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碎金 他将信折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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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灯烛明灭跳动，把栖昭略凌厉的眉峰都映照的柔和。
他盯着闪烁的火苗看了会，听得长欢幽怨地说了声：“少年真是好、身、手。”，才偏过头，将手上托着的燃犀烛递给长欢。
长欢站在灯盏下，彩色光晕将她包围其中，连睫毛尖都泛着碎光。
栖昭眼瞳不自觉紧缩，不过片刻，撤后两步，带着笑音开口：“看不出你是想点灯，倒是看出你想让伤更重些了。”
他的院落于长欢的相隔不远，听闻长欢醒了便特意来看她，没想到一进院就看到她正踮着脚燃灯，分毫没有受过伤要静养的意思。
长欢本来是在羡慕栖昭的个子怎么会那么高，没想别的，经栖昭这么一点，臊得脸红一阵白一阵，扭身拖着步子走到院中小桌边坐下，小声嘟哝：“我又不会法术。”
长欢于修行本就是个半吊子，再加上灵根残缺，许多法术怎么学都不会，燃灯决也自然不会。以前没觉得有什么，只是下了界后才发觉，一旦到了事事都要自己来的时候，她那点法术就很捉襟见肘了。
栖昭自来熟地踱步过来，捏起个点心咬了口，拉长音“哦”了声：“原来和蠢蛇待久了的，也会跟着变蠢。”
“你这人！”长欢杏眸圆瞪，还好玉溶没在，不然又免不了要一阵争吵。她劈手夺过栖昭手里的半块点心，“就没人说过你说话难听吗？”
栖昭思索片刻：“没有，都是夸我妙语连珠。”
“……”厚颜无耻。
栖昭又说：“你是头一个和我说这话的人。”
长欢撇撇嘴：“那还真是荣幸之至。”
“自然，谁叫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呢？”栖昭接得快，说罢，他垂首直接含走了长欢手里的半块点心。
长欢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觉手上一轻，低头一看，就只剩手指上黏着的些许点心碎屑，而栖昭早已把点心吞吃入腹。
奇怪，明明点心就是栖昭的，可她为什么会觉得不自在？
长欢有些不自然地捻了捻指尖，碎屑簌簌洒落桌面，她觉得指间黏腻腻的，拿了桌上茶壶的水冲洗。
洗完才觉得清爽，抖着水说道：“什么恩不恩人的，我们难道不是已经算朋友了吗？”
虽然是个说话不太中听的朋友。
栖昭笑眼短暂一停，像是刚认识这两个字，若有所思地开口：“朋友？”
他没问长欢，也没问自己，单就是觉得这两个字在此刻读出来的感觉很是不同。
“对呀，对朋友就该两肋插刀，我看书里都这么说。”
这书是顷石嫌她烦，随手从藏书阁里抽出来扔给她的，还使坏地跟她说是玄迟要她一字不落地看完，不然就不许出苍水镜天。
长欢捧着书看得眼晕，就记住了这么句话，但归墟这地方安逸得要命，长欢一直都没机会替谁两肋插过刀。对此长欢还颇觉遗憾，总觉得归墟实在太禁锢她，都影响她交朋友了。
栖昭似笑非笑：“那还有对朋友落井下石的呢，你都要学来吗？”
“……”
“我算知道为什么玉溶总是看不惯你了。”长欢自觉和他唠不下去，这人嘴里像塞了二两石子，说一句吐两个，说得多了，对面的人也被砸死了。
“为什么？”
长欢把灯罩的琉璃坠子拨的叮当响，没好气道：“你说话比难听还要上一个档次。”
“哦？”栖昭饶有兴味。
长欢用力掷出俩字：“抬杠。”
栖昭听了哈哈大笑，笑到肚子痛了才说：“你可真有趣。”
长欢依然没过心地感谢道：“谢谢。”
栖昭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泪，鼓起脸颊活动笑僵了的两腮，忽而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不去寻紫筱了吗？”
长欢托着脸，想着栖昭这句没吐石子，就再和他唠一会：“我本来是要去的，但溶泺说她母后的寝宫就种了紫筱，明日就送来给我。”
“那，你拿了紫筱就回家了吗？”
“是啊。”长欢垮起脸，语气带了些惆怅，下次出来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恐怕日后整个归墟都要罩满层层结界了。
长欢叹了口气，随口问道：“你不回家吗？”
她听闻凡人最是思乡恋家，他们这番历经生死，栖昭应也是想回到家中的吧。
栖昭忽然有些沉默，过了一会道：“不回。父亲交待我的事还没办妥。”
他停顿了下，长欢便抬眼看他，却见他也正看着她，而后错开眼，语气莫名轻快：“不过现在这事大概办不成了。”
长欢不清楚他为何办不成事还要开心，她更在意他办不成事，便问：“为何办不成？哦对，你受了伤。”
一说起受伤，长欢长叹一声，又道起歉来：“说起来，你那伤是受我所累。”
说着从身上开始摸索，从腰侧钱袋掏出仅剩的一把小拇指大小的碎金子递给栖昭，不好意思道：“我的钱都给溶泺重修火树银花了，身上就只剩这么多，都给你。”
栖昭伸手接了一捧金子，有些哭笑不得。
一抬眼，看到长欢腕间的念珠，意有所指：“你这念珠不错。”
长欢一把护住：“这可不能给你。”
栖昭又道：“那这枚南珠也勉强凑合。”
长欢一下蹦开三尺远：“不行不行，都不行。”
栖昭笑着抬眉：“小气鬼。”
长欢否认道：“才不是小气鬼，你若去了我的住处，自会亮瞎眼，只是这次出来得匆忙，就带了这些而已。”她往立戒里装东西的时候还在想，宝物什么的，带下来也没用啊，早知道就多装些了。
长欢怕他还打自己念珠和南珠的主意，赶紧坐下拐了话题：“你说办不成你父亲给你的差事，会被教训吗？”
栖昭摇头：“不会。”
长欢松口气：“那还好。”摸着念珠嘀咕道：“我回去还不知道要被怎样教训呢……”
栖昭以为在问他，语气平淡道：“会被打死。”
长欢惊道：“什么？打死？只是没办成事而已，你就要被打死？”
她光是受神君给她的禁足和口头教训都觉得难熬，栖昭竟要被打死！
见长欢当了真，栖昭耸了耸肩，云淡风轻道：“逗你的。”
“唔……不过比死还难受。”
长欢不由得奇怪，完不成父亲交待的事就要被教训到比死还难受，这好像不是凡人对待子女的方式吧，难不成是收养的？或是他娘亲去世后，他爹又娶了新的娘子生了新的孩子，所以才对他不重视？
长欢瞄了眼栖昭，见他正没心没肺地把玩那几粒碎金，觉得这人平常总是莫名发笑且嘴毒，应当是被家里逼的，真算得上是她见过身世最可怜的人了，便大方慷慨道：“你是因伤才不能办成事的，你告诉我是什么事，我可以替你去办。”
她这话说得像天漏个洞她都能给补上一样，因而栖昭好似听到笑话一般，噗嗤一笑，当即就否了：“你可办不成。”
长欢知道自己的小破法术处处被人瞧不起，但栖昭这么直白且迅速的拒绝还是令她有些难过。
长欢便自己安慰自己，栖昭说的没错，可那又怎样，她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不也活得好好的，又不会缺胳膊少腿。
半晌，长欢哄好了自己，开始替栖昭想办法，她托腮想了许久，突然灵光一闪，进屋拿了笔墨纸砚出来，往桌上一拍。
栖昭不明就里，挪开了点心盘和茶壶。
长欢把几样物件一一放好位置，将墨块和砚台递给栖昭叫他磨，胸有成竹道：“我手书一封，说你因我而伤，一切责任在我，这样就不能打你了吧。”
这法子是长欢从玄迟那学的，她总见着玄迟因着什么事同顷石说给谁谁谁手书一封，便以为这样就能解决事情，但她全然没注意到的是，玄迟身为天君胞弟，又是归墟神境的话事人，身份地位岂是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谶花可比拟的。此刻长欢更加忘了，栖昭父亲身为凡人，更不可能认识她是何人。
偏栖昭也不点破，还露出此法可行的神色，研墨扯唇道：“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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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昭一手捏着张纸，一手盘着一把碎金，衬着月光，慢步回了自己院子，他一脚刚踏进，耳边就浮现出一枚赤色传音轴。
他挥手关上院门，传音轴也随他而动，一起进了屋。
栖昭先把那张纸折了两番叠好，放到胸口处，再将碎金一字排开在桌上，拿出几根极细的金丝，方不紧不慢地捏碎了传音轴。
赤色光芒在他指间转瞬而逝，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
“属下已查明，前几日在火树银花袭击您的，是离火王的手下，目标不是您。他们也察觉了谶花的所在，此次是奔着谶花来的。”
栖昭不意外，他这个好哥哥办实事的能力没有，却是个实打实的搅局好手。
那边继续道：“离火王已经知道我们踪迹，您准备何时出王宫？”
栖昭敷衍道：“过几日便走。
他没点灯，借着照进窗子的清冷月光，一个一个地把碎金打孔。
那边停顿片刻，道：“带回谶花一事宜早不宜晚，若真让离火王横插一脚抢了先，到时我们就功亏一篑了。”
栖昭手下一停，淡声道：“绪风，我做事，什么时候需要你来管了？”
那边一阵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属下知错，只是若您没带回谶花，大云巫那边该……”
“那是我的事。”栖昭打断他，眼里闪过一抹厉色，静了半晌，问道，“绪风，你说我若将她带回去，她会死吗，像我母亲一样。”
绪风权衡一番答道：“不会，不然大云巫也不会要您务必抓活的回去了。”
哦，好像他是这么说过，但他当时说的是：“留一口气就行。”
魔族大云巫草菅人命眼都不眨，此事天下皆知，栖昭轻嗤，手上用细金线将碎金一个个串起来，同绪风说：“她救了我一命，可那时我和她才相识不过一天，她竟能舍命护我。”
栖昭说这话时语气十分平静，绪风却一眼看穿他所想，规劝道，“主上，您心软了？可不带她回去，大云巫就不止把您关回万重天阙这么简单了，更何况离火王向来与您不对付，届时定会在旁煽风点火。”
绪风所说栖昭比他更清楚，落到大云巫手里，死是最轻的。
栖昭却好似不怕，慢条斯理地打了个绳结，说：“辕丘看我不顺眼也不是一两天了，你只管看好他的动向，其余的等我命令，别轻举妄动。”
“是。”
话毕，绪风声音消失，栖昭提起那条串好的碎金，左右比划好久也没想好要戴哪，缠腕上太长，系腰上又太短，忽而瞥间腰带上挂着的环形青灰玉珏。
他一手拿起玉珏，玉珏缺口旁镌刻了一个字，月光恰将那字映了出来。
是个黎字，他娘亲的名字。
栖昭拇指摩挲两下玉珏上的字，而后便将那串碎金系在了玉珏旁。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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