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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下毒 春 ...


  •   春分那日,天气暖融融的,院子里那几株玉兰开了,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梅映雪站在廊下,看着那些花瓣,心里忽然想起青州……

      “姐姐,你发什么呆?”阿敏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那件丁香色的比甲:“今日穿这件?正好和姐姐身上这件青色长衫配。”

      梅映雪回过神,点了点头,阿敏把衣裳抖开,披在她肩上,退后两步打量了一番,啧啧两声:“姐姐,你如今真是越来越好看了,现在脸上有肉了,皮肤也白了……”

      梅映雪没接话,她自己也知道,这些日子在侯府养着,不用风吹日晒,不用蹲在地上洗碗,不用在灶台前被烟熏火燎。

      吃的虽不是山珍海味,可比从前强了不知多少,皮肤确实润了些,气色也好了些。

      正说着,管家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躬身行礼:“姑娘,今日天气好,要不要出去逛逛?老奴让人备车。”

      阿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扭头看着梅映雪,满脸写着“去吧去吧”。梅映雪想了想,来侯府这么久,还没出去过。

      虽说花景春说要慢慢来,可她也不能总把自己关在这方寸之地,她点了点头。

      马车从后门出去,街上热闹得很。

      梅映雪戴着帷帽,白纱垂到胸前,遮住了脸,她透过薄纱看着街上的行人,看着那些穿着春衫的姑娘们从身边走过,衣料轻薄,颜色鲜亮,像一朵朵移动的花。

      阿敏走在她旁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姐姐你看,那个糖人捏得像真的!还有那个风筝,好大的蝴蝶……”梅映雪听着,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随从跟在后面,不远不近,既不打扰她们,又能护着周全,逛了小半个时辰,没买什么东西。侯府什么都不缺,她们只是出来看看,看看这京城,看看这春天。

      就在准备回去的时候,阿敏忽然停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过身,背对着街口。

      她的动作太快了,快得不自然。

      “姐姐。”她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你看茶楼门口,那是……顾公子。”

      梅映雪的心跳了一下。

      她悄悄侧过身,透过帷帽的白纱往那边看去,茶楼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石青色的直裰,腰系绦带,身量比从前高了些,肩背也宽了些。

      他站在那里,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姿态从容,不急不躁,光从站姿就能看出来,他变了,不是从前那个吊儿郎当、歪歪斜斜的纨绔公子了,像一棵被人扶正了的树,终于开始往上长了。

      他往这边看了一眼。

      阿敏没有帷帽,那张脸在人群里清清楚楚,她猛地转过身,把脸埋进梅映雪肩窝里。

      顾鹤楼似乎起了疑,迈步往这边走。

      “走。”梅映雪低声说,拉着阿敏转身就走。

      两个随从会意,侧身挡在她们身后,街上人多,挤来挤去,顾鹤楼一时追不上来。

      她们拐进一条巷子,又拐进另一条,七拐八绕,终于听不见身后的动静了。

      梅映雪停下来,喘了口气,阿敏也喘着,脸涨得通红,手还攥着她的袖子,攥得指节发白。

      “姐姐,他……他看见我了吗?”

      梅映雪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走吧,从后门回去。”

      两人从后门进了侯府。

      后门旁边就是西院,那扇黑漆门紧闭着,门上一把大锁,锈迹斑斑。

      门口原本站着看管的仆役,今日不在,大概是去吃饭了,梅映雪不想和那位老夫人有什么牵连,加快脚步从西院门口走过。

      突然……

      “你是那个野种的什么人?”

      那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瓷器,听得人浑身发毛,梅映雪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转过头,看见门缝里露出一张脸,花白的头发散乱着,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她。

      梅映雪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阿敏,阿敏吓得不敢出声,只是紧紧抓着她的胳膊。

      那妇人笑了起来,笑声很轻,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什么东西在慢慢碎裂:“你是那个野种的什么人?他女人?哈哈哈……听我一句劝,离那个野种远点!他活不长了!就算活下来,也得是个药罐子!”

      她忽然激动起来,枯瘦的手指从门缝里伸出来,在空中胡乱抓着,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我亲手给他下的毒!哈哈哈……他就不该回来!他就不该回京城!都怪那个贱人……那个贱人……”

      梅映雪没敢再听下去,她拉着阿敏,几乎是跑着离开了那条巷子。回到自己院子时,心还在怦怦地跳,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阿敏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问什么,又不敢问,梅映雪摆摆手,让她先出去。

      阿敏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梅映雪坐在床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我亲手给他下的毒……”

      原来他不是病了,是中毒了。

      老夫人给他下的毒……花景春知道吗?

      他知道自己中毒了吗?他那些咳嗽,那些苍白的脸色,那些越来越瘦的身体,他什么都知道……

      她想起那天晚上,她问他到底怎么了,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元宵,说“是报应吧”。

      报应。

      她闭上眼,眼前全是他的脸……他答应她帮她嫁进顾府,一个被人下了毒、活不长了的人,答应帮她嫁进顾府,她该高兴的。花景春如果早早死了,她便没有什么把柄了,可她笑不出来……

      谷雨那天,花景春回来了。

      天已经黑了,梅映雪还在屋里练字。

      孙先生让她每天写十张大字,她不敢偷懒,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字比刚来时好了些,可还是没什么美感,横不平竖不直,像刚学走路的孩子,跌跌撞撞。她正写着,门被推开了。

      她抬起头,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花景春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松绿色的圆领长袍,外头没罩氅衣,大概是天气暖了,用不着了。

      可他还是那么瘦,她想起身,他摆了摆手,示意她继续写,她重新低下头,可手里的笔再也落不下去了。

      他走进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阿敏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给他倒了杯茶,又悄悄退了出去。

      屋里很安静,只有蜡烛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她写着字,可她的心全在他身上。

      余光里,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他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在烛光下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可精神比走之前好了些,眼睛里有了一点光,不像从前那样死气沉沉了。

      他身上那股药味更重了……许久过后她放下笔,转过身看着他,他用手抵着额头,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将那苍白的皮肤照得忽明忽暗,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没有血色,微微抿着。

      一阵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谷雨时节特有的潮湿气,凉飕飕的。

      她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站起来,从架子上取下那件灰鼠皮的披风,轻轻搭在他肩上。

      就在她的手将要收回的瞬间,他猛地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那双眼睛里像是蒙着一层雾,湿漉漉的,水汽氤氲,像是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什么都看不真切。

      她竟从那层雾底下看到了一种委屈……

      她的心软了一下,只一下,像春天河面上的冰裂开一道缝,底下的水流出来,带着融雪的气息。

      他抓住了这心软的一瞬,他猛地握住她的手腕,站起来,将她抵在桌边。

      砚台倒了,墨汁洒出来,洇湿了那张还没写完的字。

      她的背抵着桌沿,无处可退,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道细细的血丝,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苦涩的、浓烈的药味,近到他的呼吸落在她脸上,温热的,微微发着抖。

      他的头越来越低,越来越近,她知道他要做什么……他的唇在靠近她的唇,近到她能感受到那上面微凉的温度。

      就在将触未触的那一瞬,她偏过了头。

      他的唇落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擦过去,像一片落叶被风吹偏了方向。

      他没有动,就那样停在那里,额头抵着她的鬓角,呼吸一下一下,很沉,很重。

      她闻着他身上的药味,那苦涩的气息钻进她鼻腔里,让她清醒过来了。

      她偏着头,看着旁边那盏烛台,烛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她看见他笑了,可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落在她的脸颊上,滚烫……烫得她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眼睛,幽怨又深情。

      “映雪。”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别嫁给他。好不好?”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滴已经滑进他嘴角的泪,看着他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

      然后她摇了摇头,很轻,很慢,像在做一件自己也不愿意做的事。

      他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随后他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两步。

      他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很快,快到几乎是落荒而逃。

      衣袍带起的风把桌上那盏烛台吹灭了,屋里暗下来,只剩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灰蒙蒙的,照着她一个人站在那里。

      她张了张嘴,想喊住他,想问问他身体好些了吗,想问问他知不知道自己是中了毒,想问问他为什么不找大夫解毒。

      可她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门口了,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她低头看着那张被墨洇污了的字纸,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学这些规矩,学这些字,学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笑,学着做一个高门大户的小姐,可她连自己的心都管不住。

      她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她想要顾夫人那样的日子,穿戴得体,说话温和,信佛行善,心里是满的,不是空的。

      可她真的想要吗?还是只是觉得那样的日子“应该”是她想要的?

      窗外,谷雨的雨终于落下来了,细细的,密密的,打在竹叶上,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低语。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潮湿的风涌进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春天将尽时特有的那种又新鲜又颓败的味道。

      她想起青州,想起谷雨那天,他站在她的馒头摊前,问她馒头怎么卖。

      那是第一世的开始,现在又是谷雨了。他还活着,她也还活着。

      他们重来了一次,可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走。

      她伸出手,接住窗外的雨丝,凉的……她把手收回来,关上窗,转过身。

      屋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灰蒙蒙的方框。

      她苦笑出声,既然决定了……哪怕错也错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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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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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