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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夜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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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着林娘子在厢房睡下,嘱咐阿云看顾好她,叶秋才下楼,一下楼便见到那宣武将军正坐在一楼的桌边喝茶。
外头不知何时起又重新下起了小雨,他却全然不在意,执盏喝茶,面前还有一盘棋,竟是在与自己对弈。
听到叶秋下楼的声响,他才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十分客气而又关切地问道,“林娘子无事吧?”
“不过是不胜酒力吃醉了酒罢了,也怪奴一时忘了这事,竟给她上了酒。”叶秋道,“只是劳烦将军在此过夜了。”
“无妨,我方才已让下属回京报信,以太子妃为人和文鱼轩的口碑,想来不会太过苛责。”男人朝着叶秋一颔首,“劳烦叶娘子了。”
言语间竟还在担心林娘子的处境,想来自己今日察觉到的甜味也不是毫无道理,这将军对林娘子至少也是喜欢的。
“不劳烦,这是奴的荣幸。”叶秋一颔首,“先前看将军在此下棋,想来是喜爱对弈之人?”
“某棋艺不精,不过是在此处等着无聊,闲来打发时间罢了。”
“这京城确实比不得南疆辽阔,又逢夏日,外头不是烈日炎炎便是如今日一般狂风骤雨,无处可去,想来以将军性子甚是憋闷,是以今日才愿意在这暴雨过后同郡主策马同游,以消烦闷。”叶秋似是无意地与他闲聊,“不知将军可想念南疆?”
“自然。”将军倒也没作伪,“我生性疏阔,又自小长在山野,这京城束缚与规矩多得很,确实不习惯。好在林娘子倒也尚算有趣,有她作伴,策马同游也算快活。”
尚算有趣,也算快活,叶秋只是听着这些词便忍不住皱眉。
想起林娘子倚在她身上醉酒的模样,叶秋终是忍不住心中的情绪,“奴见将军今日只吃茶而不饮酒,想来是嫌这京中文人雅士皆爱的水酒不如将军在军中喝的烈酒有滋味。”
“可这人生许多事,也许对于将军来说不过是茶与酒的选择,今日嫌水酒寡淡便先喝口茶,改日回去再饮烈酒,可对于旁人来说却可能是一盘开始便无法回头的棋局,落子无悔,万望将军三思。”
“叶娘子说的是,某记下了。”那将军倒只是愣了愣,便笑了,“先前某便听太子妃和林娘子说起过,这文鱼轩的叶娘子是位伶牙俐齿的妙人,今日一见,果然不错。”
“只是虽然知晓,某却不能答应叶娘子什么,也非某可做主,就像这茶与酒,叶娘子今日给某什么,某便只能喝什么,并非全凭某个人好恶。”
叶秋没应声,她知道此人所言再真实不过,刚刚她说的那些话也只不过是一时冲动,表面上是替林娘子发声,其实不过是替某一个时候的自己说的罢了。
话说到这她本想算了,可面前的将军却出乎意料地开口承诺道,“只是若有机会,某定然不会做有违林娘子心意之事,一切都交予林娘子做定夺。”
“如此,奴便在此谢过将军了。”叶秋朝人深深一礼。
在这个时代里,这似乎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让全二嫂又收拾了一个房间给这位将军和他下属,安置好一切之后叶秋便回家了。
雨始终未停,哪怕打了伞,叶秋还是湿了下半截,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洗了个澡。
洗完澡,热气腾腾地倒在床上,叶秋有些疲惫地闭上眼,就连门打开赵让推着轮椅进来她都没动弹。
“起来先将这姜汤喝了,”赵让端着碗姜汤放到床边,“杨桃趁你洗澡之时煮的,此时喝正好温热驱寒。”
懒散地侧过身,不情愿地爬起来,叶秋端起姜汤一饮而尽,碗随手被她放到床边,整个人忽然向前,半个身子栽倒在赵让的腿上。
“郎君,我累了。”叶秋闭着眼道。
她动作突然,赵让几乎就要跳起来,好在还是忍了下来,问道,“怎么?今日暴雨,文鱼轩客人应不多才是,怎么累成这般模样?”
今晨一直下着暴雨,怕赵让淋雨,叶秋便没让他去文鱼轩,只把他留在家里了。
“林娘子今日过来了,同那宣武将军一道。”
简单将今日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叶秋斜着微微仰起头看向赵让,“你说,这对于林娘子来说,会是一个好的结局吗?”
赵让的手指捻起叶秋的一缕头发,“不知道。”
得到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叶秋瞪了他一眼,赵让却笑起来,“娘子,她人的结局,须得由她人来写,旁人帮不了什么。”
“我知道,”叶秋泄气地闭上眼,“不过是说说罢了,我也知晓这不是我能插手之事。”
“只是有些惋惜,若他们并非在京城因议亲相遇,而是在南疆相遇,也许会更合适些。”
“嗯,也许吧,只是缘分之事从来便是如此,不由得你我抉择。”赵让低声应道,叶秋的那缕头发被他绕了几圈,紧紧缠住他自己的手指,“我们只能尽力书写自己想要的话本结局罢了。”
夜深,因下雨吵闹了大半天的村子此时静谧下来。
从傍晚时分便寂静下来的房间内,此刻却点起了一盏灯,林海月坐在窗边,打开了窗户,看着外头的一片漆黑,沉默不语。
阿云拎着外出穿的披风披到她身上,神色担忧道,“娘子,我们真的要去赴约吗?”
“嗯。”
“可此处是京城,我们离京已久,已不识得什么人,那张字条也来得蹊跷,若那只是一个陷阱,那……”未尽的话中藏着显而易见的结果,那将是她们主仆二人无法承受的后果。
“我的命哪有那么重要,”林海月却拢了拢披风,站起身来,视线落在桌上的更香上,已到了约定好的三更了,“况且又是约在此处,再不济,叶娘子也会为我收尸的。”
“呸呸呸!娘子!莫要说这些话!”
“好了,时间到了,我们下去吧。”林海月浅笑道。
虽然不情愿,可阿云还是拿起了桌上的油灯,随林海月一道出了房门。
夜里的新店静得仿佛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尽管她们已经尽量放轻动作,可木门还是不可避免地发出了一丝声响,好在现在已是三更,店里的客人应该都睡得正熟,这一点小动静并不会引起注意,顶多以为山风吹动了门窗罢了。
油灯豆大的光亮只能照亮面前很小的一块地方,阿云执油灯小心地走在前头,神色严肃,警惕地看着四周,仿佛一有什么动静就随时准备好牺牲自己保全自家娘子。
二人下了楼,今夜月色不太好,这路上昏暗,好在她们要去的地方也不远,只需穿过一道院门便是了。
穿过院门到了文鱼轩门口,里头竟不是漆黑一片,而是亮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文鱼轩的伙计周一正站在门口,仿佛对她们的到来早有预料一般,朝着二人一礼,“郡主。”
没想到与她们接头的竟是这般熟悉的人,林海月登时皱起眉,看向四周,以为会看见叶秋的身影,然这四周却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他人的踪迹。
“郡主不必再寻,是我家主君让我来此与郡主议事,他今夜有事,不便前来。”
“你……”林海月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你便是写字条之人?”
“正是。”周一点头,“字条是我替主君递给林娘子的。”
“你的主君,不是叶娘子吗?”林娘子忍不住问道。
一个食店、客店的娘子,难道真有那么大的能耐能替她脱离苦海?
周一却只是笑笑没说话,朝她做了个里面请的手势,明明那姿势和平日里他在店中做伙计时的模样无甚不同,但却莫名让林海月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手臂上传来一阵疼,阿云抓住她的手臂的手因紧张而不自觉用力,仿佛下一刻就要与对方拼个你死我活。
闭了下眼,林海月冷静地拉着阿云走进了文鱼轩内,在亮着油灯的那张桌旁坐下。
见她们两个进去了,周一也进去在林海月的对面坐下,从怀内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林海月面前,“郡主所愿,我家主君已知悉,此番约郡主前来,一是为确认郡主决心,二是为了将此物交予郡主。”
昏暗的光线下,周一面容严肃地看向林海月,沉声问道,“郡主,你确定愿意放弃现下所拥有的一切,不仅是你的钱财、地位、家产,也包括你的身份、姓名,就此隐姓埋名,死遁江湖吗?”
随着这个问题,和光线下那似乎与故人有些相似的严肃脸色,林海月忽然想起了已故去多年的阿耶、阿娘,还有阿翁。
这样严肃的脸色,她幼时常常看见,因家中家教严格,每犯了什么错,家里人便总是这般严肃地看向她,接下来便是认错、跪祠堂,偶尔犯的错大了便还要挨打。
这种时候能救她的往往只有大婆婆,也就是先皇后。
而后来,无论是救她的,还是罚她的,都没有了。
既然没有了,空留一个身份、姓名,又有何用呢?
“我愿意。”林海月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