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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送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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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天骁凌晨四点接到李伟华的电话。
天还没亮的时候,李漪被李天骁叫醒。
“爷爷去世了。”
李伟华派人给他们送了送葬要穿的衣服,在殡仪馆布了灵堂,他们及时赶过去即可。
李漪还没完全醒过来,下意识抱住身边暖乎乎的发热体,她整个人挂在李天骁身上。
李天骁没有抗拒,而是摸了摸她的长发,“快起床吧,我们得出发了。”
李漪终于反应过来现在不在自己的房间,从李天骁身上下来,穿上鞋。李天骁给她裹了件羽绒服,外头冻得厉害,她一出门便感受到一阵恶寒,昨晚应该下了很久的雨,绵延至今,南方冬季的雨丝被风泼洒进来,李漪瞬间清醒了。
这是李漪和李天骁第一次经历一个人的死亡,坦白讲,没有肝肠寸断、痛哭流涕,事情只是顺其自然地走向了结尾。
李漪、李天骁和郭寅帆陪伴李伟华站在答礼的位置,向来吊唁的宾客鞠躬还礼。
在不断重复的动作里,李漪又开始胡思乱想。她想,衰老与死亡真是件无可挽回的事情,接近生命终局的时候,人的意识还能剩下几分清醒呢?就连人的身体最后也只能成为一个玩偶、一个摆设、一样物件,被搬来送去,到医院里、到殡仪馆去、最终归于大地。
她就这么漫无边际地想着,因为机械性的动作而感到有些无聊,居然打了个哈欠。幸而她与李伟华之间隔着两个人,这一动作没有被他看见。
不过站在李漪身边的李天骁目光斜视恰好捕捉到她的举动,于是微微转头,给她一个眼神示意,认真一点,投入一点。
李伟华、郭寅帆和几个助手迎来送往,李天骁很积极地帮忙,李漪呆滞地配合所有要求,一天就这么过去。
夜晚,李漪困倦地待在灵堂的一角,李天骁也终于感到身体的疲惫袭来,于是他们互相依偎着,就这么坐着睡着了。
李伟华、郭寅帆早就不知所踪,也许是陪重要的宾客去应酬了。
“喂,醒醒,你们两个。”再醒来时已经是深夜,叫醒他们的人是李涵。
二人迷迷糊糊睁开眼,李天骁维持着搂住李漪的动作,大约十几秒过后才感受到手臂的酸麻,挣扎着把手撤开,揉捏胳膊,让它尽快恢复知觉。
李漪则依旧保持很呆的状态,明显是累坏了,不想醒过来。
其实李涵是看了他们两个许久才把他们叫醒的,结结实实抱在一块的二人引起了她的狐疑。这两个人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李天骁,你姐回来了你一点反应都没有?”李涵给李天骁一个眼神。
“哦,姐,你回来了。我们今天实在太累了,你看,我们都累到直接睡在这儿了。”
“你们不应该好好地守夜吗?睡着了还有理了。”
二人这才想起摆在灵堂正中央的遗体,李天骁快步冲上前去。
“幸好还在。”
他的担忧完全没有必要,因为殡仪馆有工作人员会定时过来查看,确保尸体在明天下葬以前不出任何意外。
工作人员当然看到了这两个在角落里睡着的小孩,可他们想到今天李家那铺张浪费的排场、李伟华那赫赫扬扬的做派,自然不敢把这两位在灵堂都能如此熟睡的少爷小姐叫醒。
毕竟这一场葬礼,所有人最不在乎的就是躺在中间的死人,面子都是做给活人看的。
李涵给爷爷磕过头,又拉过来一把黑色的椅子,和李漪李天骁排排坐着。
“你不叫人?”李涵和李漪之间隔着个李天骁,他长得高,坐下来能完全挡住李涵向右看的视线,不过这也不妨碍李漪知道她说的是自己。
“姐姐好。”李漪声音懒懒的,明显不想应付。
“姐,她今天更累,我们都睡懵了,你就别来这套了。”李天骁直言不讳。
“你向着谁说话呢?”李涵很想给李天骁一拳,碍于场合,当然不敢出手。
三人就这么整齐地坐着,看上去挺像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
“姐,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李天骁小小声地问。
“我在原本还在藏区呢,收到消息立刻往回赶了,你还要多快?”
仔细一瞧,李涵脸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细纹,皮肤也透出一种黑红的色感,平时她的皮肤是很白皙的。
“姐,你去藏区干嘛?”
“灵修。”
“啊?”
“和我新男朋友。”
“长得很帅吗?”
“和前几个差不多,就是耐力更好。”
“忍耐力?”李天骁问。
李涵笑了一声,不再说话。
“姐,你怎么一滴泪都没流?”李天骁小心翼翼地提醒。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还没消息,他和二哥在忙,大哥没有回来。”
“那等他回来我再哭给他看也不迟。”李涵面色平静,看不出波澜。
这几个小辈和老人本就没有什么接触,李伟华不在,三个人连伤心都演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天终于有微亮的迹象,一整夜绵长的雨也终于停下。
李天骁终于收到李伟华的电话。
“骁骁啊,下葬的事你们几个得跟着,我和你二哥有事要忙。”李伟华的声音格外亢奋。
“好的爸爸,姐姐已经回到了。”
“不说了,你机灵点,把场面应付过去就行。”李伟华不大在意李涵回没回来,直接挂断电话。
李天骁怀疑李伟华酒还没醒,他见过爸爸醉酒的样子,酒不上脸,但语速会变得很快,精神状态高涨。
李天骁自觉自己是李家在场的唯一男丁,承担起责任来,叫来领头的工作人员问好细节。
需要他们做的事情也不多,无非是作为家属领头队伍中的一员,跟着前面的两位姑姑和同辈的兄弟姐妹们行到下葬处看着棺椁葬下。
李伟华上头还有两个姐姐,年长他许多,都是嫁到镇上的寻常人家,庸庸碌碌过一生的普通人,同辈的哥姐年纪比李天骁三人超出许多,而且都说方言,李天骁和李涵不好插话,也很难融入。
幸而李漪能听懂一些,勉强能和两位大姑说上几句,从她们口中得知,爷爷的坟地是早已选好的,离这里有不短的距离,大概得走三小时才能到。
李伟华大约是觉得这事麻烦且算不上面子工程里的一部分,因为宾客散尽,只有一些普普通通的本家亲戚跟着队伍,没必要他亲自去,索性直接交托了李天骁。
送葬的队伍越走越偏僻,走了三公里公路后就转入山里,雨后的泥地湿滑,一行人格外小心。
抬棺人像是很有经验,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中穿行依旧矫健稳妥,一路踩掉丛生的杂草,就这么坚持着把棺材往山上运。
李涵、李天骁和李漪三人此前几乎没有来过如此荒凉偏僻的地方,步履维艰。尤其是李漪,时不时重心不稳,几次差点跌倒,幸而有李天骁在后边扶持着她,不至于真摔下去。
李漪一回头,发现她们离山脚已经很远,马路上几个稀少的人影远的像几只甲壳虫,山的坡度好像愈来愈大,她头晕得很,感觉自己一个不小心就要滚下山去,摔成肉泥了。
“这什么破地方。”李漪小声地说。
“别乱说话。”李天骁制止她。
李漪穿的是一双黑靴子,整个鞋面全是糊状的黄土,她感觉讨厌极了,队伍前面的人行进顺畅,她只能竭尽全力地重复着跋涉的动作,因为后面还有一溜人呢,整条小道几乎只容得一人通行,她要是停下来只会成为一个障碍物,也许还会被嘲笑,至少会被李涵嘲笑,她才不要。
终于,在李漪的体力耗尽之前,他们到达了选定的位置。
李漪没想到自己这辈子居然还有站在山顶,看别人挖坑的一天。
地面上早有一个挖好的大深坑,方方正正,可惜昨晚的雨导致积水不少,还得花时间去清理一番。领头的几个小伙子身形健硕,皮肤黝黑,干活麻利,看上去有不少处理类似情况的经验。
清晨的薄雾早已散去,空气却还是湿黏黏的,幸而太阳终于从云层中冒出头来,也许是个好迹象。
几个站在坑底的小伙子把积水清完,上面的人用绳子把他们拽上来,其中一个中年人肚子圆滚滚的,仗着自己吨位大也去拽其中一个小伙子,却不想头重脚轻,反倒被一身肌肉的男娃拽下去,两个人都掉回坑底。
李漪完整地目睹了这一场面,刚要笑出声来,坑底又传来声音:“腰疼死啦!快来帮忙呀。”
应该是那小伙子被压倒后伤到了,声音里能听出他咬牙切齿的痛感。
周围一圈人像是急着看热闹一般,快速围上去,泥层不知从何时开始凹陷,突然间,轰隆一声,方坑塌陷成一个更大的圆洞,八九个人全都倒下去,十足是一场闹剧。
更糟糕的是,棺材摆放的位置原本离方坑较远,但一方泥土塌陷之后棺材的重心恰好就处在大圆洞的边缘,摇摇欲坠,更准确地说,即将摔落。
坑底的一群人自顾不暇,地面上的老妇幼儿瞠目结舌。人群中唯有李天骁反应较快要去把住那一口黑色的棺材,可还没等他指尖触碰到棺材盖,那黑色的重物就这么直愣愣摔下去,坑底的人知道棺材的重量,下意识全都躲开。
“咚!”的一声巨响,棺材就这么摔开了。
原本钉的死死的四方棺材,庄严的外壳居然就这么四分五裂。那具遗体,软塌塌的,掉到黄土之上,与一群人踩出来的泥浆完美贴合,甚至发出“吧唧”的滑稽响声。
日头的白光照耀着所有人,也照耀着那具重见天日的尸体。
恍惚间,李漪仿佛看到那经过遗体美容的白色面庞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好像这位老人在真正离开这个世界前给所有人投递了一份警告。
李漪始终相信,那微笑不是假的,多年以后再问李天骁,李天骁当然回忆不起来遗体的表情,只是悔恨地说,那一天堪称他人生中最无助的一天。
大商人李伟华的老爹在下葬当天从斥巨资购买的棺材里摔出来。这个事情的收场?
最后查出来经手这事儿的底下人借葬礼中饱私囊,别的环节不好克扣,棺材如何谁会注意?只要埋下去,还不是随着尸体化成一滩烂泥。
李伟华大发雷霆,处理了在老家的这一批手下人,顺便向殡仪馆索赔,理由是他们派出了一群蠢货,将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彻头彻尾搞砸。虽然那天他根本没在这场下葬仪式中露脸,但毫无疑问他觉得自己遭受极大的愚弄与羞辱。
还有李天骁,他被气头上的李伟华迁怒。李天骁生平第一次被人甩了一耳光,就是来自李伟华。
李天骁内心当然觉得委屈,李伟华只叫他留下来看着,可到底要看着什么,场面怎么做,话怎么说,他通通没有教过。
李天骁不解于自己几乎从未得到父亲的教导,而这位父亲却能够心安理得给予最小的儿子最严格的惩戒。迟钝如李天骁也会觉得心里难受,而在一旁看着的李漪更是很想冲上去为李天骁打抱不平。
下雨天泥土凹陷本就是不可控,一群人全都摔到坑里更是意料之外,李伟华难道指望他们几个小屁孩能力挽狂澜吗?
不过身旁的李涵看出了李漪的意图,死死摁住她,示意她不要出声。
返程的时候李伟华没和他们坐同一辆车,也许小老婆生的三人组在他看来根本不应该拿上台面,总之李伟华抛下他们了。
这个新年就这么仓促过去,李伟华没工夫搭理翁姝和蓝玉心,他回到郭家,忙着和他的两个儿子郭昭明和郭寅帆商量着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