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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Plan.计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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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罗德岛本舰。白羽收拾完了行李,拖着行李箱走出员工间。就在通道闸门前的最后一段直廊,她看见了那个靠在墙上的身影。
青黑色马尾、浅蓝色眼睛的菲林。
——煌。
煌抱着手臂,站在那里。从工装裤上的污渍看,也许是刚从训练场或是维修区过来。
“走这么急?”煌淡淡地说,“不去医疗部看看再走?那位今天状态很糟。”
白羽的手紧握了行李箱的拉杆。在这里遇见煌是个意外,她本没打算与任何人告别。
“我为什么要去?”她平淡地反问,“你知道我提出了什么,也知道他给了什么答案。难道你觉得,我会去关心一个明确拒绝了我的人?”
“但你应该去。”
煌的声音靠近了,脚步声厚实。
“作为主谋。”煌站到白羽面前说,“作为导致了这一切的人。”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白羽高声道,“煌干员,这是严重的诬告!你凭什么这么说?证据呢?动机呢?我是怎么做到的?从被凯尔希医生调职去外层甲板开始,我就一直待在本舰,你的意思是我神通广大到能隔着一百多公里,干涉矿洞里的任务结果?”
煌没回答。她皱起了眉,露出了一种仿佛看见不那么体面东西的眼神。然后,她摇头。
“你的确没有那个能力。”煌说。
“但你能帮别的什么人,获得那种能力。”
“——”
……白羽呼吸一滞。
48.
一年前。罗德岛本舰,研究员宿舍。
蓝汪汪的电脑屏幕光打亮黎博利的脸。
一份份的分析报告摊在眼前,内容无一例外,皆是失败。
她红着眼,看着屏幕,看到眼睛发酸。
失败。
又是失败。
在过去的两年来,她像考古学家清理古代泥板一样,刮擦那些战场残留的痕迹,以从灰烬里召唤出一个已死的幽灵;她拒绝签署最终的死亡确认书,在报告上保留“失踪”二字,仿佛那样就能改变什么。
可现在看来,希望并没有眷顾她。
……也许她错了。
也许那个在篝火旁教她认毒蘑菇、会收下她笨拙挑选的裙子、笑着说“下次换壳子要认出我”的存在,根本就不是她要找的答案。
也许拉特兰那些老学究是对的。萨科塔与萨卡兹的同源假说,只是个离经叛道的妄想。
真正的答案在哪里?
她请了短假,去了趟维多利亚边境的一座小城。她的朋友告诉她,那里有古代遗迹发掘现场。着迷于历史神话的黎博利,如今急需一些实在的、古老的物件来对冲她的挫败感。她已无力继续面对失败的结果和虚无的传说。
就在那里,她遇到了那个人。
是一个穿着得体西装的男人。他自称来自哥伦比亚一家专注于“前沿生命科学与源石技艺应用”的科研机构。
“白羽小姐?幸会。”男人微笑着伸出了右手,“我听说了您的研究,非常钦佩……所以,方便牺牲你的假期时间,和我聊聊吗?”
本着拓展人脉的目的,白羽接受了男人的邀请。他们在发掘现场旁的一家咖啡馆坐下。
男人递上了一张名片,上面印有类似双螺旋结构的企业标识。
“……莱茵生命?”
“是的。我是这个机构的HR,我所在的机构关注您很久了。”
男人搅动着杯里的咖啡,举起杯子。
“您对萨卡兹古老亡灵传说的研究,还有对意识转移能力模型的构建非常有洞见。可惜,在罗德岛这样的地方,很多研究不得不让位于更守矩也更平庸的医疗目标。”
白羽没碰面前的杯子。
男人如此了解她的情况,只能说明他们用什么办法渗透了她身边的人。这场旅行,也许从一开始就是算计。
但……男人给出的诱饵如此鲜美。
“直说吧,你们想做什么?”
她以故作警惕的口吻回应,尽管这伪装其实拙劣不堪。
男人笑了,放下杯子。
“放轻松。我们是一家科研机构,想要的只是给有商业与科学潜力的研究注入它应得的活力。比如,资金、设备、还有访问特定禁忌档案的权限。”
“当然,如果您需要,我们在拉特兰教廷内部也有些说得上话的人脉,可以为一些学术审批提供便利。”
白羽……意动起来。
资金、设备、权限、人脉——
这些,正是她潜意识里知道自己需要,却无法得到的东西。
忽然间,她感到难过。
因为父亲书房里的圣典,因为非萨科塔人跻身教廷所需的辛苦;因为导师驳回她论文时怜悯又遗憾的眼神;因为拾壳者消失后,罗德岛工程部里的窃窃私语——
“她还不肯放弃?”“数据早就证明……”
——也许,这些东西才是答案?
这些东西,才是能改变她人生的宝物?
“我……凭什么相信你们?”她又问。
男人靠回椅背,笑容加深。
“就凭我很了解您,白羽小姐。”
“您这样的人,我见过、也帮助过很多。无法被所在的国家与组织理解跟认可,于是转投他处的人。”
“这样的人,通常不恨原本的地方,而是怨恨它不认可自己。这样的人需要证明,证明他们错了,证明他们看到的才是真实的。而我们则恰恰可以提供一个证明自己的舞台。”
窗外,夕照如火,遗迹黄土沐浴鲜红。
“……说吧。”
白羽轻声说,轻到仿佛有羽毛飘落,轻到仿佛放下了重担。
“我需要做什么?”
男人说了声“很好”,随后倾身过来,在她耳边悄声说……
49.
现在。罗德岛走廊。
回忆,已经过去那么久,还是那么清晰。
白羽看着煌,突然破罐破摔地笑了。
“是啊,你说得没错。”
她松开行李箱,做出了长久对峙的姿势。
“我带他走,是因为要用他体内的‘祂’交换更好的待遇。”
煌的眼神骤然变得犀利:“你承认了?你果然是——”
“间谍?”白羽打断她,眉梢冷诮,“随你怎么定义。来说点正事吧,煌干员。你要怎么样,才能让我走?”
“放你走?”煌冷冷道,“我没接到这个命令。”
“啊,我明白。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不做些什么表示,你就不会让我离开。而且你打心底里觉得,我做不到什么,对吗?”
白羽说。
在她眼里,煌的态度,那种轻蔑的、将她视为无能者的语气,和童年时拉特兰那些长辈批评她“异想天开”时的眼神,和学院的导师否决她论文时的叹息如出一辙。
“不过,很不巧。”白羽伸手探进行李箱侧面的口袋,“这一次——我能做到。”
她拿出一个通讯器,外壳是工程部常见的灰黑色,指示灯闪烁着绿色,说明正在运行。
白羽按下某个按键,将屏幕转向煌。
“人事部的各位,”白羽对着通讯器说,“麻烦把三天前,经由罗德岛外交渠道与哥伦比亚莱茵生命签署的、关于‘特殊源石技艺研究者长期学术交流’的人事调度协议,传一份到煌干员的终端上。”
煌皱起眉,查看自己的个人终端。
白羽不是在虚张声势。几秒钟后,真的有一份带有罗德岛舰徽以及外交部门印章的正式文件跳了出来。
交流对象代号为PaleFeather,交流期限一百五十日,接收方为哥伦比亚莱茵生命下属某研究所。批准日期,是矿场任务出发前的四十八小时。
煌盯着屏幕,眉头紧蹙。
“这不可能。”
“一切皆有可能。”
白羽收回通讯器,拉起行李箱。
“所以,煌干员,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煌堵在通道前,与白羽僵持着。
最终,她小幅度地向旁边让开了一步。
白羽走上前。感应到人员靠近,闸门自动打开。门外,是泊桥上的冰冷空气。
她离开了罗德岛。
以一种相对体面的方式。
50.
同一时间。特殊禁闭单元。
熠夜自其中醒来。
“嗬……哈……”
萨卡兹喘息着,仿佛刚刚逃离一个漫长的噩梦。
等到异常消解,他开始观察四周。
第一个感觉是拘束。
不是手腕脚踝,而是——脖子。
他抬手摸去。
一个项圈状的装置,不知何时被佩戴在了颈部。项圈表面有一圈菱形蓝色光带,在昏暗的禁闭室内散发着微光。
矿石病的监视装置,也有抑制器的功能。
“……”
之前的事让这具躯体的矿石病加重了。
萨卡兹不必费力,就得出了这个结论。
想起之前的事,他便想起那些碎片的、滚烫的、充满杂音的画面。
火焰、坍塌、巨石、煌流血的手臂。
菲林、血肉、监管。
还有……Logos。
那个罗德岛的女妖。
祂记得Logos走进来的样子,笔尖的光,那些对话,那双眼睛……
以及之后。
之后的……想不起来。
萨卡兹甩甩头,以缓解颅骨内的剧痛。然后,他嗅了嗅空气。
禁闭室的通风系统一直很好,按理来说不应有异味出现。
但现在,他闻到了别的味道。
一丝……血的味道。
还有,源石粉尘爆破后的焦苦味道。
“——!”
冷汗瞬间浸透了隔离服的后背。
不。不对。时间不对。他昏迷了多久?感觉只是漫长黑暗中的一瞬,但身体的疲惫和颈间崭新的抑制器都告诉他,时间已经流逝。
他做了什么?
在记忆断层的那片黑暗里,他做了什么?
“凯尔希!”他转向墙壁上那个他知道存在的监视器方向,“凯尔希医生!我知道你在看!告诉我——告诉我之前的我都做了什么!”
没有回应。
未曾散去的血腥味让祂焦急起来。
这个味道……好刺鼻。
有谁,在这里流了很多血。
是Logos的血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在那个矿洞里发生的一切,难道不是终点,而是……开端?
“……凯尔希医生,请回答我!”
他抬高声音,全然忘记这副因伤人的可能性而愤怒的模样与通缉犯的外壳是多么不符。
“我是不是伤到了谁?煌怎么样?Logos在哪里?回答我!”
51.
“嘟嘟。”
——禁闭室内,通讯响起。
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
凯尔希的确在看。
二人仅一墙之隔。
“你做了该做的事。”凯尔希的声音说,“在认知评估确认出现重度返祖倾向后,你配合我们完成了必要的本能抑制程序。新的抑制器效果良好,矿石病感染症状同样没有加重。接下来,你的任务是休息,等待身体与精神指标恢复稳定,以继续履行罗德岛下发的任务。”
“我问的不是那个!”敲击声响起。禁闭单元内,囚徒在进行徒劳的抗议。
“我是说,我是不是伤害了什么人?我闻到血了!Logos呢?他怎么样了?”
“伤势很轻,在可控范围。”凯尔希说,“一切,都在计划之内。”
“计划?你们、你……没有弄明白。你们的计划不应该包括让我去伤害、去……去‘吃’自己的同伴,这种做法无济于事!”
“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不会以一种风险极高的手段来实现我们的目的。”
“所以,你是要我相信你?我……根本不了解你,根本不知道你是谁!”
52.
……凯尔希沉默片刻。
53.
“但我了解你。”凯尔希说。
“通讯结束。请保持冷静,熠夜干员。你的情绪波动不利于恢复。”
54.
“凯尔希!等——”
55.
“嘟。”
通讯……被切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