美的味道，它们在街头巷尾初秋的风里不声不响钻进你的鼻子，像是送出一个甜蜜的吻。

　　故渊的接触性皮炎已经痊愈，它恢复了日常的学习和训练，林瑗也同样投入到正常的工作和生活。

　　中秋小长假林瑗犹豫再三，还是寻了个借口，拒绝了家里让她把“周论”带回来一起过节的要求。

　　毕竟故渊讲话虽然有基本逻辑，但不太注重个人情感——说白了，之前在医院那精彩纷呈的大场面，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提着公司发的月饼和路上买的营养品推开家门的时候，林瑗不禁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开错门了。

　　客厅沙发上并排坐着三个人在看电视、嗑瓜子，贵妃榻上还有俩在剥橘子，吃果盘，好家伙，打眼一瞧，她全都不认识。

　　差一点她后脚跟都想往外退了。再仔细回想，有两幅面孔她隐约有点印象，烫着满头卷发的像是苏莹莹的妈妈蔡灵芝，胡须花白的应该是苏莹莹她爸苏威。

　　之前听家里说过苏莹莹娘家要来人看她，林瑗以为只是苏家父母而已，没想到这么大阵仗。

　　苏莹莹和苏晓晓姐妹俩在主卧里聊天，苏烈正帮着林珩搬桌子，林文彬引着她跟所谓的长辈们一通客套，原来另外两个是苏晓晓的父母，来看望女儿的，他们也是苏莹莹的二叔二婶，再还有一个三叔，是顺道过来旅游的。

　　行吧，林瑗客气地跟这些人打完招呼，随林文彬一起进厨房帮她妈打下手，过一会林珩也自觉进来，不管怎么样，林家算是先在厨房里阖家大团圆了。

　　两边燃气灶同时开着，王婉丽一边热火朝天炒着锅里的，一边指挥林文斌切配菜，切水果：

　　“别别别，得换个砧板换把刀，不能一块切，会串味。”

　　“嗯啊。”林文斌深谙糊弄学，嘴上答应，大菜刀照切不误。

　　“爸，我来吧。”林珩拿过案板上的大芒果，到水槽边用陶瓷刀处理。毕竟这个他老婆爱吃。

　　林瑗则是帮王婉丽看另一个汤盅，“妈，盐放了吗？”

　　“还没呢，你帮我看看藕炖烂了没。”

　　“好。”林瑗一边拿汤勺一边问，“这么多人怎么不去外面吃？”

　　“他们刚来那几天就是去外面吃的，你嫂子八个多月的肚子，老出去不方便。”王婉丽擦擦额头的汗，稍微喘了口气：“也怕外面饭店不卫生。她想在家吃，就在家吃吧。”

　　林瑗把火关小，转头看她妈头发乱糟糟的，围裙上全是油点，手指上还贴着创可贴——看来这是超负荷当保姆有一段时间了。

　　“这么多人，天天过来吃饭？”

　　“也不是，新房那边锅灶什么的都有，他们平常住你哥那边，也会自己开火，偶尔来一趟。”王婉丽一听就知道女儿有气，劝道，“今天过节，菜才准备得丰盛了些，放心，平常妈弄得也简单。”

　　“行了妈，你出去歇会吧，我来。”

　　“你哪会啊，”王婉丽不放心，“你在家妈也没让你做过饭。”

　　“是，但我已经长大了，不能一直啃老啊。”林瑗重音放在“啃老”二字上，斜眼睇了林珩一眼，“所以我最近有在学做饭。”

　　“谁啃老了，”林珩嘀嘀咕咕不服气，“我说要请个临时做饭的阿姨，是妈不同意。”

　　王婉丽乐呵呵替儿子开脱，“那可不，你手头资金那么紧，这一分一毛都要省着花。”

　　“是生意不好吗？”林瑗问。

　　“不，就是生意特别好，你哥想攒钱开分店呢！”王婉丽和林文斌相视一笑，老两口都挺高兴的，王婉丽解了围裙往外走，林文斌趁机想跟着溜。

　　林瑗高声道，“爸，去桌上摆个隔热垫，给这锅汤端出去。再把饭盛了，碗筷摆好。”

　　说完她随手下了一老勺盐——给多了，管它的，凑合吃吧，嫌难吃以后别来林氏招待所。

　　她又用力一颠锅，菜泼出去一半，林珩手忙脚乱满地收拾，“妹，你行不行啊？”

　　“没事。”林瑗面不改色把锅放回灶上，淡定地说：“洗洗还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